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血色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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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丁大牙慌慌张张地跑到了三太太的屋子,敲门道:“三太太,不好了,不好了!三太太,出事了!”三太太的屋里灯亮了,却半天不开门,三太太在屋里问道:“大牙,出什么事了?”丁大牙道:“二少爷和大小姐叫警察所给抓去了!”三太太道:“什么时候抓去的?”丁大牙道:“刚抓去的!”三太太道:“为什么呀?”丁大牙道:“我还不知道呢,他们刚来报的信!”三太太出来了,扣着衣服,大梅子跟在后面,也扣着衣服。三太太道:“快领我去!”

三太太带着大梅子、丁大牙等人来到了警察所。

崔所长和几个警察,还有陶书远和陶书玉在屋子里。三太太道:“崔所长,这是怎么回事?”崔所长道:“三太太来了?三太太,您可别说我是故意找你的麻烦呀。你们家二少爷和大小姐,放走了革命党呀!这罪可大了呀!”三太太道:“放走了革命党?怎么放走的?”崔所长道:“用马车给放走的,我们的两个弟兄想拦住马车,他们说,三太太病了在车上。三太太您病了吗?您这不是好好的吗?后来二少爷和大小姐跳下车,和我们的两个兄弟厮打,拉革命党的马车趁机就跑了!”三太太道:“噢,马车呀!我知道,那哪是革命党呀!”崔所长道:“不是革命党,是什么?”三太太小声道:“我实话说了吧,那里装的是烟土。”崔所长道:“那更不行了,那得罚款呀!”三太太道:“我们认罚,认罚!崔所长手下留情哟,陶家可不是以前的陶家了,罚太多了可拿不起呀!”崔所长道:“那不能,我跟陶家也是老交情了,哪能一口咬死头金钱豹呀!罚五百大洋吧,拿钱马上就放人!”陶书远道:“三姨娘,不给他!”崔所长道:“你小子想怎么的!”三太太道:“哎,别听他小孩子的!崔所长,三百吧,怎么样,给点面子!”崔所长道:“行,看在三太太的面子上,就三百了!”三太太道:“大梅子,马上回家拿三百大洋来!”大梅子道:“好!”崔所长道:“三太太真是爽快人呀!”

三太太把陶书远和陶书玉接回了家中。

三太太道:“你们俩怎么回事呀,到底放跑了什么人,真是革命党?”陶书玉道:“什么革命党呀,他是我的同学,苏永明!”三太太惊道:“苏永明!他来咱家干什么?”陶书远道:“三姨娘,您认识苏永明?”三太太道:“啊?啊,不认识,我怎么能够认识他呢!是你的学生?”陶书远道:“对,我的学生。”三太太道:“他来咱家干什么呀?”陶书远道:“我也不知道,仪……五姨太喊我们的时候,他和大少爷都躺在竹林旁边,昏在了那里。”三太太道:“两人都昏在了竹林旁边,什么人打的?”陶书远道:“不知道。”三太太道:“五姨太告诉你们的?”陶书远道:“是。”三太太道:“她怎么知道的?”陶书远道:“她没说。”三太太道:“好吧,你们回去吧,以后少惹点事。咱们陶家的事够多了,你们俩给我省点心吧。”

陶书远和陶书玉出了三太太的房门。

三太太对大梅子道:“苏永明怎么突然来了呢?他来干什么呢?”大梅子道:“还被人打倒了,大少爷也被打倒了,这事挺蹊跷呀!”三太太道:“陶家的怪事,真是一桩接一桩呀!……苏永明是个麻烦呀!”

翌日晨,陶书远在屋子里收拾东西。陶书玉走了进来,手里拎着箱子。陶书玉道:“二哥,收拾完了吗?”陶书远道:“收拾完了。”陶书玉道:“那走呀?”陶书远道:“走!”陶书远拎着箱子在前面走,陶书玉跟在后面,二人很小心,生怕被人发现。陶书远走着,突然站住,往仪萍住的屋子望去。陶书玉道:“二哥,看什么呀,走呀!”陶书远道:“走。”二人拐上了一条小径,朝后门方向走去。小福子端着一个洗衣盆在路上走,发现了陶书远和陶书玉,便跟在后面。陶书远和陶书玉穿过了几道月亮门,来到了后门,打开了门,外面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二人上了马车,马车跑走了。小福子隐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她朝仪萍的房间跑去。仪萍正在梳头,小福子急急忙忙进来。

仪萍道:“什么事呀,这么慌张?”小福子道:“五姨太,二少爷和大小姐走了!”仪萍道:“走了?”小福子道:“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的,上了马车走了。”仪萍道:“噢,走了呀?……”小福子站在那,没想到仪萍对她说的事情会如此冷淡。

二太太知道儿子走了,已经是早饭过了的时候。她发现书远没来吃饭,就来到他的屋里,小玉跟着进来。二太太道:“书远,书远呀!”二太太发现屋里空了,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二太太拿了起来,上面写着:“娘,我回县城了。”二太太道:“这孩子,走了也不和娘打声招呼,这怎么说走就走了呀!”

