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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独自上路(6)

王斯走向前去,伸出一只手抚住了金子的肩头。说:“金子。我们都是女人,要在这个社会中活出一份人样,不知有多少男人无法理喻的困难。不管你对我有着多大的成见,我对你仍然是理解的。因为我自己也有过一次感情的幻灭。我向你保证,我绝不夺你所爱。同时我还要告诉你,我会帮助你获得总经理助理这个位子。这样你就会离他更近一些,而这是你赢得他的唯一希望。”

金子看着王斯,说:“你是让我相信你?”

王斯从金子肩头收回手。淡淡地笑了笑,说:“用不着相信我,你可以相信结果。”

金子在一种复杂的心态中离开了王斯的公寓。

金子离去后,王斯一个人坐在沙发中,她放了一张CD音碟,合着双眼全身乏力地在音乐中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过电话,拨了一个手机的号码。对方很快接通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是我,你能到我这里来吗?是的,是现在。今晚我想和你在一起。”然后她挂断电话,魂若游丝地坐在沙发中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后,庄潮一身夜露地赶到了王斯的公寓。他带了一瓶上等王朝酒和一束鲜花。

王斯从庄潮手中接过鲜花和酒瓶,又接了庄潮的风衣,挂在衣架上。酒塞起了。晶莹剔透地斟进酒杯里,两个人坐在起居室里,慢慢地喝酒。王斯窝在沙发深处,两眼蒙眬,神情恍惚,浅浅地啜过一口酒后,便将高脚杯在手中一点一点转着,一句话也不说。

庄潮有些奇怪,看一眼王斯,打趣道:“怎么,王总经理,刚上任,就开始思考起朝廷大事来了?”

王斯怪怪地一笑,笑得无精打采,说:“庄潮,你用不着取笑我。”

庄潮仍没觉得,把酒杯端起来,继续打趣道:“我怎么忘了礼节,应当先向新任说一声恭喜才对。”

王斯心不在焉,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她将一头瀑布似的青丝漾开,仰起脸儿,看着庄潮。庄潮青春勃发,万事无忧,一双眸子洁净得像清泉一样。王斯忍不住,放下手中的酒杯,移过去,小猫似的把自己贴进庄潮怀里。庄潮愣了一下,一霎时,全身都僵硬了。

王斯说:“庄潮,我害怕。”

庄潮说:“你怕什么?”

王斯说:“我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庄潮说:“你指的是什么?”

王斯说:“我不能再回头了。”

庄潮说:“你要回什么头?”

王斯说:“也许失去得更多。”

庄潮说:“你不是新任命的总经理吗?你有什么好失去的?”

王斯说:“你不明白。”

庄潮说:“你要我明白什么?”

王斯慢慢伸出双臂,环绕住庄潮的腰。她把脸紧紧贴在庄潮宽大温暖的胸膛里。王斯轻轻说:“不,什么都不用明白,什么都用不着明白,这样才会少许多烦恼。”

庄潮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他把手中的酒杯放下,捧住王斯的脸,把她转向自己,一眨不眨地盯住她,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王斯摇摇头,那一摇,竟把许多的隔阂,许多的无处言说摇了出来,然后她把脸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更加深刻地贴进他的怀里。庄潮一时无话可说,他竟被她这种无依无靠的脆弱引出了伤感,他感到依贴在他怀里的她全没了平日的自主和坚强。她在轻轻地颤抖。他不明白她的怯懦是从何处生出来的。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那就是她此时此刻极端地孤独。她需要他。

庄潮伸出手,轻轻地抚摩着王斯。

王斯把一张扑朔迷离的脸深深埋在庄潮怀里,轻轻说:“庄潮,抱我上床去。”

王斯走马上任。在她的领导下,建材交易市场前期的立项、申请、审批、办证、资金到位、基建工程、管理人员招聘和培训仅用了两个多月,在夏天到来之前,交易市场就正式挂牌运作了。交易市场一改国家企业龙头和私营企业盲目无序的混乱交易局面,以国际通行的建材交易PSP方式进行管理运作,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以充足的货源和客户、稳定公平的价格、灵活便捷的交易方式、科学先进的管理手段和一流的服务赢得并占有了三峡市场,并与韩国、德国、澳大利亚等国的建材客户建立起了业务联系,到夏天过完的时候,建材交易市场已达到一点三七亿人民币的交易额,交易市场从中获得了可观的佣金。

