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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情如冰雪(2)

刘振海回答得很平静,一点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但,罗正雄非常清楚,师里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秘密调查有了结果。可,刘振雄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难道?这么想着,他心里便有丝怒。“我没意见,抽谁都可以,包括我自己。”

这话明显带着某种情绪,甚至有点叫板的味,师长刘振海没在意,他清楚罗正雄心里怎么想,但有些事,现在真是不便告诉他,必须要等水落石出之后。刘振海控制着情绪,尽量平和地道:“特二团是一个新集体,要补充的血液很多,刚才我还接到电话,兵团挑选的新力量已经出发,估计三五天就能到你那里,这下,可够你忙一阵子的了。”

罗正雄没接话,刘振海刚才讲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心思完全让万月给攫住了。到底是什么事,让师部采取如此措施?这天直到走,罗正雄还恍恍悠悠的,心像是让人掏走了。临上车时,刘振海突然拉住他的手:“老罗,等这阵忙过去,我陪你去趟旺水。”

“去旺水做什么?”罗正雄有点惊讶。

“看看你老丈人,老人家可一直惦记着你哩,当然,还有那个江宛音,你不能光顾了工作,把婚事给耽搁了。”

“扯什么淡!”罗正雄极不友好地抽出手,跳上车,头也不回地命令司机,“开车!”

车子在荒野上颠簸,罗正雄的心,也在七上八下地乱跳着。

新派的力量说到就到,这一次,出乎罗正雄他们的意料,兵团派来的,多是年轻精干的小伙子。十来个点缀似的女兵,刚一下车就被老兵们围拢起来。政委于海失望地道:“不是说男女各半么,派来这么多瓜蛋子,咋个管理?”炊事班老兵老准头打趣道:“你是怕派来的女兵少,自个抢不到吧。”于海瞪了老准头一眼,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似乎从来不为老婆的事发愁,整天乐呵呵的,没心没肺似的。

“老准头,你就不想着瞅一个?”于海半开玩笑道。

“我瞅,能挨上我?嘿嘿,这辈子,我还是安安心心抱着我的锅过吧。”

说完,赶去厨房做饭了,新兵一来,炊事班的任务就越发重,就算他想瞅,也没这个空。

随着新兵的到来,特二团的建制便提上日程。团部开了两天会,讨论干部提拔的事,宣布这天,每个老兵的心都提得老高,生怕团部在这次提拔中把自个给忘了。结果一出,还是有不少人傻了眼。

最高兴的是几个女兵,张双羊被任命为女一班班长,杜丽丽为女二班班长,田玉珍因为在歼灭黑衣人中的突出表现,破格提拔为女子连连长。决定宣布后,女兵们围着张双羊,硬要给她祝贺,张双羊红赤着脸说:“我去买只鸡,让老根叔给咱们改善伙食。”

相比之下,向杜丽丽道贺的人就少一点,这段日子,杜丽丽跟女兵们拉开了距离,不是她要拉开,是女兵们自觉疏远了她。大伙觉得,杜丽丽这人不好接近,相处起来也难,还不如跟张双羊一起痛快。当然,杜丽丽跟张笑天的关系,也是女兵们疏远她的一个原因。

会议宣布完,杜丽丽闷声钻进自个屋子,她在等张笑天向她祝贺,结果直等到天黑,张笑天也没出现。院子里不时响起女兵们的嬉笑声,张双羊真就到村子里买了两只老母鸡,吵吵着让老根叔爆炒,副团长刘威也掺在其中,看上去比女兵们还要快乐。

杜丽丽忽地就想到田玉珍,刘威的快乐一定跟她有关。自打从红海子回来,副团长刘威跟田玉珍的关系一下密了,简直称得上突飞猛进。特别是学习班上,只要田玉珍当教员,刘威准是一节不拉,听课那个认真,比学生还学生。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刘威是让田玉珍迷住了,迷得有点失魂落魄。田玉珍呢,也不避嫌,大大方方跟刘威接触,上课总是爱向刘威提问,有时弄得刘威面红耳赤,结巴着答不上题,有时呢,也能让刘威风光一下,因为那题私下里她已跟刘威提前讲过。不管咋,刘威的测量技术确实进步了,比起罗正雄跟于海,他的进步是最快的。