三太太进来了,王宝财跟在后面。

三太太道:“书远走了?”二太太道:“走了。”二太太把纸条递给了三太太看。三太太看了看,道:“书玉也走了。”二太太道:“这个家是留不住他们呀!”三太太道:“走就走吧,都圈在这里,有什么好处!王管家!”王宝财道:“三太太!”三太太道:“你抽空去趟县城,看看两个孩子。再跟警察局的阎探长说一声,关照一下他们两人。”王宝财道:“知道了!”三太太说完,走出了屋子。王宝财看了二太太一眼,跟了出去。二太太自语道:“都圈在这里有什么好处?那你怎么不走呀!……”

仪萍来到了江堤上,她望着江上远去的船只,她知道有一只船载着陶书远,可到底是哪一只却无法猜到,她只能对着所有远去的船只道:“书远,多保重呀!……”

仙台镇每逢庙会日,寺庙前就热闹起来,有摆小摊的,有耍戏法的,有练武术的,那些背着香袋的香客们潮水般地涌上寺庙的台阶,进庙上香。四太太和凤妹子也在逛庙会,四太太东瞧瞧西看看,她看到有一个老婆婆在卖绣巾,就走了过去。四太太道:“凤妹子你看,多好看呀!”老婆婆道:“正宗的杭州刺绣,绸子也是好绸子,买两条吧太太!”四太太道:“你把这条拿给我看看。凤妹子,你看怎么样?”凤妹子道:“好看呀!”四太太道:“那就买两条!”凤妹子道:“为什么要买两条呀?”四太太道:“给二太太买一条吧!”凤妹子道:“给那个小气鬼买呀!买吧,谁管你!”四太太道:“你个凤妹子!”

寺庙门口站满了香客,等着进庙上香,几个僧人护着二太太进来。僧人道:“让一下,让一下,让一下!”众香客纷纷让开一条路。二太太走上正殿,要了高香,跪倒在观世音菩萨面前虔诚地上香,僧人敲响法器。

香客们窃窃私语道:“这是陶家的二太太呀!……怪不得这么有面子呀!……不是说陶家败了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

二太太闭着眼睛在默默诵经。

四太太知道二太太上香去了,就坐在路边的茶棚等着,一边嗑着瓜子,眼睛一边往门前人群里望着。过了一会,四太太果然发现二太太和小玉在人群中走了过来。四太太道:“凤妹子,二太太来了,快,去把她喊过来!”凤妹子跑出去,老远地喊住了二太太,说着什么,二太太往这边看着。四太太向那边招手。二太太和小玉跟着凤妹子朝这边走来。

