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言到爱的距离(影视小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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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医院大礼堂处处装点了黑纱,挂了廖克难大幅黑白照片,两侧摆了花圈挂了挽联。

陈局长作为领导致辞完毕,神色沉痛地走下去,用手背沾了下眼角。

凌远走上去,却没有立刻开始,目光落在居中安放的廖克难的骨灰罐上。

骨灰罐的旁边,叠着一件白大衣,一副听诊器,一套手术刀。

他发呆的时间略有些长,以致离得最近的金幅院长轻轻咳嗽了一声。

凌远缓缓收回目光,略抬起头,看下面。

虽然是上班时间,但整个礼堂满着,一小半,是穿着素色便装、来参加追悼会的廖克难生前亲友、医学院领导、教师、外院退休人员、本院行政人员,包括了凌远的父母在内;一大半,是穿着白大衣甚至手术服的本院医护人员,他们匆匆而来为跟廖克难最后道别,妇产科除了正在手术和门诊的大夫几乎全部到了。

凌远拿起了讲稿,然而在目光才落在讲稿上的时候,突然又把讲稿放下,面对下面的所有人沉声道:“我不想作为院长来为廖克难同志致辞,我只想作为廖克难老师的学生,谢谢她,谢谢她以一生的时间,让我们看见一个真正的医者,一个真正的老师。”

他说到此,突然停下来,说不下去,而是缓缓转身,对着廖主任的骨灰,遗象,深深地鞠下躬去。

他的眼前,再度回到大半年前,廖主任扶着车门,对着开车送她回家的自己温和却执拗地说话——“凌远,我可能是观念转不过来。人和人,确实是平等的,但是在生病这个特殊的时候,医生和患者永远不可能是卖包子和买包子的关系。不管是穷人富人,他病了,在医生面前,就是弱者,需要帮助。”

韦天舒望着廖老师的骨灰和那件白衣,泪流满面。

她仿佛还是那样柔和地对他微笑,对他说,“三牛,那件白大衣穿在你身上,会特别好看,那把手术刀,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你,信吗?”

李睿怔怔地站着。

廖克难的遗像中的她,音容宛然,似乎还是那个时而会开玩笑地对他说,“来来,小伙子,师傅又要给你‘念经’了!”

那一天,当得知廖克难跟唐萍聊了一个晚上之后她还是决定出院时候,李睿惊讶地看着廖克难:“那您跟她说了这么半天浪费这时间”

廖克难:“为什么现在跟病人说说话,都变成了浪费时间?其实,现代医学所能解决的问题,只是太小的一部分,我们竭尽全力,但是大多数的时候无能为力。对于患者,在这个时候,来自大夫的安慰甚至倾听,都特别珍贵。有一句话,是我的老师讲给我的:作为一个好医生,偶尔能治愈,经常去安慰,总是去帮助。”

秦少白伤感却神色平静,只是望着那件白衣,往日情景浮现。

手术室楼道,刚做完手术的秦少白碰见一脸倦容的廖克难

秦少白:“您又心软!又心软!这全国各地找您的病人那么多,加得完吗?!”

廖克难:“加不完。可是他们一家几口那么大老远地来,几双眼睛所有希望就都放你身上,真推得开吗?少白,虽然很累,但是你信不信,我心里挺痛快的。只要再努力一点,再辛苦一点,就能让一大家子人又有了希望——”她竟有些孩子气地得意和满足,“少白,你说,有什么工作,能比得上当大夫,这么重要,这么好啊!”

这个时候,凌远已经直起身来,神色恢复了平静,他继续说道:“我更感谢廖老师的是,我从前,只懂得去看这件白衣承载的责任,而她让我看见,承担这种责任的幸福所在。”

苏纯猛地抬头,望着说话的凌远。

这时凌远已经缓步下去,哀乐奏响,人们纷纷跟着队鞠躬,跟廖克难做最后的道别。

人们纷纷从灵堂离开。

李睿因与赶来参加追悼会的老同学说了几句,走得最晚,出门,走进楼道,要上电梯的时候,正与凌远同时目光相对,李睿平静招呼:“凌院长。”

凌远眯眼看着他:“新城医学院建校百年以来,默认所有的高年医生,都是低年医生的老师,有教导责任,这与做医生的责任并重。你这是在心里,不认为我是真正的新医人。”

李睿僵立半晌,眼神有着瞬间的迷茫,几次犹豫,他终于还是苦笑了一下开口:“我承认,姜老师那一次,我是赌气,觉得委屈,我觉得你不讲情面,只讲利益,不象我们新医这么多年,老师爱护学生,学生尊重老师的传统。。。我故意不叫你老师。但是,”他抬起头,眼里的悲伤很分明,“但是现在,我只是,真的习惯了叫院长了。”

李睿说罢,转身而走,很久之后,凌远还站在当地,如同石化,脸上是不正常的苍白。

行政楼相对人少,偶尔过往的医护,看到他这样,老远地折返,尽量避免跟他打对面,而他也仿佛看不到任何人,只是站着,一直站到窗外夕阳初下,他的手机响,是《一生有你》的旋律,他脸上闪过瞬间喜色,接起来道:“念初,下班了吗……你要跟过来参加追悼会的老同学一起吃饭?那我给你做夜宵…”

他还想再说,她那边却已经挂了。

凌远愣了一会儿,摇头,到停车场开了车出去,想着要去超市买材料做林念初爱吃的甜品,才在超市门前减速,见苏纯提着一个大购物袋从超市出来,打车,来往的车都是满载。

凌远的车在她跟前停下来,摇下车窗:“小纯,我送你。”

苏纯看他一眼,也没答,拉开车门坐进来,那个购物袋放在腿上,凌远瞥见,里面竟有好几瓶洋酒。

凌远忍不住担心地看她一眼:“小纯,这个酒的度数很高。”

苏纯:“凌院长,我认识英文,也认识法语,瓶子上的说明,看得懂的。”

凌远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沉默地开车。

车到楼下,苏纯干巴巴道谢,下车。

凌远看她提着那一袋子酒,神色担忧,却无话可说。

直到苏纯进了楼门,凌远慢慢地倒车出去,已经上了路,却又转了回来。停车,下车,进了苏纯家的楼。

苏纯家的客厅餐桌上,一溜摆开若干酒杯,都满着不同颜色的酒,已经空了两个杯子,她正拿着一杯,如同喝果汁似的仰头而尽。

她脸色已经微红,仿佛纳闷似地再拿起瓶子看,自言自语:“有那么烈吗?”

