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心理罪:城市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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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编码(1)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方木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里还亮着灯,紧闭的卧室门里毫无声息。方木看看鞋架,廖亚凡的鞋子还在。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整整一天,方木都留在分局的物证科,面对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物证冥思苦想。他试图去把握凶手站在水囊前的心态,却始终一无所获。从阳光明媚到暮色深沉,抽掉了整整一盒半香烟,如果不是夜间值班员的提醒,恐怕他会一直坐到天明。

从凶手作案手段的缜密和冷静来看,他无疑是十分自信的。一般情况下,犯罪人作案后都会尽快逃离现场,而他几乎是有条不紊地把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确,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富民小区几乎就是无人区,这给他充分的时间和安全的环境来清除一切痕迹。但是,他不可能完全在黑暗中打扫现场,势必需要一些光线。即使用手电筒,也可能会引起其他原居民的注意,更何况他还在水囊前伫立过。

欣赏自己的“作品”?那他未免太过急切了。这样诡异的手法,这样敏感的区域,新闻媒体肯定会大肆渲染。通过电视、广播或者网络,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回味自己的“壮举”岂不是更能满足他?

擦去水囊上的指纹?以凶手的冷静心态和反侦察能力而言,他在作案时肯定戴了手套。在第一现场,也就是405室内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就可以证实这一点。对于这样一个人,不会愚蠢到赤手去碰触那个水囊。要知道,尼龙橡胶布是很好的承痕载体。

确认姜维利的死亡?这种推测更站不住脚。一般人在水下存活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更何况姜维利被装入水囊前已经处于麻醉状态,很可能因自主呼吸导致肺内吸入液体,死亡的时间也会提前。此外,凶手仔细清理现场的时间肯定远远超过三分钟,待他清理完毕,姜维利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完全没必要冒着留下足迹的风险去再次确认。

那么,凶手在姜维利被装入水囊,已经发生失禁之后——亦即完成杀人后的一段时间内,为什么还要面对水囊停留了一段时间呢?

这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方木把衣服脱掉,随手扔在椅子上。看看手表,已经临近午夜了。坐了一整天,腰背酸疼无比。他缩在沙发上进行了一番小小的思想斗争,决定不洗漱,直接睡觉。

闭上眼睛,方木立刻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伴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刺痛。睡觉睡觉。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再思考了。

让精神完全放松显然不是方木自己能控制的,不过,身体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几分钟后,方木的躯体已经与床铺合二为一,脑子还在时快时慢地运转着。他陷入一种意识部分涣散的状态中,周围的一切也渐渐远去……

忽然,一些轻微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方木下意识地微微睁开眼睛,余光中出现一道窄窄的光线,从方向来看,正是从卧室里透出的。

随即,一双赤足出现在视线里。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走到餐桌前,拿起方木的衣服凑到眼前,似乎在寻找东西,又像在分辨味道。

方木彻底清醒过来,他半坐起身,问道:“你在干吗?”

人影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手中的衣服也落在了地板上。

方木打开台灯。骤然亮起的客厅里,廖亚凡穿着睡裙,光着两条长腿,笔直地站在餐桌旁。

她用手遮住额头,咕哝了几句,问道:“有烟么?”

方木把台灯调暗,扭过头去说:“衣袋里,右侧。”

廖亚凡捡起衣服,翻出烟盒,却不回房间,而是点起一根,靠在餐桌边抽起来。

方木没法再睡,又不知该和她说什么,只能缩在被窝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吸了半根烟,廖亚凡忽然问道:“你吃饭了么?”

“吃了。”

“哦。”廖亚凡沉默了几秒钟,“我给你留晚饭了。”

方木这才注意到,餐桌上有两个盖好的瓷盘。他有些意外,更有一丝小小的歉疚。

“谢谢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明天当早饭。”

廖亚凡没做声,依旧低着头抽烟,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发帘后面。一根烟吸完,方木以为她会回房间,没想到,她又拿出一根。

“别抽了。”方木忍不住说道,“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廖亚凡抬起头来看了方木一眼,然后挑衅似的点亮打火机。

长长的火苗喷射出来,女孩的双眼明亮如水。

然而,这光芒稍纵即逝,很快,她又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吸烟。

方木没有办法,只能耐心地等着她,同时暗自希望她不要再抽烟了。

这一次廖亚凡没让他失望,熄灭烟头后,也许是站得累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膝,下巴顶在膝盖上,盯着地面若有所思。

几分钟后,廖亚凡忽然开口说道:“帮我找个工作吧。”

“嗯?”方木大为惊讶,“找工作?”

“是。”廖亚凡甩甩头发,抬起头直视着方木,“我不想整天在家里呆着。”

“行。”方木干脆地答应了,“想干什么?”

