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巴蜀奇人(巴蜀文化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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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十一郎

“十……一……郎?!”仆地气绝而亡!蔡氏兄弟不知虬髯汉口中所呼为何,待要谢过少年,车队悄悄从黄府起程北进

一路上。晃眼见其已立于墙头,旧时华阳,号广野之都。府河南河二水缠流县域全境,支系密布,蛛网一般四通八达。黄龙溪码头乃岷江上第一大码头,一年四季停泊着上达省垣成都、下通嘉州叙府的大货船。

华阳到成都,未出五十里地,属于川西坝子的繁华地带。但凡生意场上的蜀人都知道一句民谚:“成都到华阳,县(现)过县(现)。”意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然也指两地紧邻,距离不远。华阳平畴沃野,富甲蜀中。

黄中玉在华阳为县令十年有余,民间传言黄大人生财有道,家中积蓄颇丰,计有百万之巨。道光七年(1827)春上,黄中玉年届六十,当朝典律写得明白,大清七品以下的官员,任职年龄不得超过花甲。于是,从去年腊月间开始,黄中玉就在谋划卸任后举家迁回剑州故里定居一事。他听江湖上的朋友说,最近几年,在剑门关一带山区,有一个号称神猿的江洋大盗,武功高强而又神出鬼没,专门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凡过往剑门的陕客川商,还没有未遭到他抢劫的人。为此,黄中玉心里十分踌躇,迟迟未动迁家之举。

是年七月初五,黄中玉六十寿辰,别看他卸任已近半年,但在华阳县里,仍然极具号召力。在家人的怂恿下,黄中玉风光无限地大办酒席,广邀亲朋好友前来为他祝寿。

前来贺寿的宾客多达百人,内有一个叫罗三五的人,是黄中玉的远房表弟。黄中玉见到表弟后,十分欢喜。他知道这个表弟是剑州有名的拳师,以勇力著称,可掌毙疯牛。

黄中玉有意吩咐管家,把他这个表弟安排在正厅的贵宾席上,让他和华阳众多名流贤达同坐一席。

罗三五见表兄如此地抬爱他,感到脸上甚是有光。席间,众人论及江湖事,罗三五操着一口剑州土话,真真假假地夸谈,说到精彩之处,满脸神采飞扬。偌大的黄府内,到处都能听到他的大笑声。

待到客人们吃饱喝足后,黄中玉叫管家安排宾朋们到后院里的休闲室,品茗小赌,唯独留下罗三五,将他拽到无人之处,悄悄地对他说道:“愚兄欲举家迁回剑州定居,但所带物什甚多,恐途中不安全,奈之何?”

罗三五闻言,高声笑道:“表兄如此神秘兮兮,我道何事,原来区区这等小事,有何难哉?”

黄府里有护院蔡氏兄弟,素得黄大人关照,席间也没有忘记本职工作,仍不停地在府上各处转来转去。兄弟俩正打回廊经过,听到罗三五如此这般言语,眉头不由皱了一皱,适才此人在席间胡乱吹牛,就让二人瞧他不起,今见黄大人居然将护送财物这等大事,托付给一个蛮牛一般有勇无谋之人,委实放心不下。兄弟二人便上前诚恳地请教道:“久闻罗师傅武艺高强,可否赐予众人一观?”

罗三五不知道二人话中有话,见有人愿意观看自己的武技,心里甚是高兴,便欣然同意表演一番。

时明月如昼。宾客们听到有热闹看,纷纷走出房间,来到后庭,将罗三五团团围住。

罗三五见围观者甚众,顿时来了精神,发一声喊,左右手各执白刃劲舞。月夜里,刀风刷刷直响,冷风直透肌肤,寒光闪闪不可逼视。

满庭围观宾客,哄然叫起好来。独蔡氏兄弟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黄中玉见蔡氏兄弟面无表情,忙问二人是何原因。

兄弟二人欲言又止,轻轻地摇了摇头,便准备离去。

罗三五见两个护院打扮的人,如此这般的倨傲,一点也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勃然大怒,当下持刀抱拳道:“想必二人定有惊人手段,罗某愿意领教!”

但凡江湖人士皆知“领教”二字,实为挑战之意。罗三五把话一下子说到了绝处,让蔡氏兄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兄弟俩只得实话实说:“以君之能前往,命必不保,何论护金?”

罗三五一听,更加暴跳如雷,手持双刀将蔡氏兄弟拦住,定要亲眼看一看二人的技能,否则白刃无情。

蔡氏兄弟始终不同意较技,以醉酒为名百般推脱。

黄中玉见表弟十分尴尬,就出来打圆场,他轻声地对蔡氏兄弟说道:

“你二人若不显露一下,他人怎么相信你们说的是对是错呢?”