门铃响,她皱眉,放下杯子去开门,门打开,却见凌远站在门口。

苏纯再皱眉,一拉他胳膊,拽进来,拿起那只酒瓶:“喂,你看,我认得法语,它说这是很烈的酒,可是好像果汁一样,很好喝,也不醉。是不是我……法语不过关,看错了?”

凌远:“你的法语没问题,但是你从来没喝过酒,不懂。”

苏纯:“是啊,我妈不许我喝酒……我妈说即使不值班,也可能有很急的情况,不能喝酒。你看,她现在管不了我了,我就买好多好多酒来喝个够——她来管我啊!为什么不来管我呢?”她突然看着凌远,“你来找我一起喝酒?嘘——我不告诉别人你偷偷喝酒,我不告诉别人。”

她说着给凌远倒酒,凌远皱眉,却也不阻止,直到她把杯子倒满,自己拿一杯,递给他一杯,刚要喝,凌远按住她手:“先不忙喝,我给你讲讲这个酒。你看,你弄明白了再喝,比较有味道。”

苏纯拉过把凳子坐下来,凌远拿过酒瓶,转着看上面的法文,声音柔和地念了几段,而后,又继续用法语讲这种酒的酿造。

苏纯的法语并不太精通,凌远的语调又柔和缺少起伏,她的酒劲很快上来,不一会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凌远把她抱到床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久久地看着她家墙上,那张自己毕业那年,廖克难和自己与韦天舒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端庄美丽,而他们两个,青春的脸上,带着那么多期待—-对那件白衣的期待吗?是的吧?

苏纯痛苦地在床上辗转起来,突然趴在床边,张口就吐。

凌远端了热水从厨房出来时,地上已是一片污物,苏纯抱头仰面躺着。

凌远把热水放在柜子上,找了拖把擦地,再用毛巾把床单清理干净之后,再找了块干净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干,仔细给苏纯擦干净了脸和脖子,将毛巾拖把都收拾妥了,再去厨房,把刚刚好的姜茶端出来,轻轻扶起来苏纯,靠在自己肩上:“来,喝口热茶解酒。”

苏纯迷迷糊糊地喝了两口,半睁开眼,看看他,又再喝了两口,她突然把杯子推开,抱住了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抽动,闷声地:“都说,喝醉酒,就可以……脑子变空,原来是胡扯。”

凌远:“别说酒,即使是全身麻醉,也有醒来的时候,不想面对的依旧都还在,还要承受麻药带来的副作用。小纯,不开心的事……它已经发生了,我们没法逃避。”

苏纯抬头,冷冷地瞪着他:“我们?不开心的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死了个马上要退休的员工,下任主任马上就来报到,他学术能力背景没有一样不比我妈妈更强。我妈妈的死,对院长你,有什么损失?”

凌远沉默,并不解释。苏纯突然爆发地冲凌远:“真正的医者,最好的老师,可是这对你根本就不重要,对听得见这些话的人,也不重要,而把这作为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的人,她不在了,她的生命结束了!我们这些并不把它作为多么重要的东西的人,何必在这里,说这些话?!”

苏纯说到此,再也说不下去,抱住头,号啕大哭。

凌远听着她说这些话,脸色苍白,手略发抖,却并不答。

苏纯的哭声由尖利至沉痛至渐渐微弱下去,一动不动,终于,她抬起头:“凌院长,我把手里的病人处理完之后,我想……”

凌远猛然抬头,满脸痛处,竟是一把抓住苏纯的手腕:“不要。小纯,再给自己一段时间,再给我一点……一点时间。”

苏纯:“给你?”

凌远急切地,有些失态:“小纯我求你,不要这个时候脱下白大衣,我求你。”

他说着,身子前倾得更厉害,抓着苏纯手腕的手剧烈地抖,苏纯愣了,看他:“你不舒服?”

凌远放开她手,一手撑着床沿,一手压住上腹,深呼吸,半天才缓过那一阵痉挛,他哑声继续:“你可以推迟主治考试,甚至可以暂时只做科研。但是,别这样就做了决定。李睿说了一句话,很好,真的很好,他说,这件白衣,不要因为别人怎么做,就决定它的去留。”

苏纯茫然地:“我从来没有他那样热爱这个行业,我和妈妈更有许多的争执,“医生”二字在她心里和在我心里不太一样。今天一天,她跟我说过的所有的话,一点点地在我心里蔓延开,我想去跟她争,但是,她一动不动了……当我终于明白她是真的离开了……“苏纯抬起头,脸上一片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我的心里,忽然空了好大的一块。不只是妈妈离开了,好像……“医生”二字,也变得没有任何质感,再也抓不住什么。”

凌远:“小纯,很多事,我无法解释也……”他合目摇头,“没有资格对你解释,但是,别这个时候做决定。我求你,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时间来说服你们,更……说服自己,真正的医者、老师,对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