待二太太走近,四太太站起来,道:“二姐呀,上完香了!”二太太道:“上完了,你怎么跑这来了?”四太太道:“我来逛庙会,知道二姐进去烧香了,就在这等你呢!”二太太道:“等我干什么?有事呀?”四太太道:“非得有事呀!陪二姐喝喝茶,聊聊天就不行呀!”二太太道:“那有什么不行!”四太太道:“茶倌,上茶!”茶倌道:“哎,来了!”四太太道:“二姐你喝茶,正宗的菊花茶,好茶哎!”二太太道:“好好,喝、喝!”四太太道:“茶倌,不太甜呀,哎,再给多放点冰糖!”茶倌道:“好哩!”四太太道:“二姐呀,你看,我给你买了条绣巾,杭州刺绣呀,上等的好丝绸。出去应酬,用它擦擦嘴呀,沾沾汗呀,多体面呀!喜欢吗二姐?”二太太道:“喜欢、喜欢,真不错,让四妹妹破费了,不好意思!”四太太道:“二姐,这是我刚买的菱角,还热着呢,你吃呀,可面了!”二太太道:“好好,吃吃!四妹妹对我真是好呀。我欠你的人情太多了,一点点还呀!”四太太道:“二姐你这话说的呀,咱们姐妹谁跟谁呀!那天咱不是都说了吗,往后呀,谁摊上事了,互相帮衬着点,免得吃亏呀!”二太太道:“四妹妹,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有话你就说吧,都是姐妹,就直说吧。”四太太道:“对对,直说,我也烦拐弯抹角的,不好!二姐呀,大少爷昨天晚上怎么回事呀?他谁打的呀?”二太太道:“大少爷昨天晚上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呀,谁打的,我更不知道呀!”四太太道:“那你怎么遇上他了?”二太太道:“我说过了,我昨天晚上到镇子上听书,回来走到竹林旁边的时候,听到有人喊救命,就过去了。一看,大少爷躺在地上,我就叫王宝财把他背了回去。哎,四妹妹,听你这话,大少爷被打,你怀疑是我打的吧?”四太太道:“那倒也不是。大少爷说,这事怪了,当时就觉得脑袋‘嘭’的一声,什么也就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二太太脸子拉下来,道:“这有什么怪的,打人的人跑了,我们把他弄回了屋子,这有什么怪的呀?”四太太道:“二姐,你就没看到一个布包?”二太太道:“什么布包?”四太太道:“就是一个……一个,小布包!说是那个小布包里包着陶家的秘密!”二太太道:“什么小布包?什么陶家的秘密?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呀!”四太太道:“可大少爷说,有一个小布包呀!”二太太道:“大少爷那个意思,小布包我拿了?”四太太道:“二姐,那你到底拿没拿呀?”二太太道:“四妹妹,你这话我是听明白了,大少爷怀疑我打了他,又拿了他的小布包,是不是?这算怎么回事呀!我救人救出罪过了,不领我情,反倒背了黑锅!行了,我不想和你说了,大少爷他到底想怎么的吧?”四太太道:“大少爷说……二姐,你听了千万别不高兴呀。”二太太道:“你说吧!”四太太道:“大少爷说,你最好把那个包还给他。还给他了呢,一了百了,不还,他、他就叫你没有好日子过!要不,二姐,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看这样行不行?”二太太强忍着,道:“什么主意?”四太太道:“那个包呢,你不好意思当面给他,你就交给我,我替你还给他,这样呢,大家面子都好看,也不伤和气。”二太太道:“我不给他布包,他就不让我有好日子过?什么布包呀?我告诉你老四,你用不着在我跟前装好人,我早看出来,你们俩是屎壳郎滚驴粪蛋子,一对臭货!你回去告诉陶书利,我没见着什么布包,他要是非赖我拿的,我就拿了,我看他怎么样?二太太我要是怕他,我就是吃糠长大的!他以为他是谁呀,他是狗屎,猫尿!”

二太太把绣巾往桌子上一拍,猛地站起来,把桌子上的茶碗都碰翻了,一甩凳子走了。四太太被二太太气哭了,她离开茶棚,边走边擦眼泪。凤妹子跟在四太太后面。凤妹子道:“这个死二老婆子,真是不讲理。为她好嘛,她还骂人,她真是好赖不知呀!”四太太道:“我图什么呀,好心换个驴肝肺。你看她那样,凶巴巴的,这个小气鬼,这个土鳖虫,这个不得好报的!……”凤妹子道:“她不就是有俩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四太太道:“她这是欺负我无能呀!”凤妹子道:“哼,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谁无能呀,有她倒霉的那天!……”

四太太和凤妹子进了镇上的一家饭馆,她们径直上了楼。四太太走到一间包间跟前,一挑门帘,站在那里。陶书利头包着,怀里搂着俩女人正亲嘴,桌子上杯盘狼藉。看到四太太进来,陶书利推开了两个女人,道:“走吧走吧,你们先走吧!”两个女人走了。

陶书利道:“怎么回事,找这来了?”四太太坐到桌子边,伏在了桌子上,放声大哭。陶书利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了?”凤妹子道:“别提了,你叫四太太自己说!”陶书利道:“哎哎,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四太太这才挺起身,边哭边道:“那个死二老婆子,可气死我了!……”陶书利道:“二老婆子怎么气着你了?”四太太道:“我是为她好嘛!……我跟她说,大少爷说了,你拿了包,就还了,不好意思当面还,我替你还。”陶书利道:“她怎么说?”四太太道:“她说她没见着什么包,还说,大少爷要是非赖她拿的,她就拿了,看你能怎么样。下面的话,就难听了!”陶书利道:“什么话呀?”四太太道:“她说,你以为你是谁呀,你就是狗屎!”凤妹子道:“还说你是猫尿!”陶书利道:“他奶奶的,谁是狗屎呀,谁是猫尿呀!”四太太道:“她还说,咱们俩是屎壳郎滚驴粪蛋子,一对臭货!”凤妹子道:“她还说,让四太太告诉你,她要是怕你,她就是吃糠长大的!”陶书利忍无可忍,猛一下就把桌子掀了,道:“他妈的死二老婆子,她是活够了!我要不整死她,她不是吃糠长大的吗,我他娘的就是吃屎长大的!”四太太道:“原来我还劝你不要和她斗,可这个不知好赖的二老婆子,你要不整她,她还以为你怕她呢!你就整吧,往死里整!我帮你整她!”凤妹子道:“这样的人不整她,才怪呢!”陶书利道:“她和永康钱庄放印子钱这事,我非给她弄明白了不可,我让她不得好死,把她填井!哼,不用她跟我硬,我有办法让她交出那布包!”