“随便吧。”廖亚凡有些自嘲地笑道,“我一没学历,二没技能——干什么都行。”

方木点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自己能联络到的社会关系。

“我尽快帮你找。”

“好。”廖亚凡站起身来,光着脚向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她手扶门框,似乎有些难为情似的说道,“那……谢谢了。”

廖亚凡的要求让方木感到欣慰,同时也有一丝隐隐的自责。这几个月,方木把她收留在自己家里。但是,也仅仅是收留。在他心中,这个女孩刁蛮、任性、歇斯底里,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只要廖亚凡不出去惹是生非已是万幸。至于这个女孩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下去,他压根就没有帮她规划过。且不说那个他一直试图回避的结婚的承诺,方木甚至从未把廖亚凡当做一个和他一样的常人来看待。他所做的,仅仅是为她提供吃穿住行,至于别的,他似乎不曾考虑过,也近乎下意识般地认为不必考虑。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廖亚凡和一个动物有什么区别?难道历经数年的寻找,就是为了让她过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么?

如今,这个被自己当做动物一般“饲养”的女孩提出要去工作,更让曾经信誓旦旦要为其负责的方木感到汗颜。

不能用所谓工作太忙作为借口,方木不得不承认,自己为廖亚凡所做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突然间,方木睡意全无,出于兴奋,更是为了平息那份内疚,他开始琢磨适合廖亚凡的职业。

一口气想了十几个,连参加自学考试之后考研都想到了。当方木意识到自己越想越离谱的时候,他起身去拿烟——得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走到餐桌前,方木的余光却瞥到桌下的一样东西。

是那张水囊的照片,估计是廖亚凡找烟时翻出来的。

他把照片扔在桌子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吸烟一边下意识地打量着那张照片。

渐渐地,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灰黑色的水囊平铺在地面上,尚未干涸的水渍在闪光灯下反射出一块块光斑。虽说经过改造,却看不出太多邪恶的味道,更难以想象它曾是一个大活人的葬身之地。

在水囊的中下部,有几个隐隐约约的勾画痕迹,仔细分辨,似乎是一些数字。在灰黑色的尼龙橡胶布上,这些黑色的数字很不显眼,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过去。

方木知道,有些销售者为了区分产品的批次、产地、数量,甚至是购买者的电话号码,便会在产品上标注一些符号。特别是这种生产工具,不要求外观美观,只强调实用性,在上面直接标注实属常见。但是,如果这些数字不是生产者或者销售者标注的呢?

换句话来说,如果是凶手在上面书写的呢?

那么,当凶手面朝水囊站立时,在脚踩那片水渍的同时,也许就在水囊上写下了那些数字。

如果这些推论成立,那么,这些数字一定具有某种象征意义,并且对凶手十分重要,以至于他要将这些数字公开展示。

必须要查明这些数字,不管是基于哪种可能,也许都是重要线索。

想到这里,方木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案子上了。这让他更加自责。

廖亚凡好不容易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自己弥补之前的忽视的最好机会。无论如何,当务之急都是帮她解决工作问题。让廖亚凡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也不枉自己苦苦寻找了她这么多年。

方木的脑子又快速运转起来:收银员?文员?家政服务?护工?还是开个小店……

他的脸上慢慢展露出一丝笑意。这种急切,这种焦虑,是让人心情愉快的。

查找水囊来源的工作十分困难。杨学武带着一队人,马不停蹄地接连走访了本市数家生产水囊的企业,却一无所获。这种水囊的面料和形状本来就大同小异,加之被改造过,又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标记,这些企业都不能确认水囊是自己的产品,更无从查找购买者。

局里经过研究,又拿出两个方案。其一,要求市内所有生产、销售水囊的企业提供两个月内购买过类似水囊的消费者名单,逐个排查;其二,将水囊来源的调查范围扩展至全国,并提请当地警方协助调查。

这无疑是一项耗时费力的巨大工程,但是,在现有物证有限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

至于那些水囊上的数字,也在调取物证后被还原。方木看到那组数字原貌的同时就排除了第一种可能,即购买者的电话号码。因为那组数字之前还有几个字母,连起来是XCXJ02828661,与我国境内使用的手机号码及固定电话号码完全不同。

猜测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难以确认这组编码的书写者。只有先等等杨学武那边的消息,如果能排除生产者和销售者书写的可能,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了——凶手在水囊上写下了这组编码。

等待,是最让人焦虑且无奈的事情。

然而,警方并非无事可做。2011年下半年至今,除了第47中学杀人案及富民小区杀人案之外,本市的刑事案件发案率仍然很高。其中数起恶性案件均在较短的时间内侦查完毕,余下的,都是一些盗抢类案件及妨碍社会管理秩序类案件。这些案件,无论大小,都在某种程度上分散了警方的侦查力量。从目前来看,第47中学杀人案实际上处于停顿状态,所有线索均已中断。最近发生的富民小区杀人案也好不到哪里,除了用大海捞针的方式排查水囊的来源之外,也没有明显的进展。魏明军的家属和姜维利的母亲每隔几天就要来局里打听案件的侦破进度。主办这两个案件的杨学武被问得不胜其烦,最后干脆避之不见。据说姜维利的母亲又跑到分局长办公室下跪,分局长和政委连说带劝,好不容易才把老太太弄走。

反感、懈怠的情绪渐渐在办案刑警间蔓延开来。一来,有价值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侦查工作进行得十分艰难;二来,几乎每个刑警的手里都压着好几个案子,把精力投入到这种几乎无迹可循的案件,势必会影响到其他案件的侦查进度,里外不讨好;再者,像姜维利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刑警们眼里的人渣败类。为了他耗时费力,还得挨骂,难怪会让刑警们心理不平衡。

又一次在会议室里躲了半天之后,杨学武本来就绷紧的神经终于失控,当众砸了杯子。

“去他妈的,把我调到反扒队去吧!好歹还能换老百姓一声好!姜维利这种畜生死一个少一个!为了他,老子半个月没好好睡觉了!”

