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红尘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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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波罗蜜03

最真的梦

人要有醒来的志愿,有醒来的勇气与决心,才不会永远在梦中沉沦而不自知呀!

这个世界最真实、最深刻的梦想,就是人对于“我”的执著。

每天早晨清醒的时候,“我”就开始发挥作用了,我要吃东西、我要工作、我要上厕所。接着,我的势力范围就划定了,这车子、这房子是我的,这工作、这部属是我的,到处都是我的东西。

即使是独自一人,也很难让我们抛开“我”,行为、言语、思想到处都是我的色彩,我思故我在、我言故我在、我行动故我在,透过这些我才是真实存在着的。

到了晚上睡觉,则是“我累了,我需要休息”,夜里不能控制地做了我的梦,醒来发现一切都是虚妄的。

因为有我,活着就有很多的烦恼,要为自己的肚皮、享乐、需要服务,四处奔波,但是,“我”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因为有我,死亡之际有许多恐惧,一方面担心我会永远消失,另一方面则舍不下花许多力气所积聚的事物。

因为有我,得之则喜,失之则忧。

我执,是一切贪心、嗔恨、愚痴的根源。

很少很少人会思考“我”的问题,例如我是真实的吗,我的哪一部分最真实?例如我在宇宙时空中到底占什么样的位置?例如我何所从来,何所从去?

当然,“我”不可能是假的,因为我是如此真实,受伤了会痛,工作了会累,肚子饿了会难受。会哭、会笑、会欢喜、会生气。

可是,“我”也不是那么真实,我会长大、会老化,似乎没有一刻是相同与恒常的。我也时常在工作、娱乐、睡眠时沦入忘我的状态,根本忘记了我的存在。而且我知道,如果把我的皮肉、骨髓、呼吸、水分还给这个世界,我的色身失去,我的执著就不真实了。

我不会永远活在这个世界,因为人的寿命有限,我也不能例外。可是似乎我的色身离开这个世界,我也不是完全归于空无。

那么,“我是因何而生?我是因何而灭?生灭之后是否还有生灭?”是每一个有智慧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依照佛教的说法,人是从因缘而生的,在某一个时空中,由色、受、想、行、识的习气,汇聚了眼、耳、鼻、舌、身、意,假合了地水火风空就形成了我的人身,等到因缘尽了,四大毁坏,一切都归于空无,只留下在种子里的识,等待下一个因缘的会合,如此不断地成住坏空、生住异灭、生老病死,就是轮回。这也是佛教说“无始”的原因,因缘的轮转会合,并没有一个开端。

因而可以这样说:在因缘的本质里,“我”是一个假合,可是在感觉的表相上,我是真实的。

再进一步,我们可以认识到:那时刻在变灭的眼、耳、鼻、舌、身、意,并不是真正的我,从小到大我的眼、耳、鼻、舌、身、意不知道已改变多少,可是我还是我。因此,把这些东西粉碎解散后,一定还有一个“我”在。

不只“我”是因缘所生,连一朵玫瑰花也都是的,玫瑰花若不叫玫瑰花,它也长同一个样子,也一样的香。但是在玫瑰花谢了后,我们不能说没有玫瑰,只能说玫瑰是因缘的假合。此所以玫瑰年年开,劈开玫瑰树却是一无所见。

众生不能明白“我”是假合,因此产生很多我的毛病、我的问题,例如:

我执:由于对我执著的习气长久熏气,因此对世界起差别心,这种“我执”的种子,是后世得到各种不同果报的原因。

我见:执著“我是实有”的妄想见解,使我们惑业缠身,不得解脱。

我爱:深生爱着于一己的妄执自我,是人生的根本烦恼,因为我爱,所以我贪,由于贪则深生耽著,无法超越。

我痴:一切疑惑障碍都以愚痴为前导,因此我痴是一切无明烦恼之首。“我痴”就是愚于我相或迷于无我之理的人。

我相:虽然实相的“我”是没有实体的,可是凡夫总是误认实有而执著,这种执著产生了爱我轻人的妄情,甚至发现出我的相状。

我妄想:执著于我的虚妄颠倒之心,来分别诸法之相,产生了谬误的分别,不能如实知见事物。以情生著,则成系缚;若离妄想,则无系缚。

这是多么可悲,凡夫不知道迷界的真实相,而在世间的无常里执常,在诸苦中执乐,在无我上执我,在不净处执净。颠倒妄想就是这样而生的,一个人唯有破了我见、我执、我爱、我相,才会有真实的般若,所以《金刚经》里才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如来说我者,即非是我,是名为我。”

在梦中有梦,在身外有身,我们知道夜里睡眠时的梦是不真实的,那是因为我们有醒来的时刻,若不醒来,梦则似真。我们不能体验“我”是一个梦,可能是所有梦中最真的梦,那也是因为我们没有醒来的时刻,一旦醒来,我只是一场梦!