仪萍在屋里画那幅画:古亭斜柳,陶书远在批改作业,神情专注,英气勃发。

小福子道:“真像呀!”仪萍道:“像吗?”小福子道:“像!”大贵出现在门口,向小福子招手,道:“小福子,小福子!”小福子回头看见,为难地看着仪萍。仪萍道:“去吧!”小福子应了一声,跑出去。仪萍专心画画,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小声哭泣,停下来细听,确实有人在哭。她放下画笔,站起来走了出去。仪萍推开门,看见小福子在哭,大贵站在她对面。仪萍道:“大贵,你怎么敢欺负小福子呀!”大贵道:“五姨太,不是我欺负小福子!”仪萍道:“你没欺负她,小福子哭什么呀?”大贵道:“她姥姥过世了,她就哭了!”仪萍道:“姥姥过世了?”大贵道:“小福子从小没爹没娘,是姥姥把她养大的。她姥姥家穷,没有钱办丧事,几个舅舅发愁呢!”仪萍道:“小福子命好苦呀!你来!”仪萍扯着小福子的手把她拉进了屋里,大贵也跟了进来。仪萍打开了一个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些钱,拉起小福子的手,放在她的手里。仪萍道:“小福子,这二十块大洋你拿着,回去给姥姥办丧事。姥姥养你一回,这也算尽了一份孝顺!”小福子一下跪下来,道:“五姨太,小福子怎么感谢你呀!”仪萍道:“起来起来!小福子,快回去吧,家里人等你呢!”

小福子往外走,突然回来又一次跪倒。

仪萍道:“小福子,你怎么又跪下了!”小福子道:“五姨太,我对不住你呀!”仪萍道:“你什么事对不住我呀?”小福子道:“五姨太,三太太让我盯你的梢,把你的事告诉她。我是她放在你身边的一个探子呀!”仪萍道:“小福子,我早知道了。算什么探子,你也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更没有害我。你要是害我了,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安稳了!小福子,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心眼儿的女孩儿!”小福子道:“五姨太,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呀!”仪萍道:“小福子,快起来吧。大贵,你快送她回去吧,姥姥的丧事不能等呀!”大贵道:“哎哎!走吧,小福子!”大贵拉起小福子走出去。仪萍站在那看着,叹出一口气,转身坐下来,继续画那幅画。

三太太和大梅子在花园锄草,她们不时地敲打着附近的假山石和地上的石板。

大梅子道:“三太太,您说六年前,老爷为什么要重修这座园子?”三太太道:“当时老爷说,这园子太老了。他说他在外边看了一些园子,样式很美观的,就要重修这座园子,请了苏老先生,据说此人给很多大户人家修过园子。”大梅子道:“记得修园子那年,老爷把全家都搬到县城里,住了八个多月。您说老爷是不是修了座密室,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呀?”三太太道:“哎,你说的有些道理。看来,陶家一定是有座密室,这密室里藏的大概就是财宝呀!”大梅子道:“可这密室大概只有两个人知道。”三太太道:“哪两个人?”大梅子道:“一个是老爷,一个就是那个苏老先生了!”三太太道:“可是这两个人都不在人世上了!”大梅子道:“那这财宝还到哪里去找呀?”三太太道:“就得靠那个五姨太了!”大梅子道:“这话怎么讲?”三太太道:“她说她不知道财宝藏在哪,可我相信,不管她知不知道,只要她留在这个院子里,那笔财宝早晚会露面的。因为她就是为那笔财宝来的,财宝不露面,她永久待在这里吗?”大梅子道:“怪不得您要把她留下来……”

离开陶家大院的陶书远和陶书玉,在初秋的县城大街上感受着宜人的气息。心态的放松,使陶家的这两个后人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从容与笑意。他们和一个叫雅秋的女学生走在街上,交谈着发生在学校里的事情。

