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世说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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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袁寒云的一生(2)

民国二年癸丑(一九一三年)冬克文居北京,与易哭庵、何鬯威、闵葆之、步林屋、梁众异、黄秋岳、罗瘿公,结吟社于南海流水音,请画师汪鸥客作《寒庐茗话图》,当时好事的人,目为“寒庐七子”,鬯威有《寒庐七子歌》,后罗瘿公逝世,克文挽之:“七子又弱一个,沧海横流,孰堪青眼,十年痛哭二瘿,秋风邻笛,我亦白头。”注云:哭庵、鬯威,墓木久拱,今瘿师又逝,溯念昔游,能毋腹痛耶!当光绪丙午,戊申间,予侍居沽上,日从瘿师及吴彦复葆初,方地山师尔谦游,忘年至相得也。吴丈亦号瘿公,时人称二瘿焉。吴丈以癸丑春卒于海上。”那时克文的交好,可见一斑。

克文来沪,和文艺界人士,颇多往还。民国十二年他发起中国文艺协会,九月十四日,开成立大会于大世界之寿石山房,到者六十人,均一时名流,推克文为主席。十一月十五日又开会选举,当然克文仍为主席,余大雄、周南陔为书记,审查九人,为包天笑、周瘦鹃、陈栩园、黄叶翁、伊峻斋、陈飞公、王钝根、孙东吴及袁克文。干事二十人,为严独鹤、钱芥尘、丁慕琴、祁黻卿、戈公振、张碧梧、江红蕉、毕倚虹、刘山农、谢介子、张光宇、胡寄尘、张冥飞、余大雄、周南陔、张舍我、赵苕狂、徐卓呆等。但不久,克文北上,会事也就停止,没有什么活动了。

他又一度和步林屋、徐小麟等发起全国伶选大会,假上海一品香西菜馆,宴请顾曲家及报界人士,由克文宣布该会主旨,公推克文为正会长,步林屋,张聊止为副会长,徐凌霄、何海鸣为名誉正副会长,王钝根为评议长,唐志君为女评议,丁悚、张光宇、郑鹧鸪、张冥飞、邹庐为顾问。结果,有组织没有行动,也就无形打消。克文做事,有头无尾,往往如此。

克文著述很多,又复随便署名,或署克文,或署豹岑,有时谐声为抱存,又称抱公,获宋人王晋卿的《蜀道云寒图》,得物志喜,因署寒云,可是外界对寒云与抱存,是一是二,引起疑问,他作六句诗以代说明:“抱存今寒云,寒云昔抱存,都是小区区,别无第二人。回汤豆腐干,老牌又刷新。”措辞颇为幽默。民国十六年,克文登报卖字,却又声明:“不佞此后将废去寒云名号,因被这寒云叫得—寒寒了十余年,此次署名用克文,在丁卯九月以后,无论何种书件,均不再用寒云二字矣。”但是过了几年,故态复萌,又用寒云。并且寒云的签名式,把云字写成耳朵,好像是四十二,他恰巧活到四十二岁便下世,这又是无巧不成书了。

有一年,寒云获得商代玉龟币一枚,欣喜欲狂,便名书斋为龟庵。咏纪古物之作曰《龟庵杂诗》。黄叶翁为绘《龟庵图》,步林屋为作《龟庵赋》,谭踽庵为刻《龟庵印》,他有时写作,即以龟庵为别署。又得商鉴,斋名一鉴楼,得汉赵飞燕玉环,署名宝燕或燕环;他的收藏品中最珍贵的一件要算白玉刚卯,黄叶翁曾说:“海内刚卯之可信者,仅寒云所藏一枚。”又获得严卯,因名佩双印斋,自署佩佩;又得汉永始玉,名斋,借以表示古缘之厚。

克文擅诗,他最早的作品,所谓处女作,是一首五律。这时为丁未(—九○七年)六月,他养疴京西翠微山的龙王堂,忽然兴发,成诗为:“醉陟翠微顶,狂歌兴已酣,临溪坠危石,寻径越深潭。云气连千树,钟声又一庵,苍茫归去晚,胜地此幽探。”甲寅(一九一四年)之夏,他刊印《寒云诗集》都属早期之诗,可是这诗却没有收入。《寒云诗集》分上中下三卷,由易实甫选定,共选一百余首,用仿宋字排印,线装本。题签出于自己亲笔。冠闵尔昌题词,诗自“郊行循河吟归村舍”起,“三日重游济南”止,其他如“柬萧亮飞”、“次王介艇游养寿园题二首”、“和沈吕生论书之作”、“与程伯葭夜坐”、“次朱石安留别韵”、“柬张仲仁费仲深苏州次葆之韵”、“杨蕴中女土将南归索诗为别”、“赠杨千里”、“上地山师二首”、“哭吴北山丈”、“平山堂和方泽山丈”、“和江亢虎赠别”、“寄鬯威天津”等,可见那时他往还酬唱的一斑,当时印数不多,过了几年,他自己一部也不存了。后来他的老师方地山为他征集到一部朱印本,可是只有上下卷,中卷尚付阙如。地山即在诗集扉页上题了首七绝,赠给他保存,诗云:“人间孤本寒云集,初写黄庭恰好时,手叠丛残还付与,要君惜取少年诗。”