所以,人要有醒来的志愿,有醒来的勇气与决心,才不会永远在梦里沉沦而不自知呀!

凡夫在时空的轮转中突然张开心眼,就成了『开士』,这样一想就忍不住自问:每天梦醒时分张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我的心眼是不是也随着张开呢?

梦醒时分

证严法师曾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位七十四岁的老人,每天清晨都出去扫地,打扫别人家的门口,

因此每个人看到他都非常欢喜。有一天,几位年轻人问他说:“老伯,您今年几岁了?”他说:“我四岁。”那些年轻人以为他脑筋不正常,再问他一次,他还是说四岁,年轻人

只好问他说:“您今年是七十四岁?还是八十四岁?”那位老人回答说:“论年岁,我是七十四岁,但论真正的做人,我只有四岁。”

年轻人问他:“这是怎么说呢?”

他说:“我七十岁以前迷迷糊糊过人生,不识道理,只是众生之一;但自我听了道理之后,迄今四年,我才懂得为人群服务,才深深感觉到自己是在真正地做人,所以说我只有四岁而已。”

法师最后下了结论:“能体会佛的道理,才是真正出生的日子。”

学习佛法的人喜欢讲“开悟”,把开悟当成深远不可捕捉的情境,但是,如果把开悟摆在那么高深的境地,绝大部分人穷其一生也难有开悟的经验。

证严法师的故事给我们从一个新的观点来看开悟,落实到生活上,开悟的最初步就是“觉非”,觉察到过去行为、语言、思想的错误加以修正,就是开悟的基础,所以说,“修行”的最初步是“修正自己的行为”。

这时候,人有一个清明的心,来做自己身口意的主宰,有如从梦中醒来一样。

一个人在梦中所经历的,不管是多么真实,都是处在虚妄与迷惘的状态,在梦中完全失去主宰自我的意识,只是随境流转,不能自已。因此,每一次从梦中醒来,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当人不断地“觉非”,不断地“修正行为”,慢慢地就走向正法,走向究竟开悟之路。

这个世界也有人的梦是不醒的!不知道从哪里来,迷迷糊糊投生到这

个世界,熙熙攘攘地过了一生,最后,糊里糊涂地离开这个世界,投入另一个不可知的迷梦之中。

开悟,即是“醒转”,是把迷梦反转,觉悟真理的实相,进而证见真理,断除烦恼的扰乱,圆具无量妙德,身心自在。

只要一个人“开佛知见”的那一刹那,他就算从漫漫长夜醒来了,仿佛在沉睡中突然听到闹钟的声音,站起来做一天的工作,明明白白做自己的主人。

悟了以后的人还是要好好地生活与工作,就像醒来的人要生活与工作一样。不同的是,悟了的人,有一个更开阔的心胸,有更明晰的智慧之眼,以及更广大的慈爱,来对待自己的人生,对待这个世界。

我很喜欢佛经里对菩萨的另一个称呼叫“开士”,开有明与达的意思,不仅慈悲智慧大开,还能指开正道来引导众生。凡夫在时空的轮转中突然张开心眼,就成了“开士”,这样一想就忍不住自问:每天梦醒时分张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我的心眼是不是也随着张开呢?

究竟的证悟虽然很渺茫,可是从“觉非”而言,悟出自己的人生大道也并不远,每次想到七十四岁的老人自认只真正活了四岁,我就会自问:“我今年几岁了?”