牢骚归牢骚,魏明军也好,姜维利也好,毕竟是两条人命。出了人命,不管是谁的,警方就得查下去。个人情绪只能排在职业天性之后。

相对于杨学武的焦头烂额,方木倒是清闲许多。本来,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派他去分局,就是起到辅助侦查的作用。现在案件卡到这里,天天泡在分局也没什么意义。更何况,方木提出的并案侦查意见并没有得到分局的认可。

不过,方木也没闲着。自从廖亚凡提出找工作的要求之后,他就为这件事做出了种种设想。可是,以廖亚凡的情况来看,能胜任的工作的确不多。想来想去,方木决定先安排廖亚凡去天使堂福利院,一来环境熟悉,也好和赵大姐她们做个伴,二来可以在空闲时间学点技能,为将来多做一些打算。

出乎方木的意料,廖亚凡坚决不去天使堂福利院,而是提出想去公安厅。方木吓了一跳。公安厅?那可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再说,以廖亚凡现有的条件,连打字员都胜任不了。

“保洁?收发室?”廖亚凡倒是不挑工种,“扫厕所也行。”

方木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跟廖亚凡解释:公安厅属于国家机关,任何人员的工作安排都非常慎重,绝不是方木这样的人能决定的。就算他肯求边平帮忙,边平也未必能帮得上。

“那就去医院吧,我听说邢璐的养母就在医院工作。”

她居然还知道这些!方木想了想,也许是赵大姐向她透露了邢璐的家庭情况。吃惊之余,方木意识到廖亚凡对找工作这件事已经考虑了很久,并且有了自己的意见。

不过,她提出的这个想法也许可行。杨敏在一年前调到市人民医院任儿科主任,以她的职务和人脉关系,安排个工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方木的请求,杨敏很痛快地答应了。两天后,她就通知方木带廖亚凡来上班。

老邢在世的时候,曾经给廖亚凡提供过一些生活上的帮助。杨敏也知道廖亚凡和方木之间的渊源。再见面时,彼此间并没有太陌生的感觉。不过,杨敏还是多看了廖亚凡染成蓝色的头发几眼。

除了惹眼的发色,廖亚凡今天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不仅特意穿上了米楠买给她的衣服,脸上只是略施粉黛,平时不离身的香烟也丢在了家里。

杨敏略带歉意地告诉方木,以廖亚凡目前的情况,只能从事一些简单的体力劳动。所以她托关系把廖亚凡安排到护工班,负责协助护士照顾那些重症患者。工资不高,不过养活她自己应该问题不大。

“她现在……”趁廖亚凡去领工作服的时候,杨敏悄悄地问方木,“什么学历?”

方木想了想,廖亚凡出走的时候尚未高中毕业,所以顶多算是个初中学历。

“问题不大。”杨敏倒是挺有信心,“护工的活儿不太多,空闲时间可以用来复习成人高考什么的。拿到文凭之后再去考个护士执业资格证,后半生就算有个保障了。”

杨敏的话让方木颇感欣慰,心情也豁然开朗。

说话间,廖亚凡已经换好工作服,走了出来。淡蓝色的护工服略显肥大,穿在她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女孩有些局促不安,不停地看看方木,又看看杨敏,双手在衣角处绞来绞去。

杨敏上下打量着廖亚凡,笑着说:“这不是挺好的嘛。”说罢,她就带着廖亚凡去了护工休息室。

市医院的护工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妇女,廖亚凡算是最小的一个。时值上午九点左右,最繁忙的早间护理时段已经过去,护工们都在休息室里闲聊、打毛线。看到杨敏主任带着新护工过来,大家纷纷围过来打招呼。看上去,这些女人都有着那个年龄段特有的热心、善良。廖亚凡也由最初的拘谨变得放松下来,眉眼间还流露出对这个新环境的兴奋劲儿。

方木也放下心来,有了杨敏的关照,相信廖亚凡会工作得很愉快。眼见时候不早,他也跟杨敏告辞。正好没什么活儿要干,杨敏就让廖亚凡送方木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楼,来到停车场。廖亚凡不住地东张西望,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上车前,方木递给廖亚凡三百块钱。

“好好吃饭,如果食堂的饭菜不可口,就到外面去吃。”

廖亚凡捏着钱,轻轻地嗯了一声。

“勤快点儿,多跟其他护工学习。如果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我,或者找杨阿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