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旅游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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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寂寞书写者(3)

寂寞书写者,一个隐隐约约的、长期迷恋的主题,借着一段年末的远行,借着一个人在转身凝望的时刻,逐一呈现——想起里尔克、加缪、卡夫卡、克尔凯戈尔、马塞尔·普鲁斯特、弗吉尼亚·伍尔芙、让·科克托、罗兰·巴特、基耶斯洛夫斯基、米开朗琪罗·安东尼奥尼、让-菲力普·图森、菲力普·德莱姆、汉娜·阿伦特、艾米莉·狄金森、凯尔泰斯·伊姆莱……还有忘不了的费尔南多·佩索阿……这些掷地有声的名字,依然缝纫着关于文学、关于人性最深切的关怀。虽然说各个时代中堪称伟大的作家犹如湛蓝夜空中熠熠闪烁的群星,但能够准确传达远方的、陌路的一个读者内心声音的,相形之下却微乎其微。为了这种难得的遇见和通达,我想即使用再多的时间和精力都不为过吧。这些时常默念的名字本身就具有一种恒定的力量了——在力量中编织,在编织中阅读,在阅读中书写——就是寂寞书写者,书写一个人寂寞的——真正的缘起。

阿贝尔·加缪的《灵魂之死》,他的目光始终在俯瞰这个茫茫苍苍的世界,包括寒冷冬夜里的星光。那一次,他在城市边缘的一座隐修院里——甜蜜的时光,缓慢的钟声,成群的鸽子,从古老的塔楼上飞出,同样有某种类似香草气和虚无香气的东西,使我身上产生出一种满含泪水的沉默,这沉默几乎使我得到解放。

得到解放——往往是成年耕耘之后瞬间地变化——他在文章的末尾接着说:“是的,这一切是真的,但同时,有某种我不能准确说出来的东西与太阳一起进入我身。在极端意识的这个顶端上,一切都重新聚合在一起,我的生命就像应抛弃或者应接受的整体向我呈现。我需要一种伟大。在我深深的绝望和世上最美景致之一的隐秘冷淡的对话中,我找到了这种伟大,我从中吸取力量以成为既勇敢又有意识的人。”

也许,一个寂寞的人无法给人以明亮的启迪,然而一个寂寞书写者却能穿越时间的尘埃,给人以“满含泪水的沉默”——寻找这些失散多年的、暗自生长的书写者,也就找到了冥冥之中的莫逆,彼此是同一束光线中的背影,踽踽独行。

2006年12月

【场景六】

渴望记叙这样的时刻——

徐徐翻阅一本新书,闻着淡淡的油墨的清香,它刚刚迎来自己的新生,还来不及沾染时间的斑驳,好像一切都是簇新的,它的世界一尘不染。一篇篇翻着,眼前黑色的字迹和白色的行间距,混成一片灰茫茫的天空,有清风涌动。总也闻不够,这种味道稍纵即逝,可能正因为短暂,才更加贪恋。这种感觉异常熟悉,是童年随着新学年开始发到手里的新课本,那时候就已经熟读的一种感觉。书中的所有尚属未知,你将一步步走近它们,文字、图像、知识、未来、学习思考和反思、阅读别人,以及发现自己——都在此刻,在一种飘浮的气息中,得到苏醒。相对而言,画册的味道更硬挺一些,不容亲近。满是文字的书相对和蔼可亲,似有似无的沁人的气息,简单说是“书香”却不尽然。是开启前的一小节序幕,邀你进入一个陌生或熟悉的领地——如同法国作家纪德的自传,《如果种子不死》——这不是我的一本书,这是我的全部,我觉得,我的一生应该在这本书里结束了——那里,有一个书写者的所有往日,也是一个寻找回来的“世界”——世界于此,专注而宽广。

越过这段慢镜头,我喜欢从后记读起。在大多时候,后记中有真情流露。有时特别好玩儿,明明一本枯燥乏味的书,偏偏前言后记一个都不能少,事无巨细地向某个莫名其妙的读者详细介绍这一本书的源远流长,和需要隆重感谢的若干人等。有些书恰恰相反,仅仅透过文字就让人对作者产生许多遐想——