在这个时代,能思量理解生死问题的人很少,想要找到生死种子的人就更少了,大多数人跟着感觉走,随业流转,在生死大海中做波臣,流浪往复,永不休止,想来真是可哀的。

跟着感觉走

看见美丽的景象,听到悦耳的声音,闻嗅优雅的香气,品尝美味的食物,穿上舒适的衣服,想象快乐的情景,都会使我们生起欢喜的心,这种由于内外刺激到感觉器官而产生的意识作用,就叫“感觉”。

凡是众生,都喜欢跟着感觉走,感觉好就欢欣,感觉不好就颓丧;为了满足感觉,我们的一生都在追逐,有了很好的东西,还要贪求更好的;万一不能得到满足,就产生嗔恨;贪心与嗔恨使人盲目,就做出许多愚痴的事。

对于感觉的执迷,是众生贪、嗔、痴、慢、疑的根源,贪、嗔、痴、慢、疑五种毒素长久熏习浸染,就会造成无明,迷障我们的本心,无明的

迷障是我们一再轮回于宇宙之中,流浪于六道,飘零在三界的原因。所以,感觉是堕入轮回的根本!我们跟着感觉走,会产生什么结果呢?《地藏菩萨本愿经》有一段经文:

地藏菩萨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

若遇窃盗者,说贫穷苦楚报。

若遇邪淫者,说雀鸽鸳鸯报。

若遇恶口者,说眷属斗争报。

若遇毁谤者,说无舌疮口报。

若遇嗔恚者,说丑陋癃残报。

若遇悭吝者,说所求违愿报。

若遇饮食无度者,说饥渴咽病报。

若遇畋猎恣情者,说惊狂丧命报。

若遇悖逆父母者,说天地灾杀报。

若遇烧山林木者,说狂迷取死报。

若遇前后父母恶毒者,说返生鞭挞现受报。

若遇网捕生雏者,说骨肉分离报。

……

说的是果报的可怕,却也让我们认识到,这些果报的原因就是“跟着感觉走”。如果我们随着没有自主力、没有慧力、没有定力的感觉进去了,就会亿劫轮回,永无出期了。

有了感觉,就有受想行识,就有爱恨情仇,就有受生的因,就会一再地投胎,正如《楞严经》里说的:“想爱同结,爱不能离,则诸世间父母子孙相生不断。”

在感觉中,最强烈的是“感情”,人的喜乐或忧苦固然可以因食物、衣着等基本需要而有不同,但真正的悲喜之根是感情和爱欲,要从其中得到超拔,非从转化拔除情欲不可,这种拔转,是由“感觉”进入“知觉”,最后“转识成智”,以至于圆满。

佛教里所称的“识”,就是“感觉”。

我们众生都具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感觉的器官),这六根会因缘着色、声、香、味、触、法六境(六种对象),而生起六种感觉(六识)。六识里以“意识”统摄,做其他识的知觉与判断,可是当我们被六识推动时,通常只有“感觉”而没有“觉悟”。

因为,感觉的识是没有定相的,会因时间、空间、对象的不同而改变,同一个人,我们在前一段时间爱得要命,后一段时间却恨之入骨;我们的朋友在每一个阶段都不同;我们童年爱吃爱玩的事物,现在已经弃如敝屣了!

我们如是被识牵引,却很少人自知,正如《大智度论》里说的:“如车有两轮,牛力牵故,能有所至。二世因缘,以成身车,识牛所牵,周旋往反。”我们的身体是车,感觉是牛,跟着感觉走就像众生受业牵引,轮回六道,不得解脱。佛教里还有“六窗一猿”的说法,认为人的六种感觉像六面窗户,里面有一只共同跳跃不定的猿猴(即是意识),意识有十个不同的名字,光是看这些名字,我们就能知道它的特质:第六识、意识、攀缘识、巡旧识、波浪识、分别事识、人我识、四住识、烦恼障识、分段死识——如果不是对于因缘的攀附、感念旧情、人我的爱恨,我们是不会如波浪在生死海中不断漂浮流动的呀!

