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我是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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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把我的老婆交给我(2)

李部在那边做着打仗梦,这边关山林忙着煨骨头汤,汤煨好了,用大碗盛着给乌云送去,要乌云坐在床上喝。乌云喝汤,先还有滋有味,顶不住一天三顿九大碗,喝得她直想吐。但关山林不允许乌云吐,吐了还接着喝。关山林认定吃什么长什么,吃骨头就长骨头。乌云说,那你爱吃猪心、吃猪耳朵,也没见你多长心和耳朵出来。乌云说了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关山林也笑,说,你这是声东击西,围点打援,欲擒故纵,以矛攻盾,你是个狡猾的敌人。乌云让自己离汤碗远远的,说,狡猾不狡猾的,反正我恶心,我喝不下去了。关山林不让乌云离远了,不由分说道,喝不下去也得喝,这是命令。乌云拿手捂住嘴,耍赖不接碗。关山林眉毛一竖,说,你别惹我发毛啊,你惹我发毛,我就采取措施,我就打攻坚战,捏着你的鼻子灌。乌云知道关山林说得出做得出,万般无奈,伸手接了碗,还没喝,一看碗中浮着那厚厚一层骨头油,胃就翻了上来。关山林虎视眈眈站在身边,乌云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逃是逃不掉的。再说,乌云嫁给关山林这么些年,关山林这还是头一回给她做一口吃的,别说是骨头汤了,就是毒药,她也舍不得泼了,也得把它喝下去。乌云这么想着,心情激动地扬头往下灌汤,灌得她大汗淋漓,一碗汤灌毕,至少两个钟头咬着牙齿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嗓子眼里的汤窜了出来。

不知是骨头汤的作用,还是乌云本人经摔打,半个多月后,乌云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拍过一次片子,说断茬处愈合得不错,已有增生物质出现了,如果不再出现意外,再过七八十天就可以丢拐杖了。

关山林对医生的诊断结果表示满意,但对医生七八十天的话却不满意。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关山林说那是屁话,人身上哪一块都是活的,破了损了它自然会长好。关山林说,扭了脚脖子算不算伤筋动骨?要都等一百天,那人还到处走干吗?干脆躺在家里得了。

关山林要乌云别听医生的,现在就下地练习走路。乌云自己是学医的,乌云知道适当地走走会刺激伤口加速愈合,有利于早日康复,于是乌云就找来一副拐杖,开始试着练习走路。关山林十分热衷于这件事,他每天都催促着乌云下床来练习走路,对乌云的小心翼翼,他极不满意,一再要求乌云加大练习量,做一个战胜伤痛的模范伤员。关山林为此亲自制订了一个练习方案表,每天要完成多少多少运动量,三天要如何如何,五天要达到什么程度,一周后要怎样怎样。他把方案制成一张表,用毛笔抄在一张大纸上,把它贴在乌云的床头,如果乌云按方案完成了,他就高兴,如果乌云没有完成,他就不高兴,乌云因此就要受到表扬或批评。

关山林休息之后搬进了干休所,这是一个十分安静的园林似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些林荫小道,路边长满了阔叶梧桐和小叶香樟,人走在林荫小道上,即使出再大的太阳,仍然晒不到。但是关山林却坚持要把乌云弄到更远一些的操场上去练习走路。关山林喜欢太阳,同时喜欢操场,他认为在太阳下的操场上锻炼才正经八百像那么一回事。那一段时间关山林热衷于指挥乌云的锻炼,他站在太阳底下,收腹挺胸,人立得笔直,鬓角上大颗大颗滴淌着汗珠子,拔着嗓门儿气势恢弘地喊,一二,一二,一二。乌云就按照他的口令,丢了拐杖,鸭子似的挓挲着手往前走,走得龇牙咧嘴,大汗如雨。

李部有时候去给两个专心训练的人送凉水,凉水送过,家里要没有什么急事儿,就站在一旁看。李部发现,关山林在喊一二,一二的时候眼眉开朗,气息均匀,充满了快乐和满足。李部有些不明白,这种近似于残酷的训练方法,有什么值得首长那么着迷的。但是李部在这场训练中既不是教官又不是兵,他是没有资格说话的,所以他要么站在那里看上一阵子,要么干脆回家做饭,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可干的。

于是,在1968年夏季的那段日子里,挺胸昂首站在那里大声喊着一二的关山林和摇摇晃晃咬牙向前走的乌云就成了太阳下的那个操场上的一道风景,一旦某一天这道风景从操场上消失的时候,人们一下子就有了一种失落,一种不习惯,就好像每天都要升起的太阳突然消失了一样,让人迷惘。