雅秋道:“陶老师,没想到您能回来。”陶书远道:“雅秋,学校怎么样了?”雅秋道:“学校一直被封着。蔡校长被押在县大狱里,警察局就是不放,说他是革命党。”陶书玉道:“雅秋,你知道苏永明住在哪吗?”雅秋道:“不知道。前几天见到一次,他联系老师同学,说要找县方交涉,让他们放了校长,尽早复课。”陶书远道:“他的想法很对,我们不去找他们交涉,校长就不知道被押到哪年哪月了!得赶紧找到苏永明呀!”雅秋道:“你们先住下来,我领你们去找。”

三个人来到一个小院里,院里是一栋二层小楼,楼梯悬在外面。雅秋道:“这是我姨妈的房子,陶老师您和书玉先住着。姨妈家人少,很安静的。”陶书远道:“谢谢你了雅秋!”雅秋道:“陶老师客气了。书玉是我的好朋友,您又是我的老师,这点事情还用谢呀!”

陶书远兄妹在雅秋姨妈家的小楼里安顿下来。下晌,陶书玉拎着一条鱼还有葱和青菜,从街上回来,走进院子。小楼上传来陶书远的口琴声,书玉听见了,心情很愉快。雅秋的姨妈在洗衣服,看见了书玉,道:“买菜去了?”陶书玉道:“啊,买了一条鱼。”雅秋姨妈道:“你们家先生这琴吹的,真是好听呀!”陶书玉一愣,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呀,好听呀。”雅秋姨妈道:“你们这小两口真是天生的一对呀,都长得那么好,又懂礼貌,这才叫金童玉女呢!你们家先生教书的吧?”陶书玉已经上了楼梯,道:“是呀,教书的!”雅秋姨妈道:“我说的,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人呀!”陶书玉道:“婆婆真是有眼力呀!”陶书玉边说边上了楼,悄悄开了门。

陶书玉悄悄开了门进来,听到陶书远还在里间的屋里吹口琴,她没有惊动他。

陶书玉走进厨房,把鱼轻轻放在一个盆子里,用瓢舀了水,倒在了盆里,开始用刀轻轻地刮鳞。她一边干活一边听着陶书远的琴声,心情依旧很愉快。突然间,口琴声不响了,陶书玉听了一会,里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放下手里的活,擦擦手,悄悄走到通向里间的门边,从半掩着的门往里看。陶书远坐在窗台上,窗户是开着的,他把口琴拿在手中,眼睛向着窗外的远方眺望,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惆怅与苍凉。外面有风,轻轻吹动着他的头发。陶书玉被陶书远脸上的神情感动,她迷恋而又心疼地看着陶书远。陶书远突然感觉到什么,转脸看,看见陶书玉在看他,有些觉得失态。

陶书远道:“噢,书玉,你回来了?”陶书玉道:“二哥,怎么不吹了?”陶书远道:“累了。”陶书玉道:“再吹一段吧!”陶书远道:“不吹了。菜买回来了吗?”陶书玉道:“买回来了。”陶书远道:“咱们弄菜吧,马上就天黑了!”陶书玉道:“二哥,你会干什么呀!”陶书远道:“你不也一样吗,过去从来都是有人侍候,吃现成的,往后呀,咱们就得学着自己做了。哟,买鱼了,这得先刮鳞吧?”陶书玉道:“那是了!”陶书远道:“我刮鱼吧,你切菜!”陶书玉道:“好!”

