书城小说击浪生涯:李宗仁和郭德洁的执手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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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场真真假假的戏,解救了十万火急的军情(1)

12

9月的海,一片苍碧。

阳光给这块无垠的软地播下金的光斑、火的温暖。海风轻轻,细浪逐波;辽阔与清爽沉淀着人世间的污浊与烦躁。

“皇后”轮矜持稳健地朝北而行。数日的奔波似乎并不使它困乏疲累,目的地津门大沽,已经隐约出现在水天一色之处。

郭德洁着一身墨绿色的软缎旗袍,独自伫立在船台甲板的内层栏杆旁,脸色微黄中带着几分惨白,眼圈有一环黑晕,神情似有些困顿。海风,吹动着她手中那块绢丝手帕,像跳动着的一只嬉戏的白蝶。“皇后”轮在大海上已经整整行驶了七天,从香港出发,好不容易盼到了天津。

兴许是因为平日很少受这种长时间的晃荡颠簸,每逢乘坐海轮,她总感到晕昏不适。照理说她毕竟还是骑过马的人,在广西桂平与李宗仁结婚后的那段日子,她跟丈夫学会了骑马。一个好强而又好奇的女人,逢晴朗的日子必跟着丈夫早上起来到古木参天的西山道上去遛马。然而于海轮,她却总不能适应。所以几天来,她只好在自己的舱位上无可奈何地躺着,闭上眼睛,尽可能地撇开眼前的世界。人晕昏时兴许思维也是紊乱的,断断续续,她忆起在香港寓居的一年多那抑郁与忧虑的日子。

自去年7 月初在罗便臣道寓所设家宴,与从广西败逃而来的黄绍竑和白崇禧一番叙谈之后,李宗仁的境遇每况愈下。北方蒋、冯、阎战事胶着,冯玉祥内部有叛变。李宗仁手下无兵无械,即使与冯玉祥联络上,亦无补于事,家境步步艰难,银钱有去无来。李秀文住在西摩台,随来者也有一大帮。李宗仁每星期都要去看看那边的亲眷和儿子,于经济上也要负担,有时竟被逼得长吁短叹。好在黄绍竑平时有备,毕竟刚从广西省主席的宝座上退下来,见李宗仁这般情况,设法接济了十万元小洋,才算解了燃眉之急。岂料时局日紧,有了钱也无法在香港过安稳日子。蒋先生之不能容人,比梁山的白衣秀士王伦有过十倍。他在南京当政,却不容李宗仁在香港居住,硬要逼李宗仁出国。港督几乎每十天便派人来催一次。开始总还算客气,说是请李先生暂出国避居数月,次数一多,来人便日趋恼怒;到9 月初,相逼之语已达不容分说的程度。李宗仁恐累及家眷,无可奈何于10 月初与来港避难的叶琪、韦云淞、甘介侯几位故旧暗中改名换姓,假借赴法国游历之名,悄悄溜往安南西贡。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谁知这一被逼离港,李宗仁几经周折,又辗转回到广西,与殊途同归的黄绍竑、白崇禧重整旗鼓,再起东山,又在南宁就任起他的“护党救国军”总司令来。

她在香港,除偶尔接到丈夫的信函,得到几句纸上的安慰而外,一个二十多岁的孤独的少妇,心境自是苦不堪言。西摩台的李秀文与她没有来往,而她,也不愿意到那边去。她和李秀文在一起时,人们自然有“大夫人”与“二夫人”之分。于性格,于情绪,她受不了!为了表示她的不孤独,她把母亲也接来了。然而,地道乡下人出身的母亲,在香港这样的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真像是一尊只能张嘴吃饭的菩萨,寡言少语,眼睛也不太方便,于郭德洁的交际和生活毫无补益,只是总算母女在一块厮守着,有时重复地谈些儿时的往事以排遣时日。

那天,她带着母亲到港岛的动物园去,说是让老人看看什么海马、犀牛之类的稀奇古怪。那是个星期天,动物园里的人群川流不息,忽地她像是看见个少年的背影极像幼邻。尽管她平日不肯到西摩台秀文家去,但她毕竟还爱小孩,幼邻总归还是丈夫的儿子,她“幼邻,幼邻”地大声呼。

