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旅游随喜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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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波罗蜜】03

在复古的年代中,在悲情的城市里,让我们一起来倾听时代的风,一起来创造时代的风吧!

时代之风

全世界不约而同地吹起复古的流行风,不管是巴黎、纽约、米兰、东京或台北,在街上一不小心就有三十年代的家具、五十年代的音乐、六十年代的服装跑出来,到处都是旧情绵绵的样子。有时候走进了茶艺馆或咖啡厅,会误以为自己穿越了时空,走进了从前的岁月。

有人把这种新流行风潮称为“新复古主义”,新是指站在现代生活与现代美学的需要,复古则是对从前的古典或浪漫做一种新的取材和思考。有的人把台北最近的新复古主义称为追随世界流行的结果,凡是一有什么主义,台北总是模仿得很快。

其实,在新复古的潮流背后有许多值得思考的东西。到了九十年代,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有了比从前更富足的经济生活,更多的自由与更强烈的自我意识。照理说,当代的文化与艺术也应该比从前更美好、更精致,可以很简单地找到象征这个时代的色彩,可惜没有。我们在这个时代中所能想起的,在物品,不外是飞机、汽车、电脑、传真机、电视等等;在材质,我们想到了不锈钢、塑胶、水泥等等。然后,我们制造了许多从前的人难以想象的荒诞的事物,例如纸尿布、饮料瓶、人造花、红白塑胶袋、外星宝宝垃圾桶等等。

我们要找出什么风格来代表我们的时代呢?如果纯粹从美的观点来看,我们的时代实在没有多少美的典型。为了庞大的消费主义结构,厂商必须制造更普及、寿命更短的东西,以促进消费的循环,这样是很难考虑到美的。而由于艺术纳入了商业体系,艺术家不能自外于市场需求,也很难创造出美好精致的作品。

若从实用观点来看,我们的时代失去了求好的精神,不论制造什么物品,都很少有人有这样的观点:“要好好制造,这可能要穿一辈子的”,更不要说有“用几代”的观念了。我们时常使用的生活用品于是面临了常常坏、常常更换的情况。

每个人大概都会面临这样的局面,家里的电锅、录影机、桌子坏了,去找人修理,修的人根本懒得修,原因大概有三个:一是“这样的机种或型式早就该淘汰了”;二是“修理的钱比换一部新的还贵”;三是“别土了,这个时代还有人修理东西吗?”你去几家电器行看看,门口是不是堆满不要的电视、冰箱、洗衣机任人取用?你夜晚到垃圾堆看看,被丢掉的家具简直堆积如山呀!更不要说衣服鞋子,好好的也丢掉,别说是用坏的了。

处在这样风格混乱、典型缺少的时代,如果一个人稍微有求好的精神,很容易就成为复古主义者。当我们看到一块三千年前的玉还是晶莹温润,看到一个一千年前的瓷盘仍然剔透细腻,看到一把百年前的太师椅依旧光滑坚实的时候,我们常常会被感动。这种复古的感动不只是中国的,在我们看到十八世纪象征主义的欧洲美术,当我们听到古典音乐,甚至看到五十年前的汽车或留声机时,得到的感动也是相同的。

我们会发现,不管是什么样的时代,总有一些创造的心灵会在时空之上飞翔,穿越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来到我们眼前,给我们一些温柔的、向往的触击,使那些古代风格飞翔的一双翅膀,一边是美的极致,一边是好的巅峰,同时鼓风前进,一代一代地飞过去。

生活在现代的人失去这一双翅膀了,于是有一些人强词夺理地说什么“后现代主义”,有一些人观点混乱地说所谓的“解构主义”。如果一个时代不求好、不求美,则后现代、乃至解构都只是欺人之言。我时常在想,难道我们要把这样的东西留给以后的人吗?我们的心里难道没有一些惭愧吗?

在时光的短促与流变中,现代人对一切旧的事物都感到着迷,甚至只是几十年前六十年代的一切都震撼我们。有时候我走进台北依六十年代波普风格设计的咖啡厅,真有恍如隔世之感。在滚滚红尘之中,我们的时代能吹什么样的风呢?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不愿意正视自己的时代呢?我们所想到的从前——不管是什么时代,都代表了温馨、单纯、自然的心情。当我们想到现代,则是冷漠、复杂、人造的,再加上环境败坏、交通混乱、不知来由的疾病(爱滋与癌)。我们每个人在深层的意识中,是不是都希望现代不是如今的样子呢?复古的风潮是象征了我们心里那返璞归真的梦吧!