他的著述,大都散见京沪各报各杂志上,为周瘦鹃主持的《半月》杂志写小说,一、侠情的《侠隐豪飞记》,一、侦探的《万丈魔》,后来由大东书局合印为《袁寒云说集》一册。

《洹上私乘》,最初刊载《半月》,后来亦由大东书局印成单本行世。该书分七卷,卷一先公纪,卷二先嫡母传、慈母传、先生母传,卷三诸庶母传,卷四大兄传、诸弟传、诸姊妹传,卷五自述,卷六养寿园志,卷七遗事,附世系表,又有袁世凯垂钓图,出于无锡杨令女士手绘及养寿园照相,都铸铜版印入。

《新华私乘》,继《洹上私乘》而作,那是纠正坊间流行的《新华宫秘史》、《洪宪宫闱秘史》而作的。这两种“秘史”,大都虚构胡说,且有把袁世凯的女儿们指为某妃某嫔,更属荒谬,所以书前有一小序,略云:“自先公遐逝,外间多有纪吾家事者,或作札记,或为小说,然皆妄事窥测,无能确详,誉毁全非,事迹终隐,予窃有感焉。爰就昔之朝夕接触于耳目者,笔以存之。善者弗饰,不善无讳,事虽微末,但期于虚构者有以正耳,斯吾家史,故曰‘私乘’。若有系于国故,亦靡或遇焉。”可是克文撰稿,没有恒心,往往有始无终,不了而了。所以该“私乘”首先为“先公纪略”,只登了三四则,也就停止不续了。

《辛丙秘苑》,是他最负盛名的代表作。他写这稿,非常郑重,一再涂乙,乃倩人誊录,再加修润,然后付诸手民,但他为亲者讳,处处为袁世凯辩护,洗刷盗国的罪名,当然立论是不公允的。当时叶楚伧首先排斥他。有一次宴会,邵力子遇见了克文,不与招呼,原来邵也是反对他颠倒黑白的。但这部书涉及许多人物故事,却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史料,那也不能一笔抹煞的。

当时按期登在《晶报》上,颇能激增销数,不料登至十六续。忽截然而止。《晶报》主持人余大雄大为惶急,发挥“脚编辑”作用,登门求索。克文却提出条件,欲得张丹翁的陶瓶为酬报,否则没有兴味续写。原来丹翁在民国三年,参陕督戎幕,曾在西安市上,获得陶瓶三个,其中以汉熹平元年朱书一瓶为最珍贵,且有铭文一百有一字。克文欲得之心蓄之已久,可是不好意思向丹翁启齿,直到这时,才向大雄倾吐。大雄立即和丹翁相商,丹翁愿意割爱,便三面谈判,约法数事,陶瓶归克文,克文撰《秘苑》十万言,大雄特许以最厚稿费为丹翁报。且以三代玉盏、汉曹整印、宋苏轼石鼓砚、汉玉核桃串,存丹翁处为质押,期以一百天完稿,逾期议罚。以上这几件古玩,都是克文平素很宝爱的,那么他想把爱物早日归还,《秘苑》必早日交卷,无非含有督促的意思。克文获得了陶瓶,很高兴,在他的《斋杂诗》及《易瓶记》中记述其事。《易瓶记》所叙尤详,如云:“文新华奉侍,六易草木,政事野闻,多窥秘邃。先公殂后,遂放江湖,朋侣座中,辄述往昔,闻者骇诧,属纪以永之。文诺而耽逸,久未属草。今秋(民国九年)游西湖归,神思多爽,日纪一二事,命曰《辛丙秘苑》。冀传知见,用矫诞虚,先公遭诬,庶有以白,非故构言孽,实有未忍已于言者。若文荒辞陋,曷敢自饰,但以纪实,胡事藻华哉!为恩为怨,亦非所计也。随纪随付《晶报》刊之,有惊叹者,有骇怪者,或谓有憎怒者,将不利焉。咸一笑置之。惟丹翁嗜痂谬许,谓可与洛阳争贵,欲椠而市焉。文诚惶诚怍,载陈载辞,既祸铅己,复灾枣耶!是非昭示,下愿乃遂。苟厕宛委,徒贻后讥,高谊可载,厥议可罢。翁固不许,且出所储汉熹平元年朱书陶瓶,乞易厥作。后市之赢绌,咸翁负焉。瓶高强及尺,丹漆书文,凡字一百又一,咸道家言,为陈初敬志冢墓者。书作草隶,飞腾具龙虎象。文韵而古,简而趣,汉人手迹,诚大宝也。文欢喜赞叹,载拜受之。书约以《秘苑》报翁,期以十万言,庶副翁之望尔。文慕厥瓶久矣,兹翁竟以下贶,感于翁,爱于瓶,复何有顾耶。作《易瓶记》,永志斯缘。”丹翁附识云:“古人题其鬻文之稿本曰利市。雄于文者,其志固不在利,然欲信文之声价,非利何属。予曩客西安,于无意中获陶瓶三,皆有汉人手迹。五年前,间关携瓶南归,时上虞罗叔言有宋拓汉碑四种,知予之欲得之也,即索三瓶中熹平年者为报,予不忍割爱,乃以永和年朱书瓶及无年号之墨书瓶相易,叔言已大乐,此熹平年之瓶,书法奇肆,毫无漫灭之点画,故藏之吴门,不轻以示人。今年秋,寒云草《辛丙秘苑》视我,骇为不朽之作,读《晶报》者,咸知脱稿必纸贵,觊觎版权者众矣。奈寒云习懒既久,赓续往往中断,知予有是瓶,谓非得此不足以鼓兴。予乐信史之成也,遂不能自守,甫与成约,大雄果以重金购版权去。他日之利市,惟大雄专之。予自愧不能为文,而假他人之文以获利市,则又巧于古人矣。”这样三方面谈好,总认为千妥万当,顺利进行了,岂知克文至二十八续又告停辍。原因以志君的妹妹志英逝世,克文助理丧事,事极纷繁,不暇执笔,而志君却要收回三代玉盏,斟酒来奠她的妹子。克文向丹翁索取,丹翁不答应。克文认为《秘苑》前后已写万余言,在许多质物中,取回一件,于约并不违背,玉盏当归。丹翁认为《秘苑》仅交万言,才及十分之一,玉盏不当归。彼此各趋极端,没有方法调解。克文大发大爷脾气,索性辍笔,看丹翁有什么方法使出来。