都说这是田玉珍的功劳。

杜丽丽却不这么认为,她认定田玉珍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凭什么要对刘威好,还不是为了这次提拔。结果还未公布,杜丽丽便清楚,自己是竞争不过田玉珍的,有刘威向着她,谁还能争过她?没想,自己连张双羊都没争过,虽说都提了班长,可张双羊是一班,她是二班,一班明显比二班有优势。张双羊带的是跟她们一起来的女兵,她呢,却要带这次来的新兵。想到这,杜丽丽就觉来气,感觉团部不公平,凭什么她要输给张双羊和田玉珍?她真想这阵就找团长罗正雄,当面问个清楚,又一想,算了,罗正雄这些日子不开心,万月一走,他的魂也没了。

这些老男人,咋都犯一个毛病。

正怔想着,政委于海敲开她的门,一看屋里只她一人,道:“怎么,没去闹腾?”

“没那个心思。”杜丽丽的话有点发酸,不过她自己感觉不到。于海笑笑,“当班长了,就得想办法跟战士们拉近关系。”

“关系不是拿鸡换来的,再说,不就一个小班长,值得如此炫耀?”

这话呛的,于海当下便不知该说什么。本来,提拔杜丽丽,他是有不同意见的,杜丽丽虽然表现不错,技术全面,但她个性太强,有时候,难免不把傲气露出来。特二团现在需要的,是向心力,是能把大家团结到一起的人。野外作业,随时都有不测发生,如果全都只顾着自己,不关心同志,那会害大事的。而杜丽丽这方面就表现不好,爱出风头,老认为自己比别人优越,而且,于海认为,杜丽丽有借军区首长抬高自己身份的嫌疑。那事儿虽说到现在她也不同意,但在私下场合,她又拿这件事显摆。有次跟田玉珍几个闲聊,竟然说:“有本事就别在特二团挑,眼光放高点,军区还有司令部,眼下可都有眼睛瞅着呢。”

这虽是句玩笑话,却暴露出她思想中不健康的一面,所以于海建议,杜丽丽的事先放放,啥时候能正确认识自己了,再考虑提拔。罗正雄却说:“眼下是用人的时候,我们应该看主流,思想上的问题,由你解决。”于海这阵来,就是找她谈心,没想,杜丽丽几句话,就把他呛住了。默站半天,于海有点败兴地道:“行,你先忙着,改天我们再谈。”

这天晚上,于海单独召见了张笑天,开门见山问:“你跟杜丽丽,是不是真要那个?”

“哪个?”

“少跟我装蒜,说老实话,是不是真看上她了?”

“……”张笑天显得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回答。

于海叹了一声,道:“笑天啊,我们是老战友,有些话,我也不必瞒你。杜丽丽这女孩子,人不错,你喜欢她,我支持,但不能因为喜欢,就把她的毛病也当成优点,有空,多跟她谈谈,把她往正确的方向引。”

“政委,你这话……”

“我是怕她骄傲,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任何时候,我们的队伍里,都不能存有骄傲两个字。你是老同志,又是营长,面对骄傲的人,我想你会有办法。”

张笑天这才知道,自己察觉的,政委他们也已察觉,政委担心的,也正是他担心的。

从于海房间出来,张笑天独自站在月夜下,风吹着他的头发,也撩着他的心,跟杜丽丽的接触,一幕幕地闪现在眼前,他坚信,自己是喜欢她的,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拥有这种感觉,陌生,新奇,而又不可遏止。可当着政委的面,为什么又不敢承认,难道真如杜丽丽所说,他是怕那个人?