陶书玉看着陶书远专心干活的样子,想起了什么,笑。

陶书远道:“你笑什么,笑我不会干活吗?”陶书玉道:“不是笑你不会干活,我是笑楼下的雅秋的姨妈。”陶书远道:“雅秋的姨妈有什么好笑的?”陶书玉道:“雅秋的姨妈说,你家先生这琴吹的,真是好听呀!”陶书远道:“你家先生?她把我当成你的先生了!”陶书玉道:“她还说,你们小两口真是天生的一对呀,人长得好,又懂礼貌,这才叫金童玉女呢!”陶书远道:“这个婆婆,全搞错了。雅秋也没介绍咱们俩是兄妹关系,她就把咱们俩当成夫妻了!”陶书玉道:“那咱就夫妻呗!”陶书远道:“你又瞎说了!”陶书玉道:“咱们俩把这屋子租下,不让家里人知道咱们在哪了,清清静静地在这过日子。每天你出去教书,我在家给你做饭,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儿!男孩儿像你,女孩儿像我……”陶书远道:“书玉你胡说什么呀,不怕人家听着笑话。我是你二哥呀,再不许胡说了!”陶书玉道:“我和你说过了,你不是我二哥,咱们俩没有血缘关系!”陶书远道:“你怎么又说这话呀!我问过我娘了,我娘说,别听那个疯丫头的,老爷是你们的爹,怎么能没有血缘关系!”陶书玉道:“老爷是你爹,他不是我爹!”陶书远道:“那你爹是谁呀?”陶书玉道:“你要是说你爱我,我就告诉你!”陶书远道:“你这不是逼我吗,我对我妹妹说‘我爱你’,疯了!”陶书玉道:“那我不管,你说,你说我就告诉你!”陶书远道:“行了,你不告诉我算了,我不想听你瞎编。”陶书玉道:“你怎么不信我呀,别的事可以瞎编,这件事情怎么可以瞎编呀!”陶书远道:“那你告诉我,你爹到底是谁?”陶书玉道:“好,我告诉你!”陶书远道:“说呀,你爹是谁?”陶书玉道:我爹是,我爹是……哎哟!”陶书远道:“怎么了?”陶书玉道:“手,手呀!……”陶书远看到陶书玉握着菜的手指往下滴血,焦急地道:“切着了呀!这怎么办呀,怎么办呀!你等等,等等呀!”陶书远跑回里间打开箱子,从里面找出一件白衬衣撕下一条,拿着跑回来,道:“快快,包上,包上!”陶书玉看着陶书远给她包上手指,含着眼泪道:“你要信我呀,老爷真不是我的亲爹!”陶书远道:“好好,我信,我信!”陶书玉一下扑到陶书远的怀里,泣不成声,道:“二哥,谁是我的亲爹,我没法告诉你呀!……”陶书远轻轻拍着陶书玉的肩,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不问了!……”

陶书远安慰着陶书玉的时候,眼睛却看着窗外很远的地方。

仪萍又在竹林边弹古琴了。她仍然像以往一样,弹得很投入,曲调中透出淡淡的伤感。她仿佛被自己弹的曲调感动了,目光闪着一丝悲凉。她一边弹着,眼睛也在向远处望着,尽管她望不出多么远,却像望出了好远。竹林后的孔墙外又传来那个声音:“好伤感呀!伤感会使人软弱,使人犹豫,所以你必须把它埋住,不许它生根发芽。你要时刻记住你的仇恨,心就会像石头般坚硬。你用财宝之谜留住了陶家的人,不让她们离去,这我不怪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是要他们还的。可她们留下了,事情也就复杂了,你要想成功,有效的招数,就是把陶家的权力争到手,有了权力,你想做什么,也就得心应手了!记住,你不能光想着复仇,你一定要找到财宝!……”声音隐去了。仪萍继续弹琴。这时,厨子老伍过来,边走边回头看。

老伍道:“五姨太,您弹得真好听。”仪萍道:“你有事吗?”老伍道:“五姨太,昨天晚上来的那个苏永明,你知道他是谁吗?”仪萍道:“不知道。”老伍道:“六年前,陶家的这座园子重新修过,修园子的老先生叫苏运来。”仪萍道:“苏运来?修园子的苏老先生?”老伍道:“您认识?”仪萍道:“不不,不认识,我哪里会认识他!”老伍道:“那是个好人呀,他总夸我菜做得好!园子修完后第二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他一家人全都被杀了。就在他家遭难的当天,陶老爷派三太太送去欠苏老先生修园子的工钱,一万两银子。有人说,这一万两银子,苏老先生没收到就遭了难,可三太太说,她是在白天里送去银子的,晚上他家遭的劫。到底这一万两银子给没给,谁也不知道。许多人都以为,苏家人都死绝了,没有人了,可是苏老先生有一个儿子,遭劫的那天晚上住在姥姥家,幸免于难,这个人就是苏永明,昨天晚上来的那个小伙子。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吗?”仪萍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老伍道:“因为我第一天见到您,就知道您是谁了,也知道了您为什么要来陶家。”仪萍道:“你是什么人?”老伍道:“我是厨子老伍。”仪萍道:“我知道你是厨子老伍。”老伍道:“您知道就好。”仪萍道:“你怎么知道苏永明昨天晚上来了呢?”老伍刚要说什么,发现丁大牙几个家丁在路上走,往这边看,忙道:“五姨太您弹琴,我那边忙呢!”

