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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本来也可以把这句话当成玩笑,但高见明说话的口气不对。他太认真了,认真得近乎小气。当开玩笑开得不像玩笑的时候,就没有意思。

食堂里沉默下来,洗菜的洗菜,捅煤的捅煤,调料的调料。同时大家在想,这高见明未必硬是找了个小情人儿?……

高见明晚上都回家去住。半岛的形状像一头卧牛,在西边牛屁股上打旋的是清溪河,从身子两侧流过的,南为前河,北为后河;牛头与整片川东大陆相连,一条坑洼不平的机耕道,像粗糙的鼻绳想把牛牵走,但牛卧着不肯动,因此半岛便千百万年地活着,半岛人也千百万年地繁衍着。学校在牛脊梁的正中,高见明的家靠北,距学校和后河,都差不多有两里地。

往天,他都是卖完了饭,跟同事一起收拾了锅灶,再休休闲闲地抽两支烟,甚至去张大强家下几盘象棋才回家的,——天黑并不怕,这半岛上的夜晚总是深情地晴朗着,一个月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有月亮,哪怕月亮细得像女演员的眉毛,也晶亮得抓人,路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月亮也不怕,都是熟门熟路了,不靠眼睛也不会走岔道。当然春末和夏天不成,半岛多蛇,地气潮湿和草木丰茂,正是蛇喜欢的环境,蛇们常常无所顾忌地把身体横担在路途之中,天黑透了也不进洞,人从路上过,往往要跳跃着前进,以免踩到了它,只要不踩到它,蛇是不会攻击的,踩到它就很难说了。半岛上只有一个人不怕蛇,那就是白定喜。蛇在用一种神秘的语言传说着这个地球上的事情,自从白定喜在西浦镇咬掉了那条麻子蛇的头,所有的蛇都怕他,不管他走到哪,如果前方二十米开外有蛇群居,都会出现非凡的动静:蛇们仿佛经过了短暂而紧张的商议,然后朝各个方向逃窜;蛇没长翅膀,但它们能飞,有时候飞得太急,太高,掉下去就摔死了,就像雕把它们从半空中摔死一样。

现在不是蛇拦路的季节,而且月亮早早地升上了碧蓝的天空,高见明却不敢逗留。他的身后背着一团巨大的黑暗。这团黑暗让他害怕。身上的白大褂脱下之后,他连烟也没抽就走了。

田埂照例很柔软,田埂上的草在黄昏的天光下显得很家常,很温暖。高见明以往能感觉这些,今天他不能感觉了。他那双眼睛像被捏拿着的健身球,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他在寻找一个人影。这个人是白定喜。他总觉得白定喜就藏在附近,藏在收割后的稻田里。半岛人割稻子,都只摘稻穗,将稻秆留在田里,秋播开始,再将其犁到土里去,让它烂成肥料。稻秆虽然深梢,可叶已干枯,是藏不住人的。但高见明老是把心放不到肚子里去。他个高腿长,两里地本来对他构不成距离,往天很快就到家了,今天却显得揪心的漫长。

家里没有多的人。父母跟大学毕业的弟弟去重庆住了,女儿在君坝中学念初三,初三学生周六也上晚自习,因此住校。家里只有妻子白定玉。白定玉已经吃过晚饭,次日的猪牛草也准备停当,正坐在电视机前看韩剧。白定玉也和城里女人一样喜欢看韩剧,那些姑姑婆婆之间的琐碎故事,不知怎么就那么抓女人的心。高见明刚打开门,白定玉就轰的一笑,笑得满身都发出声音。高见明轻轻骂了一句:蠢婆娘!他跟妻子的关系很好,从来没有骂过她,更没这么厌恶地骂过她。今天高见明却想骂。她笑那一声太突兀,把高见明给吓住了。

韩国人真聪明,韩国人知道只要抓住女人的心,就等于抓到了钱。韩国人知道这个世界其实不是男人的。此时的高见明就这么想,这个世界怎么会是男人的呢,男人只不过摸了一下女人的肚皮,就像背了太行王屋!女人在被摸的时候看上去是被动的,可事后她就主动了,男人主动的时间那么短暂,女人主动的时间却无穷无尽!今天中午的事,不过就眨眼的功夫,那一眨眼之后,主动权就交到白花花手里了,白花花可以慢慢思考,可以选择多种方式整治他。

更让高见明难受的是,那哪里叫摸啊,那根本就不叫摸,这么一滑就过去了,风吹似的,连一点感觉也没留下。真没留下。高见明曾努力回忆那种感觉,结果什么也没回忆起来。

那出韩剧一夜放两集,直到第二集定格,白定玉才成为生活中的活人,她说见明回来啦?高见明已经回来一个多小时了,躲在卧室里,脱掉袜子,一边扯脚板上的皮一边无声地叹气。白定玉又在喊,见明,你说怪不怪,今天贺嫂莫名其妙给我们送来两包盐。

高见明不扯脚皮了,他把脚皮用纸裹了,扬手扔到窗外。妻子有洁癖,见到他的脚皮会骂的。高见明趿着拖鞋走了出来。盐?她……这是啥意思?