不知是那少年根本不是幼邻,还是幼邻听出她的声音不肯应答,总之那人头也不回。她认定他是幼邻,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看错,于是心里怨艾顿生,匆匆陪着母亲走马观花地溜达了一遍,便匆匆返回罗便臣道寓所。那天夜里,她气得没咽下一口饭,整夜辗转反侧不能安眠。自己和德邻结婚六年了,四 一场真真假假的戏,解救了十万火急的军情91不知怎的却没有生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以为自己人才、学问、交际,无论哪方面都比秀文强,偏秀文有个崽,自己却不育,常此以往,自己在李氏家庭中将是什么样的地位?眼前这世界,女人的一大本钱,是自己在家庭中能为丈夫生儿育女!

又一次,她做了一个恶梦,梦见丈夫在战场上负了伤,一颗子弹穿腹而过,血染衣衫,惨不堪言。她醒来时,一身冷汗,以至连枕巾都湿了。

第二天,她接到丈夫的来信,说是不日即将开拔赴湘,与北方冯玉祥、阎锡山策应对付蒋介石的中央军,战事艰难,将勉力而为。一个梦,一封信,急得她赶紧到街上去买回一捆香,燃着在柜上的瓷观音像前,三跪九叩首地行大礼、许愿。说是只要保住丈夫此行入湘作战平安,日后必用厚礼祭还。

在香港的日子,特别是丈夫离去后的这大半年,虽身处这“自由世界”,却极不自由,满心的惆怅终日折磨着她。所以,前几日她应好友舒之锐女士之邀,独自离港准备到北平一游,换换空气、散散心。这事虽然她没有函告丈夫,但她相信丈夫一定会同意的,何况眼下丈夫正在一日三变的战场上,鸿雁有翅,去处难寻啊!

海面上,几只鸥鸟嬉戏般追逐,偶尔一两声清脆的鸣叫,银色的翅膀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烁。大沽港已经依稀可辨。

郭德洁依旧伫立在扶栏旁。她似乎不敢俯首看身下翻腾的浪花,总把目光投向苍茫的远处。快到港了,不知不觉地从舱里走出一些乘客来,三三两两地倚在扶栏旁,指点着海,谈论着天,抑或在研讨抵津后的安排。

“小姐,到天津还是到北平?”一个穿着讲究,抹着淡妆的富态女人,走过来和郭德洁搭讪。她看郭德洁像个少妇,像个有钱人家的少妇,但却不敢冒昧称太太。

“啊,到北平、北平!您呢?”郭德洁彬彬有礼。

“就到天津,快了。去探亲访友?”“不,去游玩,应朋友之邀。”“南方人?”“是的,第一次到北平。”郭德洁的国语说得虽不标准,且带些粤音,却超过一般操粤语的南方人。尽管她很少这样孤独地出远门,但胸有成竹,落落大方。几年的军长、总司令太太的生活,开拓了她的见识,锻炼了她的交际能力。不过,此刻她和这位陌生的同船人的搭讪,提醒了她作下船的准备和作好登岸后的打算。事先,她给舒女士电告了行期。舒之锐女儿又说过到大沽港来接她,有没有意外?如果她因故不能来,到港后怎么办?

“皇后”轮拉响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大概是向港口致意。大沽港的瞭望楼上的国旗,已经清晰可辨。长长的港堤,被大大小小的船只簇拥着、遮拦着。

兴许是船上的乘客制造的气氛感染了她,郭德洁长长地舒了口气,用手上那条白绢丝手帕揉了揉那双虽困顿但又不肯歇息的眼睛,回到自己的舱位上。她打开放在舱位头枕边的那个皮夹小梳妆盒,对镜整理起自己的容妆来。

大沽港长堤的码头边,围立着一群似有些身份的人,男男女女,总有百余人。他们或西装革履,或旗袍洋伞,三三两两,唧唧嗡嗡,谈论着一个共同的话题:传闻中年轻美貌的李夫人,究竟是什么样儿。这些人是天津和北平军政界的要人和他们的家眷。他们是半奉命半自动地来迎接“全国海陆空副司令、中国陆军第一方面军总司令”夫人郭德洁的。