可叹的是,时代永远不会复古,复古只是一种回归自然、追求朴素、渴望美好生活的心愿,时代还是向前推的。我们与其缅怀着古典主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表现艺术、波普艺术,或注视着印象派、野兽派、新写实艺术一再以不可想象的价钱被标购,还不如回到眼前,看看我们有什么样的风格和什么样的心灵。

在复古的年代中,在悲情的城市里,让我们一起来倾听时代的风,一起来创造时代的风吧!

我们需要的不是计划,也不是等待,而是实践。就从每天拉开和放下家前铁卷门时,是不是愿意给点色彩呢?不一定是名画家,家里在读小学的孩子,不就是最好的画家吗?

铁卷门沉思

深夜一点,我沿着台北最繁荣的忠孝东路四段散步回家。大部分的商店都打烊了,只剩下少数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还有明亮的灯光。

这时候,一个荒谬的景象在我的眼前呈现出来,已经打烊的商店家家拉下来的都是密不透风的铁卷门,这些铁卷门全是没有生气的灰蓝色,由于年久未曾油漆,大多斑驳生锈,露出里面的铁锈。有两家新近花费千万装潢的商店,也不例外。

这真是一个奇异的景象,在号称已经是国际性都市的台北,商店的经营者可能花费数千万元做装潢,却舍不得花费数千元来油漆自己的铁卷门,而铁卷门这样的东西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竟然已成为台北,甚至台湾景观最泛滥的东西。家家都是铁卷门,家家的铁卷门都是蓝色,绝大部分都生锈,这种生活的齐一与同质,真是令我感到惊奇。

在铁卷门之上有铁窗,大部分也是单调而生锈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铁窗与铁卷门并不能保障安全,它更精确地说应该是种心灵的自卫,或者是表达了在台湾的人民没有真正的安全感。在罗马、巴黎、伦敦、纽约、东京这些国际性的大都市,治安不见得比我们好,也没见过人装铁窗铁门的。可见我们长久以来是居住在一个多么丑怪的城市而不自知。

装铁窗铁门也就罢了,几乎没有人愿意在上面花一点心思。我常常在想,铁窗虽然是单调乏味的东西,如果有很好的设计,可以使它变成很现代的花坛,或者甚至不觉得它是铁窗。铁卷门也是如此,镂空雕花之后感觉就会完全不同,或者把它当成画布,提供给艺术家创作,或者让小学的学生来作儿童画,那么,在入夜以后和清晨之前,整个城市都会有鲜丽的色彩和无所不在的美术教育了。

工地,也是台北的奇景。大楼鹰架上一放就是几年的看板,捷运工程围堵了整条道路的铁板,这都是城市最好的画布,但是从来没有人去正视或处理它。一整个城市到处都变得非常丑怪、单调、机械,没有一点想象力和创造力。

天桥也是的,在我居住的地方就有几条架在马路上空的天桥,它们没有一丝颜色,也未曾有过设计,它就灰蒙蒙的搁在那里,呆滞、没有美感。地下道和天桥是同样的东西,它的灰黯、冷寂,没有色彩,也一如天桥。

其实,在我看来,台北到处都是画布,都是文化美感建立的起点,问题只在于我们根本不想美化这个城市,就像懒于在自家商店的铁卷门花心思一样。

我们的美感教育逐渐在背离生活,成为一种荒诞空洞的东西。我就知道有的企业家花上数百万美元在国外标购艺术品,可是他自己的办公室连一幅画、一个盆栽、一束鲜花都没有。有的富人花上数十万元买一个田黄或鸡血印章面不改色,可是走到百货公司,却没有眼光挑出一个具有美感的茶杯。开百万名车出街的阔佬,很多人家里还挂着外销画和美女月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台北流行茶艺馆,这些消费奇高的茶艺馆都十分讲究装潢,动辄千百万,尽一切可能把它做得像从前乡下的茅房,茅草盖顶、旧的竹帘、粗俗的桌椅,再挂上几盏昏黄的风灯,认为这样是乡土风味或中国风味,我每次走进这种地方就仿佛闻到了当年茅房的气味。

在台北喝茶是世界最贵的。喝咖啡也是世界最贵的。我去过几家一杯咖啡两三百元的店里,也是以装潢取胜,但墙上挂的是拙劣的古典主义仿作,桌椅则是欧洲著名设计师的仿冒品,拿这样的装潢,来卖一杯咖啡三百元,不知道理何在?