我就是奇怪呢,那么远跑来,就为了送两包盐。

啥时候送来的?

下午三四点吧。

高见明默念了一下,下午三四点,无论如何她也该见到白花花了,见了女儿还来送盐,说明白花花没把那件事告诉母亲。高见明问,她是高高兴兴的还是……

白定玉翘了翘嘴角。白定玉长得是很好看的,有一种妖美,特别是她翘嘴角的时候。她说当然是高高兴兴的啦,你见过有黑脸冻嘴地给别人送东西的?

有了这一句,高见明的心情奇异地舒朗了一些。只是一些。因为他最担心的,或者说最害怕的,不是那个叫贺一秀的憔悴女人。当然,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那个女人的倔性子,两包盐在清溪河畔没送出去,她跑二三里路也要专程送来。这也难怪,她家里那么穷,能拿什么向别人感恩?高见明想,要不是阴差阳错弄出那个事来,那一家人真是好人,就说白定喜,虽然脾气暴躁,可他就像路上的蛇,只要没惹着他,他是很有礼貌的,只要是他敬重的人,他是巴心巴肠的。不管是在半岛,还是在镇上,看到了高见明的影子,白定喜都会跑过来敬烟。

白定玉进卧室去了,接下来是高见明看电视的时间。一场录播的欧足锦标赛。除了看欧足赛,高见明没有特别的嗜好,下象棋也是闹着玩儿,算不上嗜好。只要是欧洲足球赛事,往往比赛还没开始,镜头只是照到足球场,他就激动起来了,那足球场也是流动的,是飞翔的,不像国内的总是站着躺着;裁判一声哨响,连空气里也充满了球星的味道。那味道穿洋过海,再越过广大的陆地,寻寻觅觅到了半岛,钻到他的堂屋里来了,钻进他的鼻孔里去了。说来奇怪,球星的味道想来并不好闻,他们流了那么多汗,身上即使不臭,也不会香,可高见明真正闻到了香味。尤其是贝克汉姆。贝克汉姆身上无处不香。有人说贝克汉姆开始是少女杀手,后来成为少妇杀手,他们不知道许多男人也喜欢他。今晚这场比赛就有贝克汉姆参加,高见明看着他奔跑的样子,慢慢的却走了神。贝克汉姆有那么多绯闻,可他没出事,他有保镖呢,还有那么多球迷护着他呢,怎么可能出事呢……他们那些人的绯闻是真正的绯闻,而我,只是这么滑了一下,我的另一只手,当时还提着背篼,背篼里至少装了五个大南瓜,挺沉的,提这么重的东西,还能有什么作为?可就是这一下,却可能惹出麻烦,还可能是天大的麻烦。

他再次回忆手上的感觉。实在的,没有任何一点感觉。他的手像一头懒惰的猪,睡过去就不愿意醒来。

上半场还没结束,他就把电视关了,进了卧室。

卧室里开着灯,但妻子已经入睡。高见明连脚也不洗,也上去躺下了。妻子的身上热乎乎的,是那种很暧昧的热,散发着肉体的芳香。这香味很实在,不像球星的香味那么缥缈,那么不可捉摸。妻子翻了一下身,由侧卧变成了平躺。妻子穿着一件汗衫睡觉,现在汗衫卷起来了,都卷到乳房底下了。这景象让高见明再次忆起中午的事情。他想伸手摸一摸妻子的肚皮,试了几次都下不了决心。不过最后他还是把手放上去了。妻子已经三十五岁,但她不像半岛上的某些妇人,年过三十就长着一副桶腰,屁股也直往下坐,远处看去,屁股不像屁股,而像背在身上的一只草凳;妻子不是这样的,妻子该凸的凸,该凹的凹。高见明关了灯,摸着妻子的肚皮,在黑暗处睁着眼睛,皱着眉头。他依然在回忆,在寻找那一滑而过根本就没留下来的感觉。妻子均匀地呼吸着,肚皮一鼓一鼓的。