不想再入生死、不愿再轮回的人就不能再跟着感觉走了,要开发第七识(末那识)、第八识(阿赖耶识),乃至摄论宗的第九识、真言宗的第十识等等,开发我们的心王,牵住那只猴子、驾御那头牛,走向坦荡的菩提之道。

“末那识”大约相当于心理学所说的“潜意识”,这一识微细相续,不用外力,自然而起,恒与我痴、我见、我慢、我爱四烦恼相应,是“我执”的根本,如果此识执著迷妄就会造诸恶业,如果断灭烦恼,就能彻悟人法二空,所以又称“染净识”、“思量识”。

“阿赖耶识”有几种含义,以其为诸法根本,故称“本识”;以其为诸识中作用最强,故称“识王”;以其为宇宙万有之本,能含藏万有,存之不失,故称“藏识”;以其能含藏生长万有的种子,故称“种子识”。就是在我们剥开了一切“感觉”,脱落了一切“我执”之后的那个真真实实、清清白白的实我。

在这个时代,能思量理解生死问题的人很少,想要找到生死种子的人就更少了,大多数人跟着感觉走,随业流转,在生死大海中做波臣,流浪往复,永不休止,想来真是可哀的。

每次我在医院里看到初生婴儿吸第一口气时放声大哭,心里就感慨不已:又是一个新的生命,又要来一次生老病死,又要饿了吃、渴了饮、欲了爱、想了烦恼,被感觉的牛拉着在荆棘满布的路上奔波不停。什么时候牛车才能歇止呢?

人间的山水原就是这样美好,在我们梦想的国度中或者有更好的山水,可是如果我们连人间的好山水都不能认识,没有慧眼去看,极乐世界的好山水,如何去认识呢?

人间山水

每次到民权东路的殡仪馆去送葬,走出来后我总会忧伤地看看天空,深深地吸一口气,虽然台北的空气并不干净,却使我觉得人能够深深地呼吸是值得欣慰的。

然后,我会慢慢地散步,或者走到附近的亚都饭店,在充满十八世纪欧洲风格的咖啡厅喝杯热咖啡。我总是想:“好好地喝这一杯咖啡吧!百年以后我们都不会在这世界上了。”当然,依照轮回的观念,或许我们将来还可以深呼吸,可以看天色,可以喝到一杯上好的咖啡,可是百年之后的事谁知道?谁有把握呢?

喝完咖啡走出来,我就会想:好好地来迎接每一个今日吧!时间是多么的珍贵。真诚一点来对待我们的亲人和朋友吧!百年后我们就再没有机会说出心里的话。用一种清明与欢喜的心情来看看路边的树与天上的星空吧!有一天我们就会看不见了。

这世界上有许多事看起来遥远,事实上不远。就以民权东路来说吧,有荣星花园,因为风景优美,时常成为新婚夫妻拍结婚照的地方;再往前一点有恩主公庙,是许多人来求子嗣、求财富、祈求今生福报的地方;再往前走一点,则是市立殡仪馆了。这样子走一趟也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时间,每天都有人在生老病死,距离是多么的近。

在所有的宗教与法门中,都在启发我们对来生的追求,希望找到一条永恒的道路。可是来生与永恒是藏在我们这一期生命停止以后才开始的,谁能真切地把握它呢?这使我体会到禅师说“看脚下!”“当下!”是有多么慈悯与透彻的观点。所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若不能正视眼前的现实,来生如何可得?

纵使是净土行者最重视往生,也还知道“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得生彼国”。善根福德就是此时此地的培植与承当。记得有人曾经问一个禅师说:“要如何保持临终的正念,收到助念的功效而往生极乐世界?”禅师回答说:“就是从现在开始正念,从现在开始为自己助念!”这是净土的修行,却是禅的风格,唯有珍惜现在,才是热爱生命的人最好的实践;只有现在被珍惜了,过去的回忆才会得到证明,未来的梦想才能实现。

饱食终日地思考“生命从何而来,死后要到何处?”对实际人生有何用意?现代的人往往忙得连早餐都忘记吃,常常烦恼到夜里为之失眠,都是对过去与未来有太多设想的缘故。因此,好好地活在现前的这一刹那,这是人最真实的生活。

我喜欢一休禅师的故事:有一天,一休路过一个沙滩,有几名渔夫前来央求他为一个死去的渔夫超度,原来是有一名渔夫去世,想要埋骨于附近的寺庙,依寺庙规定要十五两黄金才够,渔夫因为家贫只好举行水葬。

一休禅师很爽快地答应,他把渔夫的尸体搬到小舟上,将小舟驶到海上,大声地说:“海底的鳞屑等水族,请洗耳聆听:本渔夫只要一息尚存,就要猎捕尔等的亲友,以养活妻小,延续露水般的生命,如今我阳寿已尽,我将把尸体沉入海底,此乃尔等为伙伴们报仇的良机,请吃我的尸骸吧!这就是吃或被吃的真正佛道。喝!”然后把尸骸扑通丢入海中。在返回岸上的时候,一休禅师说道:“荒年时,把瓜子、茄子与淀川之水,直接地当作贡品。”

一休禅师死于八十八岁,临终的遗言是:“朦朦三十年,淡淡三十年,朦朦淡淡六十年,临终时把粪拿出来献给梵天!”