而在忠孝东路上,不管是大百货公司、大饭店,或是小的服饰店、咖啡屋,似乎都流行装潢,每隔一两年都要大肆装潢一番,这样的事可以从两个观点看,一是经营者和设计者的眼光短浅,二是没有人想要经营一家有品味的老店。于是整条街都是浮浅、骚动的,随时都在变化、装潢,缺乏大城大道(像巴黎的香榭里、纽约的曼哈顿、东京的银座)那种宁静庄严的气派。

我们的社会泛政治化、泛经济化,是造成美感失落的原因,创造力衰颓、想象力窒塞、欣赏力空洞、生活力贫血,现在可能还看不出台北的将来,不过,生活在空气浊劣、交通阻塞、人心焦虑的地方,如果连一点回旋的空间都没有,还谈什么将来?现在就很痛苦难过了呀!

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生命里有许多看来是无意义的、像美感、像游戏、像创造与想象,可是倘若没有这些,我们每天踽踽街头,就更感觉到前景的彷徨与渺茫,好像夜暗时台北闹区的街头,单调、苦闷,没有生气。

我们需要的不是计划,也不是等待,而是实践。就从每天拉开和放下铁卷门时开始吧!是不是愿意给点色彩呢?不一定是名画家,家里在读小学的孩子,不就是最好的画家吗?让他试试。

正这样想,我走过一个社区公园,看见四个庞大、丑怪,被称为“外星宝宝”的垃圾桶,使我忍不住叹息,这是世纪末最难看的产物。如果我们的环境保护和卫生工作都由一群没有美感的人为所欲为,城市文化还有什么明天呢?

阿火叔与财旺伯仔

随着岁月,我愈来愈能了解父亲少年时代的梦。其实,每个人都有过山林的梦想,只是很少很少有人能去实践它。

十年没有上父亲的林场了,趁年假和妈妈、兄弟,带着孩子们上山。

车过六龟乡的新威农场,发现沿途的景观与从前不大相同了,道路宽敞,车子呼啸而过。想到从前有一次和哥哥坐在新威学校门口,看一小时才一班的客运车,喘着气登山而去,我对哥哥说:“长大以后,如果能当客运车司机就好了。”然后我们挽起裤管入山,沿山溪行走,要走一个小时才会到父亲开山时住的山寮。那时用竹草搭成的寮仔里,住着父亲和他的三位至交阿火叔、成叔、财旺伯仔。

父亲当时还是多么年轻强壮,从南洋战后回来,和少年时的伙伴一起来开山。三十几年前的新威山上还是一片非常原始的林地,没有道路,渺无人居,水电那是更不用说。听父亲说起,刚开山的时候,路上蛇虫爬行,时常与石虎、山猪、猴子、山羌、穿山甲惊慌相对。在寒冷的冬夜睡醒,发现山寮里的地方全是盘旋避寒的蛇,有时要把蛇拨开,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走出去。

彼时阵,我刚刚出世。父亲为了开山,有时整个月没有时间低下头来看我一眼,听母亲这样说。

母亲说:“你爸爸为了开山,每天清晨从家里骑脚踏车到新威,光骑车就要两小时。然后步行到深林里去,有时候则整季住在山里。”

每到立秋,雨季来的时候,母亲在夜里常被远方的暴雨与雷声惊醒,不知道在山洪中与命运搏斗的父亲,是否能平安归来。

一直经过二十几年,父亲的四百多甲山林才大致开垦出来。产业道路可以通卡车了,电灯来了,电话线通了,桃花心木、南洋杉、刺竹林都可以收成了,父亲竟带着未完成的梦想离开了我们。

在去新威的路上,妈妈告诉我,阿火叔在前年因肺气肿也过世了,成叔离开山林后不知去向,现在山里只剩财旺伯仔住着。听到这些事,使我因无常而感到哀伤,想到在三十几年前,几个刚步入壮年的朋友,一起挥别家人来开山的情景。

当我站在山里,对孩子说:“我们刚刚走过的路都是阿公开出来的。现在你所看得到的山都是我们的,这些树都是阿公种好的。”孩子茫然地说:“真的吗?真的吗?”对一个城市长大的孩子,真的很难以想象四百甲山林是多么巨大,没有边际。

小时候,我很喜欢到山里陪爸爸住,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更多时间与父亲相处。在山中的父亲也显得特别温柔,他会带我们去溪涧游泳,去看他刚种的树苗,去认识山林里的动物和植物,甚至教我们使用平常不准触摸的番刀与猎枪。