这样延搁着,到了约期将满,玉盏既不归,《秘苑》稿也不续,丹翁致书催问,克文大怒,写了篇《山塘坠李记》,揭发丹翁的阴私,丹翁写了篇《韩狗传》还骂克文,克文又用洹上村人署名写《裸体跳舞》,谈霜月家丑事,以霜月影射丹翁。月翁立致克文书:“……小说妙绝。仆之逸事,得椽笔写生,且感且快。仆颜之厚,不减先生,而逸事之多,恐先生亦不减仆也,一笑。草草布颂上村人撰安,霜月顿首。”克文复之:“不佞以道听途说,偶衍成篇,但觉事之有趣,而不论所指为谁,假拈霜月二字以名之,竟有自承者,奇矣。而自承者又为我好友丹斧,尤奇。迷离惝恍,吾知罪矣。寒。”这样一来,急坏了大雄,亟谋打开僵局,双方奔走,费了许多唇舌,说了许多好话,向双方道歉,好不容易,总算有个转圆余地,克文愿意续写,惟以必得玉盏为言,且不甘受期限的束缚。在丹翁方面,愿得陶瓶的代价以息事。大雄商之于某巨商,贷金以偿陶瓶之值,并毁前约,赎取诸质物于丹翁之手。诸物品中,玉盏归克文,余则质押在某巨商处,俟有力时再谋赎取。《秘苑》视克文兴之所至,陆续撰写,笔战才告一段落。大约过了半年,克文又续《秘苑》,记徐世昌断送东三省,又袁世凯有迁都洛阳之意,命唐在礼督造洛阳官舍。又朱启钤主大典。又孙中山之女秘书。写了数则又复停笔,从此不再续写,而克文、丹翁两人的交谊,久久不复。恰巧丹翁获得了汉赵飞燕玉环,克文艳羡的了不得,结果丹翁与之易古物,乃言归于好。