蔡氏兄弟见主人发了话,便不再多说,从自己的房间里取来一刀一枪,双双跃入庭中。兄弟俩一人持枪面向东方,一人持刀面向西方,二人身子皆直挺如标杆。甫一亮相,果然有大家风范。俄而,二人相交扑击,往来纵跳,轻如飞鸟。继而争斗益狠,如狂风骤雨一般,众人无不头晕目眩,不辨其兄弟何为刀何为枪也。二人刀枪环进,良久方止。

后庭中,霎时掌声雷动。

罗三五大为佩服,甩掉双刀,拱手拜曰:“以两君之能,岂可甘居护院,而忝列下人之中?”

蔡氏兄弟叹息不语,望了望黄中玉,良久才缓缓地说道:“吾兄弟二人实乃梓州镇远镖局武师是也,数年前,因逞强斗狠败在青城道长无量子剑下,遂埋名隐姓匿藏在黄大人府上。吾兄弟二人的苦衷隐情,还望黄大人多多见谅!”

黄中玉闻听蔡氏兄弟一番述说,当真是吃惊不小,没想到自己的府上,竟然藏了两位武艺高强之士,要是歹人前来卧底,将会是什么后果?

继而又满心欢喜,复邀众人入席,吩咐家人再置酒席,定要和众位朋友重新饮过不可。

黄中玉手执酒盏,对蔡氏兄弟说道:“平日里未识二位真颜,黄某但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今日就此赔过。”言毕,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

蔡氏兄弟懂得黄中玉的话外之音,本要推辞,然而感念他于己有收留之恩,且其为官并无大恶,遂双双站立,执盏回敬道:“黄大人所言差矣,如无大人收留,吾兄弟二人几无立足之地矣。”

宾客齐声大笑,纷纷站立相贺。众人开怀畅饮,直吃喝到三更方止。

蔡氏兄弟接了押车护卫的重任,自感担子不轻,便潜心地准备起来。

兄弟们将十车财物伪饰一番,扮成结队而行的香客,又从家丁中挑了六名精明能干的人,一同随行。

三日后一大清早,白衫飘飘而去。

众人终不知少年为何许人也。,蔡氏兄弟给车队定下了许多规矩,他们说“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是镖局押镖的总原则,具体地讲,就是天未明不行,天将黑不行,雨天更不能行。至于起居饮食,则禁忌繁多,诸如“不吃他人之食,不饮他人之酒,不吸他人之烟,不贪他人之财”,凡此种种,众人都一一牢记在心。

头几日所行之地,皆平阳大坝,车马行进快捷。一路行来,倒也相安无事。

第四日中午,车队翻过二剑山,进入到了剑州地界。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山间道路泥泞难行。蔡氏兄弟抬头看了看天,满天乌云密布,这场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好在此去离清溪镇不远,便大声呼喊众人,迅速将车马赶到镇南的龙门客栈住下。

食罢午餐,蔡氏兄弟闲来无事,便倚窗观雨。二人偶见街对面酒楼的回廊上,坐着一位翩翩少年,白衣蓝巾,正倚靠在廊柱上,专注地读着手中黄卷,神态恬淡而宁静。

蔡氏兄弟望着空中之雨越下越急,屋檐上已流成了雨帘,便搬了一条长凳,坐在窗前,慢慢地取出纸煤火石,一口一口地吸起烟来。

铜烟锅发出“咝咝”的声响,青烟随风缭绕,一缕一缕飘过街去。

对面的少年鼻子嗅嗅,突然赞曰:“好烟!必是蜀中什邡香丝。”

蔡氏兄弟大为惊讶,闻烟之香味竟然能够辨识烟丝产地,非有异能不可为也。二人见少年素雅洁净,心中甚是喜欢,双双起身来到街对面的酒楼上,和白衣少年攀谈起来,并赠送给他一包什邡产的上等烟丝,顺便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白衣少年接过烟丝,眯着眼睛放在鼻子边闻了一闻,脸上露出十分满足的神色。但他并没有回答蔡氏兄弟的问话,反问道:“君欲何往?”

蔡氏兄弟见少年神情淡雅,绝非江湖中人,更不似匪类,便据实相告。

白衣少年听了,良久不语。把手中之卷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如此反复了数遍,才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道:“剑道艰难,此行不易。”

正谈论着,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注意到酒楼下,一个十分高大的壮汉匆匆从街道走过。那条汉子虬髯绕颊,表情甚是威猛,右肩上搭负着一条布袋,沉沉地不知装的何物。

雨越下越大,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地面泥泞溜滑,虬髯汉子行至龙门客栈门前时,突然跌足扑倒在地,神情动作甚是滑稽。

蔡氏兄弟相视而笑。

虬髯汉缓缓爬起来,复驮袋在肩上,遥望三人而去。

白衣少年目送良久,直到虬髯汉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了,才回过头来。

蔡氏兄弟见了少年的举止,大惑不解地问道:“一个赶路急行的莽汉,何以让兄台如此久视不舍?”

