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阎锡山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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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幼年的时代背景与献身革命的经过

我生于中华民国纪元前二十九年(清光绪九年,1883年),那时中国与世界交通已达百年,因一切不图进步,故事事相形见绌。在我的幼年时期,中国正处于政治窳腐,军事失利,经济落后,外交无能的极度黑暗时代中。清廷黯于时势,当维新而不维新,有志之士咸认清廷即亡国之前导,救国之障碍,无不义愤填膺,期以改造清廷挽救国家为己任。但因主张不同,遂有保皇党(又称立宪党,维新党)与革命党(初称兴中会,继改组为同盟会)之分立门户。前者以康有为先生为首,主张君主立宪。后者以孙中山先生为首,主张民主共和。

康有为、梁启超戊戌变法立宪,受慈禧太后之阻挠而一蹶不振。慈禧之所以一意阻挠立宪,乃受中国四千年传统的家天下思想所驱使,为了维护子孙帝业,即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殆至我革命党之力量屡仆屡起,澎湃全国,清廷方图于癸丑(辛亥后二年)立宪,已不及措。后人每有谓“戊戌立宪,万世帝王;癸丑立宪,国破家亡”,这实在是对领导失时者之真实写照。

中国四千年来君位传子专制的家天下思想,不只铸成了政治的保守,抑且阻碍了物质的发达,中国的贫穷,实以此为根因。这是我自己的一个看法,我并且十分相信我这个看法。有人说中国文化不注重发达物质,反对奇技营巧,即妨碍了发达物质,我认为这是一个极不公平的批评。因为中国文化提倡“正德利用厚生”,“正德”是以德显能,“利用”是以物养人,“厚生”是美善人生,最注重发达物质。“孝悌力田”,即是重农。“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即是重工。至排斥奇技营巧,不是指发达物质说,是指在不适于人生处耗费精神说。中国由古以来教民生活,不贵异物贱用物,不作无益害有益,这话反面是打击奇技营巧,正面即是提倡发达物质。惟实现“正德利用厚生”,必须是“天下为公”的政治,不幸中国君位传贤只历两代,为时一百六十馀年,即变为传子,一私一切皆私。在此君位传子的专制政体下,很难父贤子贤孙孙皆贤,为保持不贤子孙的君位就要忌妒民间的贤能。此所以中国历代民间发明虽多,不只得不到政府鼓励推广,反遭到政府的打击。此等行为,尤其在二千一百多年前秦始皇统一了中国以后为最。继秦二千年来的政权,做法虽变,但均师其意。盖中国当时无敌国外患,所虑为其子孙君位之害者,就是中国人民,因而一味施行愚民弱民的政策,不只是物质学问不发达,即精神学问亦成了民间的产物,而不是政治的产物。

中国儒家的学问,“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发达物质的最高动力,亦是道德能力精神物质合一的圆满道理。中国由古以来,说人民的幸福,一为寿,二为富,三为康宁,四为修好德,五为考终命。富必须加大生产力,正为发达物质的动力,其馀寿、康宁、修好德、考终命,亦均须发达物质来完成。所以说中国物质科学不发达,不是受中国文化的影响,而是被君位传子专制政体的政治力量所枷锁。明末李自成造反,就是因政府忌妒他富而好施迫成的。

为笼络才智而开科取士,亦为维护君位的一个重要政策。这一政策发展到八股文时代,可谓极尽控制人思路,耗竭人脑力之能事了。我就读私塾时,尚习作八股文,深感其在人脑中是悬崖绝壁,有时苦思终日,写不出一个字来,不同于研究科学之有道路,有阶梯。所以我常说:假如把作八股文的精神用于研究物质科学,其成效不知有多少倍。

我十九岁时(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为时势所驱,认为欲有补时艰,有济国危,只有投笔从戎,乃考入太原国立武备学堂。越三年,清政府选送日本学习陆军。山西那一次共去了二十个人,其中我和姚以价、张维清三人是北京清廷给以公费,其馀十七人是省给以公费。当出国之前,山西巡抚(俗称抚台)张曾等所谓五大宪(抚台、藩台、臬台、学台、道台)对留日学生谆谆告诫:到日本后千万不可接近革命党人,以免误入歧途。提到孙中山先生,尤极尽诋毁之能事。但我一登上日本的船只,就不禁有无限的感慨!人家船上的员工做甚务甚,谦虚和蔼,人少事理,与我们中国人的做甚不务甚,骄横傲慢,人多事废,显然是一个进步与落后的对照。比至日本之初,虽对日本何以国小而强,中国何以国大而弱,不断在脑中萦回,然因临行时清官吏之言犹在耳,仍存心拒与革命党人往来。但逐渐由所听到的话与所看到的书中,感到清政府误国太甚,特别是有一天偶尔翻阅保皇党出刊之《中国魂》,益念知清廷之腐败无能,清官吏所吩咐千万不可接近革命党人的话,至是在我脑中全部消失,遂决心加入推翻满清政府的革命。

