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动物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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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天后的夜里,老少校在睡梦中安详地逝世。他的尸首被埋在果园下面。

这时是三月初。在随后三个月里,农场有许多秘密活动。少校的演讲让那些比较聪明的动物对生活有了全新的期待。他们并不知道少校预言的造反会在哪天发生,也没有理由认为他们有生之年能看得到,但非常明白他们的责任是做好造反的准备。教导和组织其他动物的重任自然落在猪身上,猪通常被认为是动物中最有智慧的。猪群里最杰出的是两头年轻的公猪,名字分别叫做雪球和拿破仑,琼斯先生准备把他们养大了就卖掉。拿破仑个头很大,相貌凶狠,是农场唯一的伯克郡种猪,他话不多,但因为不屈不挠的个性而备受尊敬。和拿破仑相比,雪球这头猪更为活泼,说话更快,也更有创见,不过大家公认他的城府没有拿破仑那么深。农场其他公猪都是肉猪,其中最著名的是那头叫做尖嗓客的小肥猪,他有着胖嘟嘟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敏捷的身手和尖厉的嗓音。他口才很好,每当难以自圆其说时,他就喜欢身体左右摇摆,尾巴晃来晃去,说来也怪,这让他在争辩中无往而不胜。别的动物说尖嗓客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这三头猪精心将老少校的教诲演绎成完整的思想体系,并称其为动物主义。每个星期总有几个晚上,趁琼斯先生入睡后,他们会在谷仓里召开秘密会议,将动物主义的原则解释给其他动物听。起初他们遇到许多愚蠢和不知所谓的问题。有些动物说对琼斯先生要忠诚,他们尊称其为“老爷”,或者发表各种朴实的言论,比如“琼斯先生饲养我们。如果他走了,我们会饿死的”。其他动物则提出了诸如“我们干吗要关心死后才发生的事情呀”、“既然这种造反肯定会发生,我们是否为其而努力又有什么关系呢”之类的问题,三头猪费了很多口舌才让他们明白,这些想法和动物主义的精神是相悖的。最愚蠢的问题是白色母马莫莉提出来的。她向雪球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造反之后还有糖吃吗?”

“没有,”雪球坚定地说,“我们这农场没办法制造白糖。再说你也不需要吃糖。到时燕麦和干草会随你吃个够。”

“那我还可以在鬃毛上系着丝带吗?”莫莉问。

“同志,”雪球说,“你现在特别热爱的这些丝带是奴役的象征。难道你不懂得自由比丝带珍贵得多吗?”

莫莉表示同意,但她的口气听起来不是很信服。

这三头猪更艰巨的任务是揭穿摩西散布的谣言。这只被驯养的渡鸦特别受琼斯先生宠爱,他是个间谍,喜欢造谣,不过他的口才也很好。他宣称他知道有个神秘的国度叫做糖果山,所有动物死后都会到那里去。那国度在天上某个地方,云层再往上一点,摩西说。在糖果山,每周七天都是礼拜日,苜蓿四季常青,糖块和亚麻籽饼就长在篱笆上。农场的动物讨厌摩西,因为他既说谎又不工作,但有些动物认为糖果山真的存在,三头猪只得费尽口舌来说服他们相信这个地方是子虚乌有的。

他们最忠诚的信徒是两匹拉货车的马,拳击手和苜蓿。这两匹马几乎没有自主思考的能力,但将三头猪尊为导师之后,就把听到的理论牢牢记住,再生搬硬套地传给其他动物。他们从不缺席在谷仓召开的秘密会议,又总在会议结束时领唱《英格兰的牲畜》。

谁也没料到的是,造反居然来得特别早,而且很容易就成功了。许多年来,尽管对动物很苛刻,琼斯先生也算是个能干的农场主,但后来的日子却不太好过。由于打官司输了钱,他变得意气消沉,过起了醉生梦死的生活。有时候,他会接连几天坐在厨房里的温莎椅4上,就看看报纸,不停地喝酒,偶尔用浸过啤酒的面包去喂摩西。他的几个帮工既懒惰又不老实,于是田里长满了杂草,各处建筑物的屋顶开始漏水,篱笆无人打理,动物也没有足够的饲料吃。