杜丽丽带着新兵训练的第一天,就出了事。

这一批女兵,虽然人数不多,但背景极为复杂。跟杜丽丽吵架的司徒碧兰,来头就很不小。司徒碧兰是司徒空登的小女儿,在新疆,司徒空登绝对是个人物,不只汉人尊敬他,就连少数民族的头人,也把他当座上客。司徒空登原在新疆国民政府做事,算得上一位大员,最红火的时候,他掌管着新疆国民政府一半财权,国民政府一年的财政进项,多半来自于他的四方奔走。这人不只是个杰出的理财专家,更是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国民军溃败,匆匆逃往台湾时,南京方面再三声明要把他带上,可他硬是拒绝了。按他的话说,生是疆域的人,死是疆域的鬼,苟且偷生的事,他不做。弄得老蒋一年后还后悔不迭:“失去司徒,等于断我食指,一代良才,白白留给共党了。”新疆解放后,新政府在财政运营上遇到一系列尴尬,为尽快走出困境,曾几次派员登门拜访,想请他为新政府做事。不料,司徒空登一口回绝,理由是一臣不事二主。司徒空登生有三女,长女司徒碧云,十八岁时嫁给一飞行员,后升为重庆飞行大队大队长,逃往台湾,他是第一个架着战斗机过去的。次女司徒碧雪,嫁的是新疆骑兵团团长,不过是二房,司徒空登倒是不介意,他本人就有过五房太太,可惜到现在,身边只剩了一位,比司徒碧兰大不了几岁,比长女司徒碧云还要小。只是司徒碧雪最终没能跟着丈夫去成台湾,是她自己不想去,仓惶逃走的丈夫也有点顾不上她,如今她在一座寺院,算不上出家,只是觉得那儿清静。对女儿的选择,司徒空登向来不说什么,天高任鸟飞,能飞多远飞多远,实在飞不动,就找个枝头先歇着,缓足了精神再飞。不过在小女司徒碧兰的事上,他却一反常态,做出了令人吃惊的选择。

“我想让你去部队,解放军的部队,愿意不?”

“无所谓,反正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你对啥感兴趣,不能老是这样,小小年纪,怎么能如此没有抱负?”

“抱负?你们都有抱负,到头呢,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司徒碧兰的话向来充满了对这个家的讥讽,司徒空登听久了,也习以为常,并不当真。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其实他知道女儿是愿意的,只不过不承认罢了。

“我让你去,有两层意思,一是你不能在家闲着,应该尝试着做番事情。另则,也想让你亲身感受一下,共产党的队伍跟你两个姐夫所在的部队有啥不同,如果真如他们所说,是一支得民心的队伍,或许我会改变主意。你知道,人是不能不做事的,你父亲还没老,有生之年,还是想为辽阔疆域出点力。”

“敢情是拿我当实验品啊?”司徒碧兰一边搂着五姨太的脖子,一边跟父亲斗嘴。在家里,她最能跟五姨太合得来,亲密起来形同姐妹,要是闹翻了,却也长久的不说话。不过闹翻多是为了司徒空登,两个女人都在争宠,稍稍一偏心,就会引来家庭大乱,这事儿直让司徒空登头痛。

“乱说什么,没一点儿正形。”司徒空登斥了女儿一眼,接着道,“这事儿我想了很久,一是不能太剥他们面子,毕竟现在是他们的天下。另则,你也不能无所事事,得有自己的人生。”

“我不想有什么人生。”司徒碧兰噘嘴道。她是在故意气父亲,心里,却已盘算着未来了。司徒空登教训了女儿几句,父女俩最后商定,让司徒碧兰参军。正巧赶上兵团领导登门造访,这事儿很快就促成了。不过司徒碧兰是个倔脾气,她哪也不去,非要吵着来特二团,一开始兵团有犹豫,特二团毕竟是特种单位,她能去么?再三考虑,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就这样,司徒碧兰成了特二团一名新兵。

这丫头表面上很乖顺,内骨子里,却充满了反叛。杜丽丽真是小瞧她了。训练第一天,杜丽丽带着十几个新兵,练正步,练着练着,司徒碧兰就不高兴了,站出来嚷:“我们是跑来当兵的,不是学走路的。”