白衣少年听他兄弟二人如此相问,面露惊讶之色,反问道:“君不知绿林中有暗探一说?此人必是巨盗暗探无疑。他假跌于地,是为了刻暗记于阶下。贼之党徒路过此地,即知尔等宿于龙门客栈。公既为镖客,而不知个中缘由乎?”

蔡氏兄弟闻听少年之言骇人听闻,心中将信将疑。但仔细观察虬髯汉跌倒处,果然看见龙门客栈大门的石阶上,新画梅花一朵,始信白衣少年非常人也。

兄弟二人谢过少年的指点,匆匆辞别返回客栈中,嘱咐众家丁夜里须加强戒备,万万不可沉沉睡去。

大雨经夜不息,至五更天方止。蔡氏兄弟的房中,灯光如豆,天明犹亮。

翌日天晴,蔡氏兄弟催促众人将行。

白衣少年携酒一壶、熟鸡一只来到客栈的大厅上,径直踞上座坐了,又是喝酒又是吃肉,眼里视人如无物。

蔡氏兄弟不解少年之意,正欲相问,突听得少年大声言道:“吾感谢汝赠烟之谊,特来相送。但又不放心尔等冒险前往剑门,欲观尔等长技,可否胜任此行!”

蔡氏兄弟实在不知道少年何故大清早跑来考较他二人的技能,自度必有因果,遂取刀枪在手,尽展生平之能,献于少年。

白衣少年端坐厅上,一边静静地观看,一边颔首说道:“以你二人之技,命可保矣,但所护之物必失!此亦是天缘,吾当送尔等一程,但你兄弟二人,必唯吾言是听方可。”

蔡氏兄弟相视会意,皆点头应之,心中坦然不疑。

三人一同率车队往山中而行,先走数里,少年皆言无妨。又行十里,见一集镇,人烟稠密,市井繁荣。

白衣少年驻马发话:“今日只有宿住此镇上,过了此镇前面百里无宿处。镇南有桃花客栈,尔等趁早前去会晤。”并反复叮嘱,客栈内不得宿住外客,仅自己一行九人为宜。

蔡氏兄弟依言而行,找到桃花客栈后,多出了两倍的店资,将客栈所有的房间包了下来。

当天晚上,白衣少年命令众人将车上所载的箱柜,悉数移到自己所住的二楼房间中,并对蔡氏兄弟交代道:“汝二人各带三人携器械守卫在客栈的前后大门处,楼上由吾独挡之。夜里不论听到什么样的声响,都不可轻举妄动。”

蔡氏兄弟闻言,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之意。

白衣少年见了,笑了笑说道:“汝二人定是怀疑我夜里携物远遁?”

蔡氏兄弟被他说破心事,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红,心里却暗自忖道:果真如此,以吾兄弟二人之力,谅你也插翅难飞。想到此处,二人便拱拱手,转身下得楼来,按少年所嘱,分别守住客栈的前后大门。

是夜月黑风高,蔡氏兄弟不敢随意走动,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静观其变。二更时分,众人突然听到楼上刀剑相交,搏斗之声甚急。

白衣少年不呼,蔡氏兄弟也不好上楼相帮,四只眼睛却将院落的周围牢牢地盯住,自忖连一只苍蝇飞过,也逃不出他二人的视线。

天将明,白衣少年始呼唤:“无事矣!”

蔡氏兄弟连忙带着众人冲上楼去,看见地上血迹淋漓,却无一具尸体。

众人面面相觑,尽皆错愕。

白衣少年见众人满脸诧色,轻描淡写地说道:“吾昨夜斩杀盗者十数,皆移掷二十里外的剑阳河中。尔等前途保重,吾将去矣。行前有一语相赠:今后勿再行镖。”

白衣少年正话语间,有虬髯汉满脸污秽地自院外踉跄而至,谓少年曰:“汝是何人,让吾知晓,死也瞑目!”

少年十分诧异,“噫”了一声,说道:“汝中吾灵蛇剑而不死,能挣扎二十里回到客栈中,果不愧剑门神猿矣!念此份上,吾告之汝又有何妨?”少年平伸左手,有白光自袖口卷出,一闪而没。

虬髯汉颈下有血线慢慢地渗出,双目突然大睁,嘴里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