郭德洁北上的消息,自舒之锐女士得讯后,迅即通过太太们的快嘴,传到了正在北平召开的“扩大会议”的与会官员们的耳里。这“扩大会议”,是反蒋各派力量联合酝酿召开的,是汪精卫系统的中央委员、西山派元老、冯玉祥、阎锡山和在国民党三大会议上被蒋介石打击排挤的在野派人士企图与蒋介石分庭抗礼,另立中央的联合措施。当时已按反蒋营垒的任命,就任了全国海陆空军副司令、陆军第一方面军总司令的李宗仁,照理应是会议骨干人物之一,无奈他已率兵进入湖南,与蒋氏派系的何健、唐生明等部队作战,以策应北方冯玉祥、阎锡山的对蒋战。因战事吃紧,给养不足,湖南战场已成败势,不能分身北上,只能派潘宜之、麦焕章代表前来参加。

眼下,会议开得正是要紧时候,这李夫人突然北来,是不是李宗仁有特别的交待?所以,那些会议的主持者,不敢怠慢,带着几分疑惑的心情,特到天津来恭迎大驾。

舒之锐女士自然也在迎驾的人群之中。她神情颇为亢奋,对得住朋友,这欢迎的声势,不用说郭德洁,就连她也始料不及。

阳光明艳艳的,新历虽然已经是9 月初了,中午时分毕竟还有些热。

那些西装革履的迎驾者,略显焦躁地打着纸扇。其实,这长堤上有风,风儿也还湿润。

“皇后”轮终于抛锚泊岸了。舷梯和接岸的木便桥上,蠕动着蚂蚁般一串串的人。郭德洁大概是见朋友心切,想早些登岸,竟然能走在人流的前段。她淡淡地打了些胭脂,那双不画就像画过的柳叶眉、丹凤眼,高直而显得俏傲的鼻子,与墨绿旗袍上的乳白色花扣和耳坠处深玫瑰色的“瞒子”,相得益彰。一身并不过分的打扮,不仅勾勒出这位总司令太太的高雅与华贵,更衬托出她的美丽与端庄。

舒女士那双锐利的眼睛,不用望远镜也一眼从木便桥上看出了她。她却小心翼翼地行走着,不敢在栈桥上向岸上张望,穿旗袍和半高跟皮鞋过栈桥,开不得半点小差。她想舒女士会来接她。

果然,郭德洁刚刚走下栈桥,穿着月蓝色旗袍的舒女士便蝴蝶般扑腾过来:“德洁,终于把你盼来了。你看,那边列开的长队伍,尽是来欢迎你的军政官员和他们的夫人太太呢。”“呀!怎么……”郭德洁一见舒之锐,满心欢喜,自踏上这“皇后”轮之后的一片悬念,顿时冰释,没想到舒女士却向她报告了这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消息。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舒女士大方从容,“全国海陆空三军副总司令的太太嘛,受之无愧。走吧!”用赶鸭子上架来形容此刻郭德洁的情形,恐怕已不十分贴切。意外和突然,而且不容分说,不容置疑,不容迟缓,顿时使她双脚如坠沉铅,一时间简直移动不得。当然,自从与李宗仁结婚以来,无论在何处都能受别人的尊敬,不管这种尊敬是出自真心,还是流于假意,她总算见识过,但那时她总是和李宗仁双双而行。作为李宗仁的随行,酬酢有样,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她却要独当一面了,她心里忐忑不安。

郭德洁放下手上提着的酱黄色皮箱,犹豫了一瞬。虽然从抹着淡妆的脸色上看不出什么变异,那微微抖动的柳叶眉却透露出心里的几分紧张:

德邻不在,甚至我此行北来他都不知道,这欢迎的场面我该不该受?再说,若有人,特别是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问起我此行的目的,我该如何回答是好?万一不慎失言,势必有伤德邻声名。

“走吧!”舒之锐女士一手替她提起那只皮箱,一手挽着她,就要朝欢迎的人群启步。那边,相距不过三五十米的官员和太太们,其实已经远远地盯住了这位窈窕少妇的身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郭德洁挺直身子,轻轻扯了扯衣襟,心想:反正我郭某人的长相风姿也不在人下,再说,这场合,莫说是赶鸭子上架,就是赶鸭子上虎背,也只能迎上去,无可逃遁啊!