这是怎样一个人?他如何有着如此缜密的心思?或者他怎么过着如此细致入微的日子?尤其是他们的文字是如何修炼得来的?作者只字不提,读者自然无从得知。

这样的书,却偏偏前言后记一概阙如。从第一篇到最后一页,我可以感觉到作者的从容淡定、清洁优雅,甚至一刹那的真情逼近。但只是一瞬间的私人感受,没有人能始终贴合着内心的线索,总归要吟吟风、弄弄月,借物抒情。可是在旁人看来却是轻描淡写,只可用作背景音乐的,谁知道这当口作者心中的波澜。

也许从前读过他的一两本书,可是当下的朴素却开始让人感到惊艳——你不知道他经由怎样的途径,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脱胎换骨了。所谓文字的魅力使他更为神秘。于是,更加想念一篇记载了部分来路的后记,像是一位沉默的导游。这样的气息,只能属于寂寞书写者。

断了来路,也就索性断了回去的念头。

我说的不是某个让我心动的作者,而是许多能供人浸染的书的特质。由书到作者,最终是一个人内心无限专注而日渐稀少的——满含泪水的沉默。

书,是书写的载体。书背后的作者却在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闪亮的星空、苍茫的大地、长满青草的原野、开满鲜花的村庄……在一张白纸的天地,在一个人的内心里,独自发声。

读到蒹葭的一篇文字——默如雨水的村庄,心里一怔。一边想牢记,一边想迅速掠过,想忘记——甚至你不用知道这样的题目下容纳了怎样的“故事”了。几个字,足够。

足够领会,或意会。

默如雨水的村庄——你可以不必知道它的来路了。它就孤零零地坐落在莽莽原野之间,独守着丰饶的寂寞和田野上朴素的清香,有没有几缕炊烟相伴也变得无所谓了——像是一座意象中的村庄——黎明苏醒之前,没有人烟的一方领地——没有来路也没有归处,它只是静静的守着天空一角儿,默默生长,或渐渐枯萎。放心,雨水决不是村庄自怜自艾的眼泪,即使雨水只能加速它的消亡,它也情愿——用雨水清澈自己的目光。然后,更断定地守着沉默,用麦穗、用田垄、用屋后的果树、用风中的院门、用二十四个款款而来的节气,记下属于自己的朴实而雍容的——历史。

一段甘于寂寞书写的历史,不过如此。他放弃了可能在风中传扬或传阅的歌哭,因为他已然深知,这世上,远还有比泪水更加深沉的存在。墨痕断处是江流。

【场景七】

我渴望记叙这样的时刻——

当你慢慢收拾四散的书,从家中的各个角落把它们聚在一起,层层叠叠。再一本本分门别类,摊派成几个小小的部落,就像是在收集许多曾经属于你的深夜和午后,它们往往被统称为“时间”。这些心爱的书册是从四面八方、山南海北辛苦淘来的,看着它们面目疏朗地依偎在一起是那么和谐。它们是许多旅途上的采摘和收获,你常常不舍得把它们有序地归入林立的、有玻璃隔门的书架,情愿它们就随意地散在四处,可以随时看着它们,这些寂寞的书——封面上有薄薄的灰尘,书页间或许还夹杂着一两篇零碎的笔记,那是书之外的自己,断断续续,声声慢慢。有时,你仿佛隔着很远,猜测当年那个读者,因由什么抄下那么长的段落,记下那么多长长短短的语词和断句——从书中来,到自己去——这样的时刻一般都很悠长,像是在捡拾什么,又仿佛想深入什么。然而你不曾停下手里的活计,依然慢慢地用清洁的棉布一本本掸去尘土,你的指尖沾染了浅浅的灰。这时候,你甘愿舍弃很多窗外的风景,只为沉浸,只为与这些诚实的文字一同没落。在微暗的火中,相互温暖。在一篇类似于访谈的文字中说过,阅读一本书,也是阅读自己。作者和读者是相互映照的关系,借着内心的烛光,一字,一句,一页,一章,路过会心的微笑,辗转来到旧日的门口——然而,这样的时刻也不会无限延长,手头儿还堆积着许多杂事,于是只好叹口气,心里想着来日方长。