转眼到了六月,该是收割牧草的时候了。那年仲夏节5前夕正好在礼拜六,当天琼斯先生去了威灵顿,在红狮酒吧喝得酩酊大醉,直到礼拜天中午才回来。农场的帮工大清早挤好牛奶,就去外面打兔子了,根本没有给动物加饲料。琼斯先生回来后立刻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觉,脸上盖着《世界新闻报》6,所以夜幕降临时动物还没有吃过东西。他们饿得实在是受不了。有头奶牛用角撞开饲料棚的门,全体动物开始尽情地享用各个槽里的食物。这时琼斯先生恰好醒了。紧接着他和四个帮工冲进饲料棚,手里拿着皮鞭四面八方地乱抽。和饥饿相比,这让动物更加无法忍受。于是尽管事先并没有造反的计划,但他们齐心合力地朝那几个施虐者扑过去。琼斯和帮工突然发现他们全身上下都遭到顶撞和踢打。局面完全不受他们控制。他们从来没见过动物有这种行为,这些动物以往逆来顺受,任由他们肆意欺凌,如今却突然奋起反抗,这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很快他们放弃了自我防卫,转身就逃。一分钟后,这五个人沿着通往大路的马车道没命地飞奔,农场的动物则在后面乘胜追击。

琼斯太太隔着卧室的窗户朝外看,发现情势不妙,赶紧将几件细软丢进旅行包,悄悄从别的路溜出了农场。摩西跳下他的栖息木,扑打着翅膀从后面赶上,嘎嘎地大叫个不停。这时农场的动物已经将琼斯和他的帮工赶到大路上,并关起那钉着五根横木的大门。就这样,他们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造反已经大获全胜;琼斯先生被赶走了,现在里甲农场归他们所有了。

刚开始的几分钟,这些动物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这么走运。回过神后,他们先是集体绕着农场的边界跑了一圈,好像是要弄清楚里外确实都已经没有人;然后又跑回农场的建筑区,准备抹掉琼斯可恶的统治留下的痕迹。马厩末端的马具室被破门而入,嚼子、鼻环、狗链,还有琼斯先生用来阉割猪羊的残忍尖刀,统统被扔到井里。缰绳、笼头、眼罩和卑鄙的饲料袋7,则被丢进正在院子里熊熊燃烧的垃圾堆。皮鞭也得到相同的待遇。看到皮鞭被烈火烧掉,所有动物欢乐地跳起来。雪球还把几根丝带也抛到火堆上,那是赶集时绑在马的鬃毛和尾巴上装饰用的。

“丝带,”他说,“应该被当成衣服,那是人类的标志。所有动物都应该赤身裸体。”

听到这句话,拳击手赶紧拿来他的小草帽,那是夏天防止苍蝇飞进耳朵用的,把它也扔进火里。

没隔多久,这些动物已经毁掉了一切会让他们想起琼斯先生的物品。拿破仑随即带领他们重返饲料棚,给每只动物发放了双份的口粮,又给每条狗两块饼干。接着他们唱响《英格兰的牲畜》,总共唱了七遍,然后分头就寝,心怀大畅地昏睡过去。

但他们依然在黎明时分就醒过来,在突然想起昨晚取得的辉煌胜利之后,他们全都跑到外面的牧场上。牧场南边不远的地方有个小丘,站在上面能看见农场的大部分地方。这些动物冲到丘顶,在明亮的晨光中环视四周。是的,这是他们的——他们看见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想到这里,他们欣喜若狂,绕着圈子嬉闹庆祝,兴奋地高高跃起。他们在露水中翻滚,咬下满嘴甘甜的夏日牧草,踢起一块又一块的黑土,深吸着它浓郁的芬芳。然后他们巡视了整个农场,怀着无言的钦羡视察着田地、草场、果园、池塘和树林。他们仿佛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似的,而且直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统统归他们所有。