“你说什么?”杜丽丽惊讶得很,新兵顶撞老兵,这事儿也太有点意外。

“我说你会不会带兵,不会带换别人来,少拿我们当猴耍。”司徒碧兰像是成心要激怒杜丽丽,她对这个班长没一点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敢跟我这样说话!”当着新兵的面,杜丽丽岂能忍受如此挑衅,当下拉下脸,命令司徒碧兰站队列外头。

“站就站,就你那点儿损招,当我怕?”司徒碧兰一点不在乎,大大咧咧站了出来。

“卧倒,匍匐前行五十米!”杜丽丽想也没想,就学张笑天训练她们时那样发出了口令。没想,听完口令,司徒碧兰真就给卧倒了,她卧倒的姿势,一点不比杜丽丽差,好像早就经过专业训练。司徒碧兰往前爬行时,新兵们全都紧起了心,她们训练的地方是后院外面一片小空地,不远处,是一处冰滩。女兵们常往那儿倒生活用水,久了,就结成了冰。凭目测,五十米正好就到冰滩上。杜丽丽有点后悔,不该喊出五十米,喊三十米就行。就在她暗暗自责时,司徒碧兰的身体已趴在冰滩上,这可是大冬天啊,况且,那里倒的不只是生活用水,女兵们的尿,也偷偷往那倒,杜丽丽自己就倒过几次。

杜丽丽难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喊啥,本来她就是第一次带兵训练,很多口令都还没学会,再者,训练也不是她的强项,她自己还害怕训练哩。

司徒碧兰一动不动,静静地伏在冰滩上。

这丫头,还跟我较上劲了!杜丽丽一狠心,咬牙就喊:“往前五十米,速度要快!”司徒碧兰怔了一秒钟,牙齿一咬,快速地往前爬了。杜丽丽这次是恶意,因为冰滩前面就是小河,小河尚没彻底封冻,溢出的水漫在冰滩上,冒着寒气,杜丽丽心想司徒碧兰一定会惧怕,会向她求饶,没想这死丫头比她还狠!

她真就给爬到了水中,还坚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完了,这下全完了。杜丽丽有些慌,不知道接下来该咋办?可怜兮兮地望住水中的司徒碧兰,祈求她自个站起来,赶快回屋换衣服去。

司徒碧兰偏就不给杜丽丽台阶下,女兵们已经在责骂杜丽丽了,有两个,已跑进前面院子,去告杜丽丽的状。

这天若不是政委于海,杜丽丽怕是很难收场,不过心里,她狠狠给这个叫司徒碧兰的死丫头记下了一笔!

26

冬日的大漠,严寒取代了一切,几场小雪后,大地发出硬梆梆的声音,砍土镘砍下去,地皮没动静,人的手臂却震得生痛。尽管如此,天山南北,还是密密麻麻扎满了人。远处望去,地窝子就像大地上蒸出的馒头,一个挨一个,袅袅青烟从天窗里升起,盘饶在四周,那景致,十分壮观。

这是兵团召开的一次现场观摩会,针对个别人松懈思想严重,对兵团下一步形势持怀疑态度,嚷嚷着要回老家,享福去,司令部决定即时召开这次现场会,现身说法,让大家坚定信念,不可动摇。副团级以上的干部全都参加,一天的动员大会后,分头乘车,到生产一线,实地参观。

就在这次会上,兵团领导传达了王震司令员的指示:每年两套军衣节约一套,两件衬衣改一件,一年发一套棉衣改两年发一套;鞋、袜自备;帽子去掉檐,衬衣去掉领,军衣口袋由四个减为两个——集中由此节省的经费,加上从粮食、菜金、马饲料、杂支、办公费用等挤出的一部分资金,用来建设工业。罗正雄他们先后参观了六道湾露天煤矿、乌拉泊水电站、新疆水泥厂、七一棉纺厂、八一面粉厂等建设现场,所到之处,热火朝天,一点看不出有什么畏难情绪和怀疑思想。官兵们对建设事业充满了信心,对辽阔的疆域更是充满了热情,纷纷表示,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建设出一个新新疆。三天后他们结束对工厂的参观,来到天山脚下,参观和慰问垦荒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