八月份,王斯提出扩大交易市场经营规模的设想,王斯的设想是依托三峡工程,抢占中南建材交易市场,吸引全球各国各地客户,建成国内乃至国际一流建材交易中心。这个庞大而又具有相当诱惑力的设想得到了杨海天的充分欣赏。九月,王斯飞抵香港,向BMC投资公司亚洲部总裁托尔直接汇报该设想。托尔和王斯有两天时间单独关在一间密室里密谈,密谈的内容没有第三者知道。

十月,王斯开始运作建材交易市场的扩大投资。大鲁公司有人提醒杨海天对这种长线投资持慎重态度,但杨海天置若罔闻,他认为项目一经认定,就绝不能退缩,何况交易市场行情一再看涨,它很有可能成为公司今后若干时间内利润最大的增长点,放弃它而让BMC公司独家受益无疑是愚蠢的。杨海天不顾公司流动资金拮据,毅然从几家分厂中抽取生产资金投入交易市场的扩建工程。杨海天对交易市场的前景充满了信心,对王斯充满了信赖,他不知道,这位他十分信赖的女才子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一项足以导致他毁灭的阴谋。

十一月,国际建材市场行情陡涨,好几家国际建材大公司积极涉足三峡建材市场,王斯的交易市场在现货和期货两大市场中积极参与竞争,兜底买下了所有进入市场的建材,并实行贷款现兑的信誉方式。王斯投入了所有能弄到手的资金。王斯的这股疯狂劲儿,连杨海天都觉得有些吃惊,但公司的财务总监庄潮却说服了他继续给王斯以支持,等到杨海天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年底,国际建材市场跌落,与此同时,国际银行组织支持中国的经济建设,以补贴借贷的方式将一批建材运往中国,中国方面即将这批建材投往三峡工程,三峡地区的建材市场进入零度滞销状态。王斯的建材交易市场大量现货积压,期货市场中又亏了一大笔,银行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紧急清贷。杨海天匆匆赶往交易市场,望着停滞不动的大型电脑屏幕和一大堆归纳得整整齐齐的账目发呆。杨海天唯一的出路是从大鲁公司下属分厂分公司补调资金,先还银行一部分贷款,他甚至打算出让一家分厂筹措资金以重新启动交易市场,但这个决定遭到了公司内部人员的强烈反对,以庄潮为首的大鲁联合公司股东和以金子为首的公司高层管理人员均表示坚决反对再以任何方式投资交易市场。杨海天寄希望于交易市场董事会支持他,他没有想到,董事会不但没有支持他拯救交易市场的方案,反而投票表决通过了王斯突然抛出的申请以破产方式清贷的方案。

董事会五人,中方三人,王斯突然倒戈,破产方案以三比二通过。

杨海天无路可走,目瞪口呆。

次年一月,交易市场拍卖。竞买者有国华公司、亚太集团、宜昌工业总公司、国家建材总公司诸多实力雄厚者,但拍卖结果却出人意料,交易市场原海外投资方BMC投资公司以超过所有竞买者的价格优势获得了交易市场的所有权。当月,BMC投资公司宣布成立投资公司大陆部,大陆部总裁为原交易市场总经理王斯小姐。二月,BMC公司重新启动交易市场的资金到位,建材交易市场再度运作,当月呈现转机。

大鲁公司垮了。大鲁公司垮于建材交易市场,也垮于公司内部的分崩离析。

大鲁公司在建材交易市场风波中因投资失调和生产资金的匮缺,大大伤了元气,致使内部人员对总经理杨海天极度不满。杨海天已失去了原有的威信。在多方斡旋不得谅解的情况下,杨海天决定解散乡党性质的大鲁公司,他本人将从公司中抽出自己的股本离开宜昌去别处再寻发展。杨海天痛心疾首地对那些跟随他转战南北的乡党们说:“不是哪一个人打倒了我们,也没有谁打倒了我们,是我们自己把自己打倒了!这是迟早的!既然这样,那就散吧。好在你们每一个人都捞足了,你们都有了大把的钱,过你们的小财主日子去吧!你们不就是图的这个吗?!”大鲁公司的瓦解使公司人心惶惶,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是公司总经理助理,不过她现在不是了,她只是杨海天的大姨子。这人是金子。金子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金子说:“老天有眼。”