我特别怀念的是与父亲、成叔、阿火叔、财旺伯仔一起穿着长长的雨鞋,到尚未开发的林地去巡山,检查土质、山势、风向,决定怎么样开发。父亲对森林那种专注的热情,常使我深深感动和向往,仿佛触及支持父亲梦想的那内在柔软的草原。我也怀念立秋雨季来的时候,我们坐在山寮的屋檐下看丰沛的雨水灌溉山林;夜里,把耳朵贴在木板床,听着滚滚隆隆的山洪从森林深处流过山脚;油灯旁边,父亲煮着决明子茶,芬芳的水汽在屋子里徘徊了一圈,才不舍地逸入窗外的雨景。

我对父亲有深刻的崇仰与敬爱,和他在森林开垦的壮志是不可分的。

那样美好的山林生活,一晃已经三十年了。当我看见财旺伯仔的时候,感觉那就像梦一样。财旺伯仔看见我们,兴奋地跑过来和我们拥抱。他的孙子也都离开山林,只有他和财旺伯母数十年的守着山寮,仍然每天挑着水桶走三公里到溪底挑水,白天去巡山,夜里倾听大溪的流声。

提到父亲、阿火叔的死,成叔的离山,他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他说:“我现在也不喝酒了,没有酒伴唉!”

他带我们爬到山的高处,俯望着广大的山林,说:“你爸爸生前就希望你们兄弟有人能到山里来住,这个希望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呢!”然后,他指着刺竹林山坡说:“阿玄仔,你看那里盖个寮仔也不错,只要十几万就可以盖得很美呀!”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有无数次曾立志回来经营父亲的森林,但是年纪愈长,那梦想的芽苗则隐藏得愈深了。随着岁月,我愈来愈能了解父亲少年时代的梦。其实,每个人都有过山林的梦想,只是很少很少人能去实践它。

我的梦想已经退居到对财旺伯仔说:“如果能再回山来住几天就好了。”

离开财旺伯仔的山寮已是黄昏。他和伯母站在大溪旁送我们,直到车子开远,还听见他的声音:“立秋前再来一趟呀!”

天色暗了,我回头望着安静的森林,感觉到林地的每一寸中,都有父亲那坚强高大的背影。

静静的鸢尾花

凡?高逝世一百周年了,使我想起从前在阿姆斯特丹凡 ?高美术馆参观的那一个午后,想起公园中那一片鸢尾花,想起他给弟弟的最后一句话:『在忧思中与你握别。』

第一次看见凡?高画的鸢尾花使我心中为之一震。凡?高画过两幅鸢尾花,一幅是海蓝色的鸢尾花盛开在田野,背景是翠绿色,开了许多橘黄色的菊花;另外一幅是在花瓶里,嫩黄色背景前面的鸢尾花已经变黑了,有一株全黑的竟已枯萎衰败,倒在花瓶旁边。

这两幅著名的鸢尾花,前者画于1889年的夏天,后者画于1890年的5月,而凡?高在两个月后的7月27日举枪自杀。

我之所以感到震撼,来自于两个原因,一是画家如此强烈地在画里表现出他心境的转变,同样是鸢尾花,前者表现了春日的繁华,后者则是冬季的凋萎;一是鸢尾花又叫紫罗兰,一向给我们祥和、安宁、温馨的象征,在画家的笔下,却是流动而波涛汹涌。

我是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凡?高美术馆看见凡?高那两幅鸢尾花,一幅是真迹,另一幅是复制品,看完后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公园的喷水池旁,就看见了一大片的鸢尾花,宝蓝而带着粉紫,是那么美丽而柔美,叶片的线条笔直爽朗,使我很难以把真实的与画家笔下的鸢尾花合而为一,因为透过了凡?高的心象,鸢尾花如同拔起的一只巨鸢,正用锐眼看着这波折苦难的人间。

坐在公园的铁椅上,我就想起了凡?高与鸢尾花的名字,我想到“梵”(台湾多译作梵高)如果改成“焚”字,就更能表达凡?高那狂风暴雨一般的画风了。而鸢鸟呢?本来是一种凶猛的禽类,它的头顶和喉部是白色,嘴是蓝色,身体是带紫的褐色,腹部是淡红色,尾巴则是黑褐色。如果用颜色与形貌来看,紫罗兰应该叫“鸢头花”,由于用这样的猛禽来形容,使得我们对鸢竟而有了一种和平与浪漫的联想。