老伍走了。仪萍慢慢地弹起琴来。

陶书利坐在镇上一家饭馆的包间里,包间的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陶书利坐在那喝茶。这时门帘一挑,永康钱庄的赵老板进来了。

赵老板道:“大少爷!”陶书利赶紧起来,道:“哟,赵老板真赏脸,我真怕请不来您呀!”赵老板道:“大少爷有令,岂敢不来呀!”陶书利道:“赵老板客气了,请请,请!永康钱庄的老板,在这镇上,除了六爷,谁比得了呀,给我这么大面子,真是荣幸,薄酒淡菜,不成敬意。来,干一杯!”赵老板道:“大少爷如此厚意,领情了!”陶书利道:“来来,吃菜吃菜,我今天点的全是飞禽,赵老板尝尝!”赵老板道:“能吃飞禽一口,不吃走兽半斤,大少爷破费了!”陶书利道:“怎么样?”赵老板道:“不错,不错。这益香园的厨子,手艺是越来越好了!”陶书利道:“来来,再干一个!赵老板,永康钱庄的生意,可是一直红火呀!”赵老板道:“谈不上红火,也就是将就吧!”陶书利道:“赵老板这可是谦虚了!谁不知道永康钱庄日进斗金呀,仙台镇上的买卖家,应急之时,哪个没有借过永康钱庄的印子钱呀?”赵老板道:“想来大少爷也要借贷不是?”陶书利道:“噢,我不借钱,我是想投钱!”赵老板道:“投钱?”陶书利道:“我手上有几万大洋,闲着也就闲着,我想投到贵钱庄,借着赵老板的好运,发笔财呀!”赵老板道:“哟,大少爷真是信得过永康钱庄呀,赵某感谢。可是近来世事不稳,生意难做,商家借贷不多,永康钱庄的钱尚贷不出去,大少爷的款子也就不敢融纳了,还请大少爷多加原谅!”陶书利道:“可二太太的款子,赵老板可没少融纳呀!”赵老板不动声色,道:“大少爷开玩笑吧,我永康钱庄,从来就没有融过二太太的款子!”陶书利道:“赵老板不说实话呀!”赵老板道:“句句实话!”陶书利道:“赵老板,我看还是咱们合作吧,你用二太太的款子,收的利息二一添做五。你要是融我的款子,咱们三七,你七我三!怎么样,能不能把二太太的款子退了?”赵老板道:“大少爷我说过了,二太太没有款子在永康钱庄!”陶书利道:“赵老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呀!”赵老板脸子拉下来,道:“大少爷,你要是和我翻脸,我可是什么酒都不吃!”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道:“告辞!”

陶书利拍了两下巴掌,从外面进来两个壮汉。

赵老板道:“陶书利,你想干什么!”陶书利道:“赵老板,只要你和我说,二太太在你那里有多少款子,我不难为你!”赵老板道:“哼,陶书利,我看你是刚掉蛋壳的鸡雏,什么鹰都敢玩呀!你没想想,在这仙台镇,我放印子钱都放了二十多年了,没一个人敢和我赖账。六爷见了我的面,他都客客气气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和我斗,你不觉得你嫩了点吗?让他们滚开,赵老爷我要走!”两个壮汉看着陶书利。陶书利想了想,道:“赵老板,您大人不见小人怪,得罪了!”他把手一摆,两个壮汉让开了,赵老板把门帘狠狠一挑,忿忿离去。陶书利站在那,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道:“你他妈的真蠢!”