斯时正值孙中山先生在海外倡导革命,我闻其说奋然兴起,即由结识而参加其所领导之革命运动。翌年(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中国革命同盟会(简称同盟会)在东京成立,我们参加革命运动之同志,均为同盟会会员。我开始参加革命运动,距我到日之初仅仅三月,而我个人对革命事业之背向,则自觉判若两人。我由此深深感到为政不可落后了时代,如落后了时代,则所培植之人才,皆为崩溃自己之力量。清政府选送日本士官学校第六批之留学生二百六十馀人,超过前五批的总和,不能说不注重留学生了,但参加推翻满清政府的革命运动的,也多是我们这第六批留学生,这完全是清政府领导失时所致。

我们在日本时,清廷曾要求日本驱逐中山先生并禁止革命书刊,日本政府未予接受。当时留学返国的革命同志,被清廷残杀者屡有所闻,我们即从日本致函北洋大臣袁世凯与南洋大臣端方,要求他们停止残杀,如不接受,即不惜以一万革命同志的生命来换他们两人的生命。我们返国之后,一则因清廷建立新军,须以留学生为主干,一则因我们对袁世凯、端方的神经战,使他们有了戒心,于是这一批留学生很快的都在清军中取得职位。

曾记得加入同盟会的誓言中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四句话,我对平均地权这一句话的意义不甚了解,有一天向中山先生请教。他告诉我说:“平均地权的‘权’字,不是量也不是质,这也就是说,不是说地亩多少,也不是说地质好坏,是说他的一种时效价值。”我听了说:“我还是不明白。”他说:“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如纽约原来是个沙滩,可以说不值一个钱,现在因繁盛起来,一方尺地即值银子七百两。”当时我未问一方尺的尺是英尺,还是公尺,但我曾问:“美国也是花银子,说两数么?”他说:“不是,美国的货币,名叫套如。一套如约等于我们中国一两银子。我说一方尺值七百套如,你一定不晓得是什么价值,所以我和你说是值七百两银子。”我说:“那么,你说的平均地权,就是平均这一文不值涨到七百两的地价么?”他笑了笑说:“你说对了。”他继续说:“原来一文不值,今天值到七百两银子,不是人力为的,也不是造化予的,这纯乎是因国家经营所提高,不应当让地主享有,应该由国家享有。”我说:“我明白了。”他又说:“如纽约的这一种事实,世界上太多了。就我们中国说,上海、天津、汉口、广州都是这样,而且还在继续发展,因此我认为应该实行平均地权。”我接着问:“商埠码头可以如此,普通都市也可以如此吗?”他说:“凡有此种事实者,均应如此。”我又问:“耕作地是否可以如此?”他说:“耕作地因国家经营提高价值的事很少。”我复问:“因人力改良而增涨的地价可否归国家享有?”他说:“不可,人力改良的应归出人力者享有。”这一席话历时三十分钟。在此短短三十分钟的谈话中,中山先生问我:“你明白了吗?”总在十次以上,那一种谆谆诲人的亲切态度,至今思之尤觉敬服不置。

我加入同盟会之后,中山先生指示我们学军事的同志不可参加外部活动,以保身份之机密,但应在内部建立一纯军事同志之组织,负起革命实施之责。此组织定名为“铁血丈夫团”,盖取《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义。参加此组织的二十八人中,山西即有温寿泉、张瑜、乔煦与我四人,其它如浙江黄郛,江西李烈钧,陕西张凤翙輧輲訛,云南罗佩金輧輳訛,湖北孔庚輧輴訛等,都是辛亥前后之革命中坚人物。

我在日本留学,于东京振武学校肄业二年半,弘前步兵第三十一联队实习一年,东京士官学校肄业一年半。振武学校是从第六批中国留学生起,专门为中国学生设的。士官学校的中国学生亦不与日本学生同住,且上课亦不在一起,因为日本有若干秘密,是不愿让中国学生知道的。在此五年中,我的时间多用于联系革命同志,开展革命工作。暇时常与李烈钧、唐继尧、李根源、朱绶光等分析时事,研究政情,并曾编著革命军操典与革命军战法。革命军操典注重编制之改善,革命军战法则注重夜战,均为适应回国革命而作。实际用于功课的时间不及其半,故每逢考试,辄以意为之;尤其算术一课,多不按公式计算,虽得数能对,老师亦仅给以及格分数。

我留日期间,正值明治维新,不论政治上与社会上都是一片振兴气象。最使人历久不忘的两件事,一件是你无论向任何人问路,他们无不和和气气地告诉你,甚至领你到达你所询问的路口;一件是你无论在任何地方丢失东西,一定有人想尽办法给你送还。

还有日本人崇敬军人的精神,也使人十分感佩。我在士官学校时,有一次舍营,演习之后,汗透重衣,人民拿出他们的衣服,让我们穿上,然后替我们将衣服洗净熨干,并招待我们饮水吃饭。吃了晚饭之后,向我们说:“你们早点睡罢。明早集合的时间我们替你们打听,叫你们起来,为你们预备早餐,不用你们操心。”