对于纷繁聚拢到身边的书本,很少再谈及什么热爱了,那些只是由许多烟和咖啡,许多停顿和空格所构成的日子。有一种接近温柔的东西,就像落尘一样徐徐铺垫。一个男人在大多时候会自觉地拒绝温柔,慢慢地连感知到它的同时都有些异样的隔阂。当然,你不会完全懂得它的来路,只有淡淡地明了,在许多地方还有许多默默耕耘的书写者,逐句逐行地埋下属于夜晚的、如同种子一样的,寂寞的文字。

所谓寂寞,一是承认,承认个人的力量——是强壮还是虚弱都可以,要紧的是能接近最为准确的某个基点。二是要有拒绝的能力。一个人寂寞并不可怕,而且那也是大多数人的常态。被寂寞追逐得仓皇奔逃的人,才是最无奈的。三是要有沉浸下去的勇气,你很清楚那肯定不是一年或两年,而且很可能一猛子扎下去就是十年八载。这不仅是数目上的简单区分,还可以顺便丈量沉入的深度。六祖惠能的惠而不用,真的是一种大境界。至于惠,至于用,全凭一个人的能量和胸怀了。

这个月接连重看了几部异常安静的电影——《小城之春》《清洁》和《孔雀》。真的喜爱这样的电影,平铺直叙地摆开过日子的架势,声色之中还有柔和的光线,一点一点亮了,一点一点,又灭了。可以纳为知己的文字也是这样,看似波澜不惊地聊着家长里短,其实自有其深沉的体悟,轻轻,渐渐,徐徐,慢慢地走到你的面前,淡淡一声问候——

原来,你也在这里。

在文字这方面,如若期望写出令自己珍藏的文字,应该将原来的“聪明”整个推翻,讨好或不讨好根本不要考虑。有时,我甚至想,关于展露才华是否必要?或者说,才华能够维持一个人走多远?

——以才华横空出世的写作者能够走多远呢?

读读王安忆、史铁生、余华、孙甘露、张玮……的著作,我发现在其才华背面是更为坚固、牢靠的真诚和赤子之心。但他们把这种不谙世事和喜怒形于色提升到另一种更朴实、更体贴、更透明的境界,说到底,一个作家拼的是最初和最后的真诚,于己,于人。

我仰慕与内心说话的人,说实话他们开始并不吸引我,但是现在他们却在悉心劝导我,低些,再低些……浅草再美也不值得留恋,若想走得更远,就应该挖掘得更深——前者是时间,后者是空间,两厢一致,才能维持愈艰难,也愈畅意的写作生命——前者是环境,后者是自己。换言之,前者是在商业市场中淘沥得愈发分明的大众和小众,后者是由个人创造的辽阔天地。

写作和阅读都可以分为迎合的,或拒绝的;热闹的,或寂寞的;繁华的,或明净的;色彩斑斓的,或纯粹的……各有各的取向,无所谓褒贬,正如安静的文字总是投靠在相对孤立的刊物,相互安慰,彼此充盈。

很多时候,文字里蕴藏的真诚缘自他安于或陷于寂寞或孤单的程度,取决于他能退到哪里才能触及到最为内心的部分。对我而言,这些年的文字之路,就是从不断地向外界索取到不停地向内在挖掘的过程。但是这里还存在一个“向……”,也许会有那么一天,这个所谓的指向也消失了。我想,那时的文字才是令我信服和珍视的——是一种类似于“在……”的状态,浑然,无告。

文如其人,有时,文字里的品质比人更深奥。承认孤单,并坚守寂寞,我想这样的文字或人,才是我所倾慕的。一个人是否认清自己,或者说,怎样对待扑面而来的种种诱惑,才是可以作为底气或底色的东西。比如说坦然放弃追逐,就意味着有可能和坚守相依为伴。放弃了可以带给你繁华的前景,就有可能踏上迎向内心的小径。这也是寂寞书写者的所有含义。

2006年12月10日

【后记】

此时,天空苍蓝,几缕流云浅浅地穿越海峡,像是妈妈亲手做的棉衣上几绺白色线头儿。山,只有大致的剪影,具体的层次在衔接处云雾缭绕,依然平铺直叙。一端探进内陆,一端隐入大海。岸边的乱石层层叠叠,亮得耀眼的海浪一波又一波诉说着来自深海的消息,白花花的海浪此起彼伏,在愈来愈浓的暮色中,声声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