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美食川菜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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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杂谈重庆菜的魅力

20世纪30年代初,重庆席桌上的鱼头、鱼皮,以长江中有名的鲟鱼或蒸或烧,高明的厨师,都弄得比四川沿江任何一个码头上的餐馆做得好。他们还将鲟鱼头骨制成米白色半透明状的“鱼脆”,其间经蒸、煮、漂等细致地加工,排油除腥,进行软化处理。从鲟鱼身上取材,做出好文章又不离题,这材料可蒸、可烩、可做美味羹汤,进而至于做出大块文章来,如川菜中有名的鱼脆果羹、菠萝鱼脆、桃油鱼脆、玲珑鱼脆等。

至于烧鱼唇,是以鲟鱼干制品,先氽煮、浸泡、换水,以其柔软糯嫩,质感细腻,制成川菜上品的“白汁鱼唇”,当时寓居重庆的书法家蒲伯英就评过这道菜,说是可与“温泉水滑洗凝脂”媲美。这道菜做法高明,色彩清淡,却淡中生鲜,不能不叹“味在四川”。重庆高明的厨师在其他方面也有所创造,如白汁的、清蒸的青鳝、白鳝,他们的做法也是第一流的。抗战胜利后,我在若瑟堂巷子里任宗德的公馆中也吃到过“白汁鱼唇”这样高贵的菜。那时的政治协会议正在开会,每天夜晚任公馆中有两三桌席宴客,座上客是当天开会来到的贵宾:计有郭沫若、于立群、李公朴、萧泽恩、文寿乔等,觥筹交错间,大谈国家大事,从中知道政治协商会议中进步与团结,反动与倒退,是非分明。饮宴后起舞,李公朴很活跃,每舞必跳;于立群舞艺最佳,轻盈如燕;郭老不跳舞,在一旁阑珊醉意中作壁上观。

我参加几次这样极有意义的盛筵,东道主任宗德是昆仑影片公司经理,进步的电影事业家,也很讲究吃食,他安排的上席主菜每天都有变化,如家常甲鱼、干烧岩鲤等。弄鱼重庆厨师们的办法多,就地取材,这方面成都就差了,不是他们不能做,而是没有材料,甚至还难得见到岩鲤、鲟鱼、白鳝之类。看来烹饪之道,发挥土特产是有它取胜之道。

郭老当时喜欢吃的清蒸鱼头,颈的四周蒸成极嫩极软有如藕粉一样的胶汁,清蒸中加香菌、南腿。大蓝花碗内薄薄一层原汁油面,油而不腻,我看他下箸次数多,喝黄酒也豪放起来,餐毕已带醉意了,我搀扶他从若瑟堂巷子走上七星岗,他仍谈笑自若,给人的感觉是:在那场政治协商中,尽管有破坏的一方,而必操胜算还在真理正义的这方面。他每夜必醉,醉得多么自信自豪,视丑恶者如草芥。协商会期间,郭老有时也去沧白堂讲演,听众人山人海,可是特务们却在屋顶上掀瓦、甩石头,支使便衣喧闹,企图破坏。郭老却照样宣讲,正气凛然!会后出沧白堂走在临江门马路上,特务用极下流的话骂他,向他身上吐口痰:而他着长袍马褂,态度自若,以一种严正肃穆的气度走他的路,真如鲁迅先生说的“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人说成渝两地川菜都以“川味正宗”为标榜,究竟哪处“正宗”一些?既有“川味正宗”,两地根据具体情况,做出精美可口菜肴,总的说来都是为“川味正宗”添砖添瓦。一定要强行分个什么,我想只有如陈毅元帅《游阳朔》诗中说的:“桂林阳朔不可分,妄为甲乙近愚庸。”

重庆水陆交通方便,诗人邓均吾句:“双江结辔下瞿塘”;工商业发达,抗战时为西南政治经济中心,特别是水上交通方便,为吸收省外、海外烹饪技艺,提供了有利条件。成渝地区所受影响就文化方面而言,多从海派,当时有一道菜叫“火腿面包”,就是从西菜中的“三明治”蜕化而来,变化得更为出色出味,以嫩南腿切片,夹油酥面包,入口酥香出味,这味又经得起咀嚼,就是入侵日本飞机轰炸那样凶煞,重庆食客,照吃不误。此菜醉东风、小洞天、王矮子的凯歌归等餐馆,都做得很出色,连二次大战中来华助战的洋人(盟国空军背上有十个字:“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保护。”)也说要“烧烤的三明治”。成都那时为华西空军基地,适应需要,也把这道菜移植过来,吃得密司脱(即先生)翘大拇指,不说:“very good”,却用半吊子华语:“顶好顶好!”

八年抗战,使重庆的川菜“地无分南北,味无分东西”,天下名厨都集中在重庆。东京吃狗肉香肠是引人发笑的,我们经理先生细细咀嚼的却是烧烤乳猪和巴黎冷盘,红毛大蟹是乘坐道格拉斯巨型机飞来的,1958年老窖白兰地依然高踞在高贵的餐厅。(见司马讦《重庆客》中《重庆之魅力》)抗战中期,又从成都迁去烹饪大师罗国荣亲手主持的颐之时、荣乐园高手孟根为西大公司中餐部主厨,独树一杆“黄家家常味”的姑姑筵,川菜一流人才集中,争各路地方风味之长,现“川味正宗”的佳肴美味。而高明的重庆厨师博采八大菜系之长,融中西菜于一炉而又从中变化,“化他为我”,使花色品种增加,烹饪技术有所提高,包括讲究的堂彩、席桌台面的出现,于是形成独特的重庆风味。那些有创造性劳动的名厨如人称“小聪明”的廖青廷,除在重庆打响之外,还聘到上海丽都去掌勺,桃李满天下,有“七匹半围腰”的美称;熊维卿的“文昌鸭子”也是一绝,他在白海珍、国泰饭店主厨,常常见不到人,人被请到那些讲究吃食的府第中开席去了。鞠华青的白案,只要吃过九园发糕的,无不都成了回头客。白玫瑰的周海秋烤乳猪,黄如透明玛瑙,特别是用牛、羊、猪做的烧三头,令人叫绝。曾亚光“吃遍长江水,赢得凯歌归”,除一手好本领外,在烹饪教学上大有建树,他的桃李中就有不少一级厨师,曾应邀到日本讲习川菜,能做狗肉席、猴肉席。还有专做牛肉菜肴的陈青云,他的枸杞牛鞭汤就不仅驰名山城,港、沪大亨用保温罐凌空飞去,以壮行色。再如李荣隆的罐八鸡、张国栋的大型冷盘造型,小煎小炒的吴海云,一级刀工的徐德章,擅干煸干烧,旁通西菜的陈志刚,冷菜专长的李燮尧等等。群贤荟萃,百菜百味。解放后冲出夔门,分布海外,也只有解放后川菜才发扬光大。60年代我在北京饭店见到罗国荣,他用南路(新津县人)口音对我说:“也只在今天,我们这行道才喊登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