然后他们排队往回向那几座农场的建筑走去,来到主楼门口时却默默地站住了。这房子也是他们的,可是他们却不敢走进去。然而过了片刻,雪球和拿破仑用肩膀把房门拱开,这些动物排着队,依次战战兢兢地走进去,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过各个房间,说话时把嗓门压得很低,有点敬畏地参观那豪华得不可思议的装饰、披着毛皮垫子的床铺、镜子、用马毛填充坐垫的沙发、来自布鲁塞尔8的地毯,还有那挂在客厅的壁炉上方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他们走下楼梯时发现莫莉不见了。其他动物只好回去找,却看到她停留在那间最漂亮的卧室里。她从琼斯太太的梳妆台上拿起一条蓝丝带,把它放在肩膀上,正在对着镜子顾影自怜,看上去特别愚蠢。其他动物严厉地责备了她,随后都走出来。到了厨房,大家取下几根挂着的火腿,准备将其埋掉;拳击手抬起蹄子,把洗碗间里的啤酒桶给踢破了,屋子里的其他东西则原封不动。大家当场一致同意这座房子应该保留下来,当作博物馆,并且毫无异议地认为动物不能住在里面。

这些动物吃了早餐,然后雪球和拿破仑又将他们召集起来。

“各位同志,”雪球说,“现在是六点半,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我们要开始收割牧草,但必须先把另外一件事情做好。”

三头猪这时才透露说,过去三个月来,他们用一本旧的识字教材自学了读写,那教材原本属于琼斯先生的子女,后来被扔到垃圾堆。拿破仑指派别的动物取来几桶黑漆和白漆,领着大家走到大路边那扇钉着五根横木的大门。然后雪球(因为雪球的字写得最好)用前蹄的两根脚趾夹住刷子,将大门最上方那根横木上写着的“里甲农场”涂掉,在同样的地方写上了“动物农场”。这就是农场今后的名字了。做完这件事,他们回到农场的建筑区,雪球和拿破仑叫其他动物搬来梯子,又吩咐将其靠着大谷仓末端的墙壁摆好。他们解释说,经过三个月的研究,三头猪成功地将动物主义的原则总结为七大纪律。七大纪律现在将要被写在墙上,它们是不可动摇的法令,动物农场里所有动物今后必须予以遵守。雪球费力地(因为爬梯子对猪来说不是易事)爬上去,着手写起字来,尖嗓客也爬上梯子,就在他下面,帮忙提着油漆桶。雪球用白漆将纪律写在乌黑的墙壁上,字体很大,三十码外也能看清楚。只见墙上写着:

七大纪律

1. 凡是两条腿走路的就是敌人。

2. 凡是四条腿走路的,或者有翅膀的,就是朋友。

3. 动物不得穿衣。

4. 动物不得睡床铺。

5. 动物不得饮酒。

6. 动物不得杀害其他动物。

7. 全体动物是平等的。

字写得很清楚,除了将“朋友”写成“明友”,弄错两三个偏旁之外,其他字都写得很端正。雪球将这些条文念给其他动物听。所有动物点头表示完全赞同,而比较聪明的则立刻就将这些纪律牢记在心。

“现在,各位同志,”雪球抛掉刷子,大声地说,“向草场出发!我们收割的速度必须比琼斯和他的帮工更快,我们要以此为荣。”

但就在这时,三头难受了好久的奶牛发出了响亮的哞哞声。原来她们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挤过奶,乳房胀得快要裂开了。三头猪略加思考,就下令取来木桶,十分成功地把奶挤出来,他们的蹄子很好地胜任了这份工作。很快就有了五桶冒着雪白泡沫的牛奶,许多动物兴致勃勃地看着。

“要怎样处理这些牛奶呢?”有动物问。

“以前琼斯偶尔会在我们的饲料里加点牛奶,”有只母鸡说。

“各位同志,别管牛奶了!”拿破仑站到木桶前面,大声地说,“牛奶会得到处理的。收割牧草更重要。雪球同志带领大家过去。我等几分钟就来。冲啊,同志们!牧草正在等待。”

于是这些动物进军草场,开始收割牧草;等到傍晚回来时,他们发现牛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