人间的山水原就是这样美好,在我们梦想的国度中或者有更好的山水,可是如果我们连人间的好山水都不能认识,没有慧眼去看,极乐世界的好山水,如何去认识呢?

生命是苦难的,这是每一个稍有觉性的人都能体验的,可是看看海里的珍珠贝吧!珍珠贝在受伤的时候,会在受伤的地方逐渐形成美丽的珍珠。有珍珠贝的特质的人,在人生里受伤,往往能看见现世的虚幻,窥见生命深处的本质,这时,美丽的珍珠便会成形。心里的重创对有珍珠贝之质的人,反而能塑成最美的珍珠。

逃离生命的苦难乃不是禅者的要务,禅者的要务是使自己具有珍珠贝之质。

珍珠贝之质,就是保有清明的心性,在无事的时候,张开闭紧的壳,自在、舒放、自然地正视此刻的生命;而在创伤的时候,用柔软的心情来包扎伤口,塑造怀里那因苦痛与烦恼而形成的珍珠。

喝完咖啡,再次走过殡仪馆,心里便充满了祝愿,祝愿亡者能到更好的地方,祝愿未亡的人珍视今日的启发,成为有珍珠贝之质的人。这样想,忧伤便放下了,脚下虎虎生风,觉得能坦然迎接此刻的阳光。

惜别的海岸

在生死轮转的海岸,我们惜别,但不能不别,这是人最大的困局,然而生命就是时间,两者都不能逆转。与其跌跤而怨恨石头,还不如从今天走路就看脚下;与其被昨日无可换回的爱别离所折磨,还不如回到现在。

在恒河边,释迦牟尼佛与几个弟子一起散步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问:“你们觉得,是四大海的海水多呢?还是无始生死以来,为爱人离去时,所流的泪水多呢?”“世尊,当然是无始生死以来,为爱人所流的泪水多了。”弟子们都这样回答。佛陀听了弟子的回答,很满意的带领弟子继续散步。

我每一次想到佛陀和弟子说这段话的情景,心情都不免为之激荡,特别是人近中年,生离死别的事情看得多了,每回见人痛心疾首地流泪,就会想起佛陀说的这段话。

在佛教所阐述的“有生八苦”之中,“爱离别”是最能使人心肝摧折的了。爱别离指的不仅是情人的离散,指的是一切亲人、一切好因缘终究会有散灭之日,这乃是因缘的实相。

因缘的散灭不一定会令人落泪,但对于因缘的不舍、执著、贪爱,却必然会使人泪下如海。

佛教有一个广大的时间观点,认为一切的因缘是由“无始劫”(就是一个无量长的时间)来的,不断地来来去去、生生死死、起起灭灭,在这样长的时间里,我们为相亲爱的人离别所流的泪,确实比天下四个大海的海水还多,而我们在爱别离的折磨中,感受到的打击与冲撞,也远胜过那汹涌的波涛与海浪。

不要说生死离别那么严重的事,记得我童年时代,每到寒暑假都会到外祖母家暂住,外祖母家有一大片柿子园和荔枝园,有八个舅舅,二十几个表兄弟姊妹,还有一个巨大的三合院,每一次假期要结束的时候,爸爸来带我回家,我总是泪洒江河。有一次抱着院前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不肯离开,全家人都围着看我痛哭,小舅舅突然说了一句:“你再哭,流的眼泪都要把我们的荔枝园淹没了。”我一听,突然止住哭泣,看到地上湿了一大片,自己也感到非常羞怯,如今,那个情景还时常浮现在眼前。

不久前,在台北东区的一家银楼,突然遇到了年龄与我相仿的表妹,她已经是一家银楼的老板娘,还提到那段情节,使我们立刻打破了二十年不见的隔阂,相对而笑。不过,一谈到家族的离散与寥落,又使我们心事重重,舅舅舅妈相继辞世,连最亲爱的爸爸也不在了,更觉得童年时为那短暂分别所流的泪是那么真实,是对更重大的爱别离在做着预告呀!