在近代的艺术史上,许多艺术家都有争议之处,凡?高是少数被公认为“伟大的艺术家”而没有争议的。凡?高也是不论学院的教授或民间的百姓都能为之感动的画家。我喜欢他早期的几幅作品,像《食薯者》、《两位挖地的妇女》、《拾穗的农妇》、《播种者》等等,都是一般人看了也会为之震动的作品,特别是一幅《小麦束》,全画都是金黄色,收割后的麦子累累的要落到地上来,真是美丽充满了温馨。

我想,我们会喜欢凡?高,乃是由于他对绘画那专注虔诚的态度,这种专注虔诚非凡人所能为;其次,是他内在那热烈狂飙的风格,是我们这些表面理性温和者所潜藏的特质;其三,是他那种魄大而勇敢、迹近于赌注的线条,仿佛在呼唤我们一样。我觉得我还有一个更可佩的理由,是在凡?高的画里,我们只看见明朗的生命之爱,即使是他生命中最晦暗的时刻,他的画都展现欢腾的生命力,好像是要救赎世人一样。怪不得左拉曾说凡?高是“基督再世”,这是对一个艺术家最大的赞美了。

现在我们再回到凡?高的鸢尾花吧!他的一幅鸢尾花曾以美金5390万拍卖,是全世界最贵的绘画(就是把全世界的鸢尾花全剪下来卖,也没有这个价钱),可见艺术心灵的价值是难以估算的。

我最近重读凡?高写给弟弟提奥的全部书简,在心里作为对凡?高逝世一百周年的纪念表示崇敬之意。

我们来看他的两幅鸢尾花绘画时的背景,第一幅1889年夏天,凡?高写道:“亲爱的提奥,但愿你能看到此刻的橄榄树丛!它的叶子像古银币,那一簇簇的银在蓝天和橙土的衬托下转化成绿,有时候真与你人在北方所想的大异其趣啊!它好似我们荷兰草原上的柳树或海岸沙丘上的橡树;它的飒飒声有异常的神秘滋味,像在倾诉远古的奥秘。它美得令人不敢提笔绘写,不能凭空想象。”“这段期间,我尽可能做点事,画了一点东西。手边有一张开粉红花的栗树夹道风景,一棵正在开花的小樱桃树,一株紫藤科植物,以及一条舞弄光影的公园小径。今儿整日炎热异常,这往往有益我身,我工作得更加起劲。”凡?高很喜欢他的鸢尾花,在1890年7月他给弟弟的信中说过:“希望你将看出鸢尾花一画有何独到之处。”

1890年的5月,关于鸢尾花的画他写道:

“我以园中草地为题材画了两幅画,其中一幅很简单,草地上有一些白色的花及蒲公英和一小株玫瑰。我刚完成一幅以黄绿为底色,插在一只绿色瓶子里的粉红玫瑰花束;一幅背景呈淡绿的玫瑰花;两幅大束的紫色鸢尾花,其中一束衬以粉红色为背景,由于绿、粉红与紫的结合,整个画面一派温柔和谐,另一幅则突立于惊人的柠檬黄之前,花瓶和瓶架呈另一种黄色调……”

读凡?高的书简和看他的画一样令人感动。我们很难想象在画中狂热汹涌的凡?高,他的信却是很好的文学作品,理性、温柔、条理清晰,并以坦诚的态度来面对自己的艺术与疾病。这一束书简忠实地呈现了一个艺术家的创作历程与心理状态,是凡?高除了绘画留下来的最动人的遗产。

凡?高逝世前一年,他的作品巧合地选择了一些流动的事物,譬如飘摇的麦田,凌空而至的群鸥,旋转诡异的星空,阴郁曲折的树林与花园。在这些变化极大的作品中,他画下了安静温柔和谐的鸢尾花,使我们看见了画家那沉默的内在之一角。

凡?高逝世一百周年了,使我想起从前在阿姆斯特丹凡?高美术馆参观的那一个午后,想起公园中那一片鸢尾花,想起他写给弟弟的最后一句话:“在忧思中与你握别。”也想起他在信中的两段感人的话:

一个人如果够勇敢的话,康复乃来自他内心的力量,来自他深刻忍受痛苦与死亡,来自他之抛弃个人意志和一己爱好。但这对我没有作用:我爱绘画,爱朋友和事物,爱一切使我们的生命变得不自然的东西。