高见明突然来了灵感,那丢失的感觉也突然回来了!说穿了,感觉也是物质的,高见明就在进行物质的对比:妻子虽然身材还好,可她怎么能好过十九岁的白花花?妻子的肚皮有小小的圆弧,皮肉略显松弛,而白花花的肚皮却平平板板;白花花之所以长肚子,不是为了装什么,而是为了呈现细腻而光滑的白!再说长相吧,白定玉是长得不错,她翘嘴角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又小又尖的犬牙,这让她看上去既妖媚,又有一种少女的情态。可她早已不是少女了,真正的少女是白花花。白花花的肚皮那么扁,脸膛却那么饱满,像中秋的月,像无风的湖,她的眼睛那么大,双眼皮有韭菜叶子那么宽,而且折叠自如,蝴蝶花似的。这本身就是风情了。何况她的牙齿那么细密,那么整齐。犬牙虽然俏皮,到底不如细密整齐的牙齿能给人端庄的想望。想望要是带着邪念,味道就淡了,一端庄起来,就绵延无际。此外高见明特别想到了白花花嘴唇上那颗痣。那颗痣长在白花花的上唇,偏左,没有那颗痣,漂亮得无可挑剔的白花花就显得有些沉闷,有些不够生动,有了那颗痣就不一样了,漂亮女人是男人的尤物,一颗恰到好处的痣是女人的尤物,它让女人柔婉,把女人点缀得更像女人。总而言之,白花花是半岛上一枝独秀的野百合!

其实,南瓜地里的冒失,并非没有来由。

只是高见明不敢确证这种来由。他想像着半岛西边那间土坯房里的情景:白花花正在旋开一枚炸弹。这炸弹就是白定喜。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炸弹就会扔到他的脚下。

他突然发疯一般抱紧妻子,差点把白定玉的骨头抱断了。白定玉从梦中醒来,叫着痛,然后突然问,你没洗脚吧?高见明例外地没听妻子的话,死死地压在白定玉身上,白定玉有些恼怒,随即就嗲声嗲气的,一面咻咻地应承着,一面骂高见明是偷肉吃的馋猫。

白花花来到前河边。三条河流之中,前河最窄,最深,也最汹涌。虽说窄,好坏也有二三十米,至于深到什么程度,看一看水光就知道了。前河的水光稠稠的,是那种很厚实的绿,厚实得来多少东西就能吞多少东西,前两年有人在对河的石壁下用大拱钩钓鱼,竟然钓起来一条五十多斤的,像条水牛,尾巴扫起来的巨浪,卷在石壁上像敲洪钟大鼓。河对岸有个小型水电站,涨水季节,闸门关不住,石壁上无声地悬着银色的瀑布,一旦跌落河中,就发出闷雷之声。

现在是枯水季节,瀑布很薄,河流也相对平稳。与清溪河一样,这里同样没有桥,同样需要摆渡,只不过由于太深的缘故,不能用篙竿撑,只能用桡片划。白花花站在船尖子上,河风呜呜呜的,吹得她的头发蓬蓬勃勃地飞扬。她留着齐肩的短发,额头上箍了一根鲜红的绸带。她肩上的那个背篼,很体己地靠着她的身体,为她遮挡硬撅撅的风芒子。

她是去河对岸背炭的。水电站两百多步石梯之上,是一条公路,公路旁边有户人家,专做煤炭生意,从几十公里外一些小煤窑拉来的煤,就倒在那家人的屋子里,半岛人的燃料,都是来这里买。

白花花这次买了两百斤,她要分三次才能背完。石梯陡哇,像竖着的楼梯,上去还无所谓,下来就困难了。白花花不敢抬头,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崖底下居心叵测的深渊。看到深渊,她的腿就打闪闪。只要膝盖稍稍一弯,她就完蛋了。她是没有资格完蛋的。那个家,就靠她和母亲两个撑持。两个女人撑持一个家,说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家之所以为家,不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就完事的,它是一种气氛,有了那种气氛,就有凝聚力,哪怕穷得舔脚板,也有家的快乐,而白花花过得不快乐,她母亲也不快乐,哥哥倒是快乐的,但那是在家之外,是在赌桌上,酒桌上,是在吊脚楼暖暖的被窝里,因此,白花花的家不能叫家。

背到第三趟,白花花就累得不行,她过了河,来到半岛,就把背篼搁在石坎上歇气。她的前面是一条河,背后是一条荒草连天的小路。这就是她生活的现状。

白花花有了想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