大鲁公司宣布解体的当天,庄潮去找了王斯。传闻大鲁公司前财务总监庄潮与王斯过从密切,有人亲眼目睹过庄潮经常在凌晨时分从王斯的公寓里出来,开着他的奥迪车离去,每一个人都认定庄潮与王斯的关系非同一般,否则他绝不会在交易市场风波中那么卖力地支持王斯的。庄潮将他的奥迪车停在王斯的办公楼下,昂头走进王斯豪华气派的办公间。王斯的秘书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把推到一边。王斯看见庄潮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美丽异常,她从宽大的老板椅上站起来迎向庄潮。庄潮走向王斯,不待她开口,扬手打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然后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王斯愣住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拉住庄潮。王斯说:“庄潮,你听我解释!”庄潮站住了,回过头来鄙夷地盯着王斯那张美丽的脸,说:“听你解释什么?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的目的不都达到了吗?”王斯冲动地说:“自始至终,你不是都在支持我吗?!我们不是一直很默契吗?!”庄潮恶狠狠地冷笑了一下,说:“默契?不,是你在默契,是我没有明白你的默契。我是支持过你,我支持你往上爬,我甚至支持你战胜杨海天,但我绝不会支持你把中国人的利益出卖给外国人!”他顿了一下,大声地说:“去你妈的吧!”然后他甩开王斯拽住他手臂的手,推开写字间的玻璃门大步离去。王斯呆呆地站在那里,在一片可怕的寂静之中,所有的雇员都看到了他们的老板苍白的脸,以及她眼里涌满的泪水。

杨海天在离开宜昌前大病了一场。金子把所有前去探望的人都堵在病房外,不让人去打搅杨海天,而她自己则从早到晚守在杨海天的病床前。杨海天看着金子消瘦下去的脸,默默无言。摘掉点滴瓶的那一天,杨海天对金子说:“你太累了,你睡一会儿吧,就在这里睡,我来照顾你。”金子愣了一下,手中正在削着的苹果掉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杨海天,突然丢掉手中的水果刀,蒙住了脸,冲出病房,跑进了住院部的花园里。她在那里一个人大哭了一场。

杨海天是在离开宜昌之前得知BMC公司的一条内幕消息的,知情者透露,在整个交易市场风波中,所有有关第二期投资,王斯的金鞭失手,国际建材市场的扬跌,几家跨国建材商的介入,全是由BMC公司秘密操纵着的,风波的最终结果是BMC公司纯赚了一个大陆市场和一个出色的人才。而策划者不是别人,正是王斯本人。杨海天得知这个内幕后长久地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离开宜昌的前一天晚上,杨海天设法与王斯联络上了,两个人在一个秘密地点见了一面。这是一次单独会面,没有第三者参加。两个人有过一段下面的对话。

“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你吗?”

“没有。你对我一直是善待的。”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请你不要问为什么。”

“但总得有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只有过程和结果。”

“那什么是过程和结果呢?”

“你是一位出色的实业家,你有很多次机会战胜这个世界,而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战胜你。”

“我也有一次战胜你的机会,不,是摧毁你的机会,可惜我放弃了。”

“你是指那次在你的房间里?”

“是的,那次我要是不那么拘泥,不那么看重良心,强迫占有了你,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你真这么想吗?”

“是的。”

“你错了。那次就算你强迫了我,也无法改变今天的现实,因为你占有我,只是占有了我的身子,你忘了,这是一个身心被剥离开来的时代,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身心都处在两个世界里,在两条轨道上运行,每一个人都发现他们的心不在他们的躯壳之中,你可以俘虏一个人的身体,让他(她)为你所驱使,但你征服不了他(她)的心。所以,你占有了我,仍然不可能战胜我,就像我击败了你,仍然没有战胜你一样。”

“你是个可怕的女人,可惜我明白这一点已经太晚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这是你的观点,但我的观点不同。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之分,有的只是选择和不选择。”

……

杨海天次日乘坐“长江公主”号轮船离开宜昌,追随他的只有一个名叫金子的女人。

大鲁公司解体不久,《湖北日报》工财部一个名叫冯博的资深记者对此事产生了兴趣,开始着手深入采访。冯博属于那种极富道义感的记者,采访越深入,他越产生出一种义愤填膺的感觉,为此他用掉了好几个采访本和十几盘录音磁带。冯博后来追到武汉天河国际机场,在候机室里找到了正准备飞往北京,并从那里转机飞往美国BMC投资公司总部的王斯。王斯穿了一套Lardanro牌鼠灰色的休闲衫,样子恬静而又活泼,像个学生。唯一不同的是,她把一头长长的青丝剪掉了,梳着齐耳短发,随意之中隐隐透露出贴切的决断。冯博要求王斯证实她与原大鲁公司总经理杨海天之间有没有过上面那段对话。王斯听了以后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轻轻一挑娥眉,摇摇头说:“不,我不记得有过这件事。如今这个年代。这类传奇故事太多,也许您弄错了,它发生在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