事实证明,无论是骨头汤也好,还是大运动量训练也好,这两种方法对乌云都是有效的,乌云练习走路半个月后,她就能够不用拐杖而一瘸一瘸地围着操场走到十圈了。

关山林对乌云的这个成绩是满意的,为此他把那些尊重科学的医生大大地嘲笑了一番。关山林故作惊讶地对乌云说,哎呀,乌云同志,你怎么不听医生的劝告呢?你怎么就起床走路了呢?医生要你在床上躺着你就躺着嘛,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个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还要我来告诉你吗?你这样不听医生的话,你可是犯了自由主义。关山林说完这话后自己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的样子简直得意极了。但是嘲笑完尊重科学的医生之后,关山林就变得严肃了。他对乌云说,好了,现在你的腿不碍事了,你能走能站了,你得回厂里去坚持工作岗位去了。

关山林这话连李部听了以后都大吃一惊。李部心里想,人家乌阿姨腿摔骨折了,不到三十天,是你硬让人家练走路,人家刚刚能站稳了,你就把人家往厂里撵,不说是夫妻,就是阶级兄弟也不兴这种撵法呀。

乌云没有李部那么的吃惊。乌云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关山林这句话似的。关山林说出这话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关山林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进了屋,去收拾自己的外套。

第二天早上,乌云果然起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在衣襟上别上了毛主席像章,在挎包里装上了毛主席语录,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关山林在自己的房间里听新闻联播,没有送乌云出门,实际上他一向也没有送人这个习惯。倒是李部送了出来。李部一直把乌云送到了车站,把乌云送上了车,看着车门关严实了,车走了,乌云没有再从车上掉下来,他才转了头,顺着来路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李部想着送乌云时乌云对他说的那番话。李部一直绷着个脸,乌云看见李部那个样子,明白李部是在为自己抱屈。乌云就说,小李子,你别生首长的气。你不明白,首长这样做是对的。首长当了一辈子军人,守了一辈子阵地,在哪儿都喊人在阵地在,他自己现在没阵地可守了,可是他这人最讨厌弃阵逃跑的事,谁要弃阵逃跑,他就瞧不起谁。我是他老婆,等于就是他的友军,等于就是他自己,他不撤下阵地,我当然就更应该死在阵地上了。李部想到这里,不知为什么,眼圈竟有些发红,连忙往身后看了看,见四下没人,掏出手绢擦了一把,急急往家里赶。

李部赶回家后就忙着去食堂打饭,回来让湘阳吃了赶紧去学校上学。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李部发现关山林情绪很低沉,不爱说话,从早到晚都板着个脸,眉眼也不开朗了,气息也不均匀了,全然没有了乌阿姨在家时的那种活跃和兴奋。李部心想,真是怪得很,人家在家,您整天和人家打架,把人家往外撵,人家走了吧,您又没脸葫芦似的打不起精神,您要怎么才是一个好?

乌云赶天赶地往厂里去,去坚守自己的阵地,乌云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是奔着死亡去的,在她赶去坚守阵地的时候,死亡已经张开了大口在等待她了。

在乌云养伤的这一个月时间里,工厂里的运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先掌权的造反派受到了对立派的威胁,对立派不断发展自己的实力,他们终于攻进了工厂,并占领了工厂的一部分,双方经过数次的拉锯战后,都不能击垮对方,形成一种对峙的胶着状态。对立派见武力一时无法攻下对方,就采取宣传战,他们宣布对方为保皇党,而掌握在他们手中的一大批走资派则是保皇党的代理人物。这一招果然奏效,被宣布为保皇党的那一派立刻有不少人带着武器投奔到对立派一边来,给了原来效忠的那个组织一记响亮的耳光。保皇党气得直吐血,但是很快的,他们找到一个报复对立派的机会。

这个机会是由白淑芬提供的。白淑芬先前是造反派一方的领袖之一,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是组织里的大红人,但是,自从武斗开始后,她的地位受到了挑战。造反组织的领袖当然需要头脑和资历,但在武力面前,大脑和历史知识就相形见绌了,不少亡命之徒后来者居上,成了组织新的领导人。白淑芬就算当过兵,不怕死,四十多岁的女人,若动起武来,攻守都不方便,眼睁睁看着自己原来那些五大三粗的部下一个个成了自己的上级,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白淑芬在组织中的地位已经完全失去了,她更多的只是一个后勤人员,管管高音喇叭,管管宣传品的印刷和分发,管管伤员、俘虏或者是准备军粮。想到自己失去的威风,还有那些不断在变脸的战友,白淑芬恨得直咬牙。