其他较长的作品连续发表的,有《三十年闻见行录》,登在瘦鹃主编的《半月》杂志上。在未登之前,《半月》的编辑话:“下期特载袁寒云的《三十年闻见行录》,尚有独行客之《廿年尘梦录》。此君为寒云老友,工书画金石,并娴武事,尝驰驱白山黑水间,与马贼战。解甲后,漫游宇内,见闻益广,此书即记其廿年间经历之事,足与寒云之《三十年闻见行录》媲美。”的确,这两种作品,都为读者所重视,惜不知所谓寒云老友的独行客为谁。《三十年闻见行录》,有些具有史料性,也有些《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式的神怪故事,如记中日战争前夕,袁世凯自韩渡海归来事。又小站练兵时江朝宗司闸。又谭嗣同私见袁世凯挟枪恫吓。又袁世凯严剿义和团,联合东南诸省督抚张之洞、刘坤一等共策东南半壁之计。又大明湖听歌昵歌儿长庚。又山东抚署之狐仙。又德州某县信宿行馆之遇鬼。又自历城入都所乘之驼轿。又德州所见之海市蜃楼。又青苑节署。又孝钦后与德宗止跸时所用之象牙床琉璃灯。又逆伦案请王命。又袁世凯与王莪生、孙慕韩、严又陵、杭辛斋之交往。又吴彦复与彭嫣。他的作品往往兴到为之,兴尽即止。这《三十年闻见行录》题目何等广大,而所记仅此,也是不了而了的。

他喜藏泉币,与江都方地山、高邮宣古愚(即黄叶翁)同癖。他就把方宣二家所藏和他自己所得的周武安金错圜币等珍品,选英撷粹,都凡百品,成为《泉简》。从周代起,明代止,且附杂品及外国古钱,均有泉拓。又有《泉文述变》,那是古泉考证之作,又《古逸币志》一卷,凡十有六品,如周之黄金币,商玉龟币,汉武白选,古错金锡铁诸币,为史志所不及。益以秦汉圜法罕异之品,以补昔谱之厥,而存古制之遗。并附古外币,本为张叔未旧藏,见《清仪阁金石录》,现已归克文所藏了。又短作《宋庆元玉泉记》,为丹翁赠彼古玉泉的考证。又《世界古金币隅录》,又《世界古今币一斑》,又《世界金货集略》。又当时余大雄作《泉鉴》,他辑《货腋》后改《述货》,与之并登《晶报》,彼拟把古泉编成专书,在报上登一启事云:“不佞昔刘燕庭《论泉绝句》,曾作《古泉杂诗》数十首,旋即弃置,无复庚续。稿为凌霄索去,刊之《小京报》。前岁既主《晶报》笔政,复杂箧中金石,随作随刊,命曰《斋杂诗》。今岁文以世界货币入吟,且因获商玉龟货,易名曰《龟庵》,间亦赋及金石,三类都凡百数十首。叠承癖痂之士,索刊专集。自揣荒陋,曷敢祸枣,惟以雅命,姑更续作若干首,俟各得百章,再为付梓。兹后凡论泉货之作,曰《龟庵杂诗》,纪金石之作,曰《斋杂诗》,分类编饰,庶免庞紊云尔。”可是因循未果,没有刊成专书,金山程云岑组织“古泉学会”,克文为会友,颇多商榷。

考古的作品,有《虎庵珠薮》,谈他所藏古玉的第一品商云琮,又错金错银的夏代铜虎钩。又《古琮兰亭歌》,谈白玉精刻兰亭帖。又《尊前小纪》,谈毛公鼎与散氏盘。又《冷泉云合记》,纪游西湖,饮于酒家,酒家女云姑以家酿出飨。克文发现那盛酒之盏,乃宋定瓷官窑,问了云姑,始知是她祖上所传,云姑请克文为家酿题名,克文写“朝霞寒露”四字给她,且作一诗:“无意登楼听冷泉,忽来仙子弄便娟。为斟寒露朝霞色,天外羁愁一度蠲。”饮罢,以四元酬云姑,云姑以盏赠克文,克文更以指上绿宝石指环给云姑以留念。又《吴越砖研记》,原来六舟和尚于临安得古砖,有文:“宝正二年钱氏作”,系吴越王钱氏物,便把它琢成一研,有杨龙石、张叔未题刻。克文辗转获得,请谭踽庵刻“百宋书藏勘画研”七字,该文纪始末甚详。又《双牌记》谈丹翁获五代郭氏面牌,克文以明袁氏嘉趣堂仿宋《世说新语》易之。方地山有宋高宗时临安牌,克文以徐天启小平泉一品易之。因作此篇以志喜,并填《双调水仙子》词。又《儿童古玩图录》,有秋声馆的蟋蟀笼,周芷岩的笔筒,周心鉴的盒儿,卢葵生的砚,且附图,实则是雅人的清玩,儿童是不会欣赏的。

关于娱乐方面,撰有《雀谱》一卷,余大雄作序,又《叶子新书》,都是登载在《半月》杂志上。他自谓:“得明代叶子一局,从而略窥古法,复搜集天津、丹徒、临沂、歙县诸地之叶子,附以雀牌,作《沿革表》,纪其嬗变,作《角戏志》,疏其法例,合为一编,命曰《叶子新书》。戏虽无益,亦一代之文物也。”又《鸳鸯局图经》,一局牌,二局位,三局法,四局色,又附图凡七。自志:“壬戌十月初八日,寒云戏造于一鉴楼中”,载《半月》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