苦恼不该聚在我们的心头,犹如不该积在沼池一样。

对于像凡?高这样的艺术家,他承受巨大的生命苦恼与挫伤,却把痛苦化为欢歌的力量、明媚的色彩,来抚慰许多苦难的心灵,怪不得左拉要说他是“基督再世”了。

翻译《凡?高传》和《凡?高书简》的余光中,曾说到他译《凡?高传》时生了大病,但是,“在一个元气淋漓的生命里,在那个生命的苦难中,我忘了自己小小的烦忧”,“是借他人之大愁,消自家之小愁”。

我读《凡?高传》和《凡?高书简》时数度掩卷叹息,当凡?高说:“我强烈地感到人的情形仿如麦子,若不被播到土里,等待萌芽,便会被磨碎以制成面包!”诚然让我们感到生命有无限的悲情,但在悲情中有一种庄严之感!

玻璃心

人最大的危机就在这里,而人最大的希望就是要大家一起来反制这种危机!用玻璃的心、水晶的心、钻石的心、黄金的心都好,不管是什么心,只要有心就好!

在中部的一所中学演讲,有一个学生问了大问题:“你认为人最大的

危机是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说:“我认为人最大的危机是越来越不像人。”“为什么?”“因为人的品质日渐低落,越来越多的人像动物一样,充满了欲望,只追求物质的实现与满足。而人在生活形式上则越来越像机器,由于和机器相处的时间日渐增加,甚至超过人与人相处的时间,人在无形中受到机器影响,人味比从前淡薄了。”我说。

那位中学生听了,又站起来问:“那么,你觉得人最大的希望是什么?”

我说:“人最大的希望是单纯的心、奉献的心、爱人的心。”

“所谓单纯的心就是不功利、没有杂染的心;奉献的心就是时常渴望为别人做些什么,带给别人利益;爱人的心就是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发自内心地关怀别人。如果有这些心,人就会比较有希望了。”我补充道。

另一位看起来很活泼的女生站起来,俏皮地说:“可是杨林有一首歌叫‘玻璃心’,说爱人的心,是玻璃做的,很容易破碎的!”

说完后,哄堂大笑,结束了这一次演讲。在往台北的火车上,我回想着这一段对话,我们时常为我们的中学生担心,其实他们对生命仍然有着深刻的沉思,为某些生命的大问题找寻答案,只要这样的态度存在,生命的希望也就存在了。

我倒是觉得自己的答复有一些需要补充的。最近这些年,我感觉越来越多的人有两极化的倾向。一种是生活,行为、动机、人生目标极像动物,就是我们所说的“衣冠禽兽”,他们几乎不管心灵的提升,只求物质的满足,还有一些是不在乎别人死活,杀盗淫妄无所不为。另一种则是极像机器人,全部自动化,终日不与人相处,只与机器相处,在家里一切都是机器化,出门关在汽车里,在办公室则与电话、电脑、传真机为伍,晚上在沙发上看电视、听音响,一直到睡去为止。

这种两极化的倾向是非常令人忧心的,人间的冷漠无情、僵硬无义也就成为一种不可避免的倾向,因为不管是“衣冠禽兽”或“衣冠机器人”的共同特质就是缺乏人间的沟通与情义!时日既久,当然成为人最大的危机了。

要突破禽兽与机器人唯一的方法就是有一颗温暖的心,过单纯的生活,真实地为别人奉献,花更多的时间在人的身上而不是机器身上,其实这也只不过是坚持作为人追求真、善、美、圣的品质罢了。

确实,做一个完整的人比做禽兽复杂得多,与人沟通相爱比和机器相处困难得多,使大部分人“既期待又怕受伤害”,不肯承担人的责任与荣誉。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倾向动物或机器的人,都是曾受过伤害和害怕受伤害的人。

可是,有一颗容易受伤害的玻璃心,总比没有心要好得多,偶尔听听心灵破碎的声音也比只想贪求世界便宜的人要可爱得多。

有时候极让人痛心的是,人类文明的推动发展,到最后竟使我们在流失人的品质。我们借着电脑、电话、传真机沟通,而懒于互相谈话、拥抱、互爱;我们看一幅画的好坏先看其标价;我们交朋友先衡量互相的价值,以便踩着别人的肩膀向上爬……到最后,许多人竟无视别人的死活,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被捕了还在电视上微笑。天啊!动物相互之间都还有哀矜与关爱之情;机器都有无误守信之义,人为什么沦落至此!

人最大的危机就在这里,而人最大的希望就是要大家一起来反制这种危机!用玻璃的心、水晶的心、钻石的心、黄金的心都好,不管是什么心,只要有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