白淑芬在咬过牙之后,采取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措施,她带着一大批自己组织的秘密文件和情报反戈一击,投奔到那个叫猛虎造反兵团的对立派组织里去了。对于猛虎造反兵团,白淑芬的投奔不啻是一个飞来的大胜利,保皇派前任头头反水,而且带来大量情报,这难道不能说明保皇派的大失人心吗?猛虎造反兵团的一号联络员高过立即委任弃暗投明的白淑芬为猛虎兵团的三号联络员、兵团副政委。

白副政委上任后给高过献上了她的第一个计谋——采取偷袭方式,将集中关押在工厂医院的那些走资派劫过来,让对方失去攻击猛虎兵团的政治资本。这个计谋令高过大喜过望,直夸白淑芬谋略过人。高过当即组织干练队伍,在某个下雨天的夜晚突袭医院,果然就将关押在那里的走资派掳出七个来,乌云也是其中的一个。

乌云刚回厂就被抓了起来,和厂里其他的走资派关押在一起,充当两派斗争的政治人质。那个下雨天,猛虎兵团的人冲进医院,一部分人向守卫医院的人拼命射击,另一部分人拽着她和其他走资派往湿漉漉的卡车上丢,乌云被摔得伤腿碰在车厢板上,疼得她半天没有爬起来。乌云没想到运动会发展到这一步,她是自投罗网,但是到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高过把人抓到手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办了。高过这人没有多少脑子,过去在机修车间当钣金工,划得一手好样,当过厂里的劳模,除此之外也没有出过什么头。高过就找白淑芬商量。高过说,要不,我们也宣传一气,说他们的代理人现在成了我们的俘虏?白淑芬分析说,那没用,该宣传的人家都宣传了,你能宣传到哪儿去?你就是捅娘骂老子,你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比不出个高低来。高过说,那咱们先把人关起来?白淑芬再分析说,你把人捉了来,人家的战斗小报今天就满街飞了,谁都知道你提了人家的人,你把人关起来,人家就会说,瞧,说中了吧,他把走资派抢去保护起来了,他不是走资派的孝子贤孙又是什么?高过犯难了,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出馊主意抓他们干什么?你不是拿糖稀让我往上坐吗?白淑芬冷冷一笑,说,我用了这个计谋,我当然自有主张。高过连忙问,什么主张?快说来听。白淑芬咬牙切齿地说,把捉来的这些人都毙掉!高过吓了一跳,说,你没犯病吧?我捉这些人,我丢了好几个战士,人捉来了,你让毙掉,我不是空忙一场吗?白淑芬点拨高过说,怎么是空忙一场呢?你想想,人家攻击你,说这些人是你的代理人,好,我就把人捉了来。你们拿这些人不就是斗一斗吗?我斗都懒得斗,我把他们给毙了,看谁更绝,看谁更革命,这样一来,那些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高过一想,对呀,怎么自己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人家说头发长见识短,白副政委头发够长的,见识也没短到哪儿去,倒是合了那句话,最毒不过妇人心。

高过也不是手软的,若手软也做不到司令这个位子上,这么一想,高过就往下布置,枪决那几个掳来的走资派。但是在乌云的问题上,高过有些犹豫。高过犹豫的原因是因为乌云救过自己的老婆。高过的老婆是总装车间的工人,有一次被葫芦吊上的铁钩砸了,砸了个颅内大出血,是乌云组织医院的大夫把高过的老婆抢救过来的,乌云自己还为高过老婆输了两百CC血,算是高过的恩人,这个高过忘不了,他对乌云下不了手。当然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高过知道白淑芬和乌云的关系,她们是老同学、老同事,白淑芬进厂,工作还是乌云给联系的。高过有心放掉乌云,又想把这个人情送给白淑芬,白淑芬为猛虎造反兵团立了那么大的功,高过想表示自己的豪爽和大气,这也是一石二鸟。高过这么一想,就对白淑芬说,乌云的问题你处置,关起来也行,放了也行,总之你一句话。

白淑芬没有想到高过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没有想到高过会把乌云交给她来处理,实际上,白淑芬甚至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准备,由她来决定乌云的命运。白淑芬反戈一击,本来是出于不甘冷落和另辟蹊径的目的,她向高过献计劫掳关押在医院的走资派,自然有深谋远虑,但平心而论,绝非冲着乌云去的。乌云是命里注定做了这一网中的鱼儿,这不是白淑芬的本意。可是现在,高过却将乌云交给白淑芬来发落,由白淑芬来决定乌云的命运,乌云的性命就落到了白淑芬手中了。把乌云放掉,还是把乌云关起来,让乌云活着,还是让乌云死,全在白淑芬的一句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白淑芬沉默了,好半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