“走吧!”她一改刚才的窘态,从容大方地伴着舒女士款款而行。

三五十米的距离,大约也只需一两分钟,郭德洁微抬着头,那略方的脸上挂着几分虽然并不太自然但却谦和可爱的笑意。她每逢在这种她以为是该表现自己的时候,总是踮着脚尖走路的。

一阵热烈的掌声,在郭德洁刚走到欢迎队伍前头时响起。不待舒女士介绍,并不整齐的队伍中,已有三五个代表他们丈夫的太太,迎上来与郭德洁握手。

“欢迎李夫人光临!”“欢迎,欢迎!”“谢谢!多关照,多包涵!”郭德洁见眼前这些太太虽妖艳华贵,却无人有沉鱼落雁之貌,羞花闭月之容。论风姿,北方人总不及南方人那么机敏洒脱,适才她那颗半提着的心放下了许多。那些军官政要,不论文武,多也彬彬有礼。他们当然知道前些年北伐战争中那位第七军军长、后来第四集团军总司令李宗仁的军威。眼前这位美貌大方的总司令的妻子,他们也就自然地把她当做李总司令的化身了。

“李夫人此次北来正是时候啊!”一位有些儒将风度的军人迎上去向郭德洁行了个军礼,说道,“大概带着李总司令的嘱托吧?”郭德洁机灵地转了转眼,笑容可掬地答道:“一言难尽,改日再谈吧!”又一位留着平头,五大三粗的军官跨上前问道:“嫂夫人,听说李司令在湖南吃紧,已退回广西,滇军又在广西与桂军打仗。眼下情况如何了?”“请长官放心,李总司令说他自有办法。”郭德洁答得很流利,不假思索,使那位军官既捉摸不透,又暗自佩服。

郭德洁一会儿点头,一会儿鼓掌,一会儿招手致意,总算走过了这数十米欢迎队伍的行列。说实在的,这百余号人中,除前些年她在武汉和上海住时认得几个而外,大多数素昧平生。尽管有人问及政事军事,多数人则不知对她说什么,只是应酬应酬,转过背便交头接耳地对这位总司令太太评头品足。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候在欢迎队伍的尽头。

“德洁,你打算在天津逗留几天,去逛逛劝业场或是中原公司吗?”一关上车门,舒女士便问。

“罢了。”郭德洁舒了口气,对刚才自己的机灵应付感觉良好,“我听说天津没什么风景,不如尽快到故都北平去,也免了在天津应酬。”“也好!”正午时分,那辆黑色小轿车,顶着骄阳,朝北平方向驰去。

13

1930 年9 月17 日之夜。

北平这地方,新历的9 月间是不常下夜雨的。这天一整天天气阴阴沉沉,晚饭过后却下起雨来,雨还真不算小。

郭德洁坐在房间里,感到孤独无聊。抵达北平以后的情形和今天在香山碧云寺占卜的事,不禁又浮现在脑海里。

郭德洁抵北平之后,便住进舒女士的四合院里。住得虽舒适宽敞,但舒女士这院落离中南海太远,会客也多有不便。不几日便由“扩大会议”的头领们安排,住进了中南海丰泽园。真可谓“夫荣妻贵”。24 岁的郭德洁,因为是李副总司令的妻子,又是李副总司令的“特派员”,一住进中南海之后,连日均有达官贵妇来拜访。国民党元老邹鲁、谢持、张知本,平日恃才傲物,却也亲自登门,客客气气。汪精卫之妻陈璧君更是频繁而来,热情亲昵。郭德洁原本是想到北平来游历一番故都风光名胜,与友人消遣畅叙的,谁知无意中竟真格地成了“扩大会议”的特别代表。会议松散拖沓地延续着,两日一会儿,三日一聚。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的战事相持,势均力敌,胜负难测。张学良的东北军屯积关外,各方都派人去争取,他究竟倒向谁边,不得而知。“扩大会议”早就任命阎锡山为“全国海陆空军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和张学良为副司令,冯、李4 月间已就任,张学良却迟迟不肯就任。因而,人们对于“扩大会议”的实效,暗中已产生怀疑。郭德洁呢,则三天两头与舒之锐女士逛公园、游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