陶书利气冲冲地回到陶家大院,他推门进入四太太的房间,扯过了一张椅子坐下,把脚放到了桌子上。四太太道:“怎么样了呀,事办妥了吗?”陶书利道:“妥个屁呀,你出的馊主意。那个老狐狸那么好斗呀,弄得我一点面子都没有,下不来台了!”四太太道:“你没说,你往永康钱庄投钱,不要那么多的利吗?”陶书利道:“说了,没用!”四太太道:“就是套不出来?”陶书利道:“套什么套呀,人家开钱庄的人,嘴巴要是不紧,问什么讲什么,他早黄铺子了。你那脑子呀,想什么事都那么容易!”四太太道:“我还寻思,这主意不错呢!”四太太狠狠瞪了凤妹子一眼,凤妹子吓得不敢说话,显然这主意是凤妹子给出的。四太太道:“要不算了,别和二老婆子斗了,怪费劲的!”陶书利道:“她打了我,又骂得我狗血喷头,还拿走了那个布包,就这么算了,我是什么了?我是虫子呀,谁想踩谁踩。我跟你说,人活在这世上,什么罪都好受,就一样罪不好受,那就是别人欺负你,你连屁都不敢放,活到这份上,就不如死了算了!”四太太道:“不是有句话吗,叫忍一忍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高吗?”陶书利道:“这都是劝别人的,轮到自己,谁忍过了?打了你,你忍,哎呀打得好,舒服,再来一下!往你脸上吐痰,你忍,吐得好,来来,再往我嘴里吐。这他妈还有骨气没骨气了!”四太太道:“也是。唉,这斗也不好斗,忍也不好忍,真叫人没主意呀!”陶书利道:“有什么没主意的,不斗拉倒,要斗就斗到底。半道撤兵,她不会说你是有量,她会说你怕她。妈的人活世上一条命,谁怕谁呀,干!不把那个布包给我,我就和她没完!”四太太道:“说来说去,没有一个证据在手上,你就没法整她呀!”陶书利道:“这种事情赵老板不说,怎么证明呀?除非,你把永康钱庄的账本拿来,那是个证据。可永康钱庄的账本,天老爷能拿出来吗?”四太太道:“哎,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没准这件事情,她能帮上忙。”陶书利道:“谁呀?”四太太道:“小福子呀!”陶书利道:“小福子能帮上什么忙?”四太太道:“小福子的三舅,就是永康钱庄的账房许先生呀!那年,小福子病了,许先生要往家领,我才知道许先生是小福子的三舅。”陶书利道:“哎,这倒是条路子,找找小福子,让她跟她三舅说说,咱偷着看看永康钱庄的账,不就把事情弄明白了吗?”四太太道:“行呀,那就找找小福子呗。凤妹子呀!”凤妹子从外屋进来,道:“四太太有什么吩咐!”四太太道:“去,你去把小福子找来,大少爷有事和她说!”凤妹子道:“小福子回乡下去了。前天我在院子里看到她,瞅她要出门的样子,就问她上哪去,她说她姥姥过世了,回乡下奔丧去。”四太太道:“不在家呀!”陶书利道:“那咱就去乡下找她!”四太太道:“行呀!”陶书利道:“走!”

陶书利、四太太还有凤妹子坐着马车下乡了。马车往前飞奔,马车后面有两个保镖骑着马紧紧跟随。马车一颠一颠把陶书利几个人的身子颠起来,四太太觉得很过瘾,她回头看了眼后面的保镖,大声喊道:“噢,真威风哎!”马车夫高高地扬起鞭子道:“驾、驾!”

二太太又跪在菩萨前诵经。王宝财推门进来,面色慌张。王宝财道:“二太太,不好了!”二太太吓一跳,道:“又什么事不好了!”王宝财道:“永康钱庄的赵老板告诉我,大少爷查您的事了!”二太太大惊道:“啊,这个小王八蛋的,他真想找我麻烦呀!”王宝财道:“大少爷把赵老板请到益香园吃饭,问您在永康钱庄有多少款子。赵老板没理他,他差点和赵老板动硬的,赵老板把他震唬住了,他才没敢下手。”二太太道:“你说这小子,海马不知潮汛,他还想碰赵老板!这是和我叫上劲了呀。混蛋王八蛋,他和我斗,有他什么好处呀?我怕他呀?我整不死他!”王宝财道:“可是让他缠上,也挺麻烦的呀!”二太太道:“麻烦什么,有什么麻烦的,我不怕他!想让我怕他,没门的事儿!”王宝财道:“这不是怕不怕呀,犯不上呀!”二太太道:“那你说怎么办呀?你有什么办法?他把你盯上了,你说你有什么招吧!”王宝财道:“什么招儿我说不好,就是别硬碰硬。硬碰硬,双方都吃亏呀!”二太太道:“不想硬碰硬,就得躲,可躲得开吗?”王宝财道:“是挺麻烦呀!”二太太道:“他要干就和他干,有什么大不了的!”王宝财道:“该干就得干,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还没到干的时候,只要赵老板不把底细说出来,即使大少爷想怎么样,他也没办法。再说了,三太太是当家人,就是大少爷摸到了底细,三太太不叫真,大少爷他还是没办法!依我说,二太太您呀,应该先跟三太太打声招呼,就说您没推举大少爷做当家人,大少爷心里恨上您,要搬弄些是非,报复您。您再跟她说,一家人应该和和睦睦,不应该你争我斗的,大少爷这不对呀。看她怎么说。”二太太道:“三猴子成天王老子了,什么事情还得交给她评判了!”王宝财道:“那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当家人呀!”二太太道:“非得跟她说?”王宝财道:“我看这办法稳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