“会者必离,有聚有散”大概是人人都懂得的道理,可是在真正承受时,往往感到无常的无情,有时候看自己种的花凋零了、一棵树突然枯萎了,都会怅然而有湿意,何况是活生生的亲人呢?

爱别离虽然无常,却也使我们体会到自然之心,知道无常有它的美丽,想一想,这世界上的人为什么大部分都喜欢真花,不爱塑胶花呢?因为真花会萎落,令人感到亲切。

凡是生命,就会活动,一活动就有流转、有生灭,有荣枯、有盛衰,仿佛走动的马灯,在灯影迷离之中,我们体验着得与失的无常,变动与打击的苦痛。

当佛陀用“大海”来形容人的眼泪时,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夸大,只要一个人真实哭过、体会过爱别离之苦,有时觉得连四大海都还不能形容,觉得四大海的海水加起来也不过我们泪海中的一粒浮沤。

在生死轮转的海岸,我们惜别,但不能不别,这是人最大的困局,然而生命就是时间,两者都不能逆转。与其跌跤而怨恨石头,还不如从今天走路就看脚下;与其被昨日无可换回的爱别离所折磨,还不如回到现在。

唉唉!当我说“现在”的时候,“现在”早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不可住留,才是最大的爱别离呀!

往事只能回味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在乡下走过一家冰果室,突然从里面传来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原来是一首老歌《往事只能回味》,是一位很甜美的歌星尤雅唱的。听到这首歌,使我站在冰果室的门口呆住了,仿佛刹那间沦入了时光之河。

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往事只能回味》是全台湾最流行的歌,我们的学校在台南郊区荒僻的野外,附近没有几户人家,只有零星的杂货铺、面店、冰果室做学生的生意。记得学校北边围墙外的冰果室,几乎是天一亮就开始播放《往事只能回味》,循环往复,永无休止,一直到吃中饭时才歇息,等到我们午睡方憩,又开始“往事只能回味”了。

冰果室的老板娘是典型的迟暮美人,脸上总涂着厚厚的脂粉,听说从前是在特种营业退下来的,声音早已沙哑,可是她很偏爱这首《往事只能回味》,刨冰时也唱,洗碗时也唱,而且日日持续不断,有一些爱开玩笑的同学就给她一个绰号叫“往事只能回味”,于是出门时便有了这样的语言:“我要去往事只能回味那里吃冰。”“喔!请回味帮我做一碗红豆冰,带回来。”

由于“往事只能回味”那样爱唱《往事只能回味》,使这首歌几乎成为我们学校的校歌,老师同学没有不会唱的。那时正是兵荒马乱的高中三年级,有时唱起这首歌来真是百感交集,一点点欢欣,一点点感伤,以及许许多多的荒谬之感。记得第一次回去开高中同学会,有的人在读大学,有的人落榜了,情绪飘忽起伏,突然有一个同学说:“我们一起来唱《往事只能回味》吧!”一时之间,情绪立刻统一,又回到少年一样,每个人的少年都有值得回味之处吧!

一年多前,遇到现在旅居香港的女同学,她颇感慨地说:“哎!我们高中三年同学,在学校里竟没有说过一句话呀!”是的,我们的青春年华都葬送在读书考大学了,男女之间还有什么闲话呢?我说:“你还记得‘往事只能回味’吗?”她笑了:“记得,记得,记得她的歌和她的人。”虽然,我们高中三年未说过一句话,十几年没通音问,也好像立刻成了好友,只因为有过一段共同的往事。

想起这些,走出乡下的小店,自己轻轻地唱了起来:

时光一逝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

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唱着唱着,感觉时光已流走好远,只剩下冰果店老板娘那姹紫嫣红的笑脸,记得她也爱唱另一首《微笑的送你走》,里面有这样的句子:“我只有这样微笑的送你走,把泪流在心头。”对于无情的时光,飞翔的往事,我们没有更好的态度,只有微笑的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