又有一次行军路经一个乡村,见有些老年女人向军队拱手,若敬神然。我以后向日本人请问为什么如是恭敬军人?他们说早年日本政府有云:“敌人的军队来了,你敬神神不能替你打敌人,能替你打敌人的是军人,你与其敬神,莫如敬重军人。”因此老年的女人尚有这种印象。

日本维新,以发扬武士道,提高军人精神,为其主要目标。我到日本的头两年,正值日俄战争时期,我曾问过日本友人说:“俄国是一个大国,军队装备又好(那时管退炮日本尚不能制造,战场上掳获俄国制造者,始行仿造),你们日本有没有战胜的把握?”他说:“有。”我说:“你这话有何根据?”他说:“俄国人警告顽皮小孩子的时候,常常说:‘你再不听话,就送你到军官学校。’他们存着这样的轻军心理,我们对他一定有胜利的把握。”但凡事过犹不及,这一段时期,在尚武上俄国是不及,日本是过,俄国在日俄战争时固然招致了失败,日本在二次大战时,由于军人骄横,自由行动,亦难免于失败。

日俄战争时为日本军人精神最盛时期,日俄战后即渐渐减退。因为战争一结束,社会党(社会上称之为过激党)的传单逢军人即散,传单上充满了讽刺的话,比如说,你们军人死了许多,为日本换来了什么?无非是军人的荣誉与资本家开发满洲的利益罢了。在此种煽动下,很快的就有小部分军队突营的情形。

日本当时的社会党和掌握下层社会的黑龙会,对中国革命运动,都很表同情与赞助。同盟会的盟友与他们过从颇密,对他们的活动亦多支持。有一次日本社会党人大衫岩,因被日政府下狱,他夫人及其同党人向我求助。我想到中国留学生患病住院,领事馆每日可给医疗费日币五元,我遂佯装患病,经过一位德国医学博士(亦社会党人)诊断,允准住院。我一直在医院住了六个月,把向领事馆领到的医疗费,除了医院费用,所馀九百日元,悉交大衫岩夫人。日本政府那时对社会党人甚为敌视,这位朋友是社会党的活跃人物,因而不幸于日本大地震时被日本政府假罪处死了。

民国纪元前六年(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奉中山先生之命,偕盟友赵戴文各携炸弹一枚返国,布置华北革命。至上海港口时,因知海关检查甚严,乃将赵君所携之炸弹亦集于己身,并向赵君说:“如检出来,我一人当之,你可不承认是与我同行之友。检查时,我站在前列,你站后列。”赵君说:“我站前列,你站后列如何?”我说:“站后列有畏惧检查之嫌,易被注视,仍我站前列为宜。”果然检查人员检查后列较前列细密,我遂得渡此难关。其后我向赵君说:“愈危难处愈不可畏缩,畏缩则引人生疑。”行抵汉口,在一家旅馆中,很凑巧的看到墙壁上有墨笔写的两行字:“事到难为宜放胆,人非知己莫谈心”,我想那一定是革命党人所题,若非革命党人,脑筋中就不会动此感想。回晋后,在家中住了五天,即到五台山周围各县与雁门关内外旅行,向各处学生、教师、商人、僧侣运动革命,历时三月,复赴日本。

其后在弘前步兵三十一联队实习的阶段,看见上海报载,广东钦州被革命军占领,兴奋之馀,即向联队提出因病请求退学之条呈,因为那时我的革命军战法已经编成,急欲亲往钦州参加革命行动,对我的革命军战法实际作一试验。结果日本联队长未批准我的退学请求。当批驳之条呈发下,又见报载钦州已被清军克复。于今思之,方觉我当时的举措未免冲动。

民国前三年(清宣统元年,1909年)毕业返国,绕道朝鲜旅行,经京城(今韩国首都首尔—编者)时,适逢朝鲜大臣下朝,人人皆沿墙边小路而走,且每行数步,即掉头向我窥视,其状如鼠之畏猫然。因我穿的是西装,与日本人无大分别。一望朝鲜大臣之可怜模样,即知其在路上常受日人凌辱,以故未敢坦行,亦未敢直视。住旅馆后,朝鲜报社记者来访,最后含泪无言而别。至平壤,见有一座建筑崭新的楼房,经询问获知为妓女学校。我当时深感亡国之民,生命财产廉耻均无以自保,因而于辛亥革命成功之后,向山西人民普遍讲述亡国之可怕,大声疾呼的提出“救国要在国未亡之前努力”的口号。为进一步使省人以目睹事实自警警人,曾发动山西各界人士组织韩国参观团,由冯曦领导,前往韩国参观。他们于回国后曾将参观报告印散山西全省人民,以是山西人民对亡国惨痛都有比较清楚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