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中国梅花审美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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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园艺 园林与花艺中的梅花(上)(3)

古梅的欣赏,体现了梅花审美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思想认识和审美体验益形深刻。从梅花形象而言,林逋之由“花”到“枝”是一种进步,但林逋着意的“疏影横斜”重点仍在花枝,而古梅所展现的是一种全树形象和生态,因此可以说完成了从“枝”到“树”的推进,视觉形象更为全面和丰富。古梅的盘根虬枝、疏花淡蕊的姿态,在传统的疏淡幽雅之美上,进一步增添了苍劲刚毅、历炼弥坚、古淡老成等精神意蕴,被视为梅花品格神韵的极致。陆游《古梅》“梅花吐幽香,百卉皆可屏。一朝见古梅,梅亦堕凡境。重叠碧藓晕,夭矫苍虬枝。谁汲古涧水,养此尘外姿”《剑南诗稿》卷三六。,就代表了这一审美新认识。此后,“老枝怪奇者为贵”逐渐成为梅花欣赏的时尚和艺术表现的主要对象。(二)重要品种

纵观漫长的梅花栽培史,其中有一些品种出类拔萃,倍受人们青睐和推重,如消梅、鸳鸯、绿萼、照水、玉蝶、檀香等。消梅以果肉松脆无滓著称,是著名的鲜食果梅,鸳鸯则因并蒂双实而得名,都主要属于果梅品种,此处不论。就观赏品种而言,绿萼、玉蝶两种最为著名明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一举当时名花珍木,梅花即绿萼、玉蝶两种。清张瀚《松窗梦语》卷五:“玉蝶、绿萼尤为妙品。”,两花均属白梅系列,另有黄香梅,亦属名品,下面略作介绍。

1绿萼梅

绿萼梅的名称出现于北宋后期。北宋朱弁(?-1144)《曲洧旧闻》卷三:“顷年近畿江梅甚盛,而许、洛尤多,有江梅、椒萼梅、绿萼梅、千叶黄香梅凡四种。”朱氏北宋末年居郑州新郑(今属河南),地介汴、洛、许之间,所记正三地圃艺情形。朱氏之前,诗人咏梅已有言及梅花绿萼的,如苏颂(1020-1101)《和签判郡圃早梅》:“绿萼丹跗炫素光,东园先见一枝芳。”《全宋诗》卷五二八。李之仪(1048-1127)《累日气候差暖,梅花辄已弄色……》其二:“绿萼柔条宛相契,正色真香净如拭。”《全宋诗》卷九五○。可见绿萼之特点早已引起人们注意。宋徽宗御苑艮岳有专植绿萼梅的大型梅景,宋徽宗《艮岳记》:“其东则高峰峙立,其下植梅以万数,绿萼承趺,芬芳馥郁,结构山根,号萼绿华堂。”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四。此后绿萼梅一直是梅花栽培中最为常见、最受重视的品种。

古人有两段评论简明地概括了绿萼梅的形态特征。一是范成大《梅谱》:“绿萼梅,凡梅花纣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绿华。”二是清乾隆皇帝《绿萼梅》诗:“蒂碧梗青跗白花,真看通体足清嘉。”《御制诗集》四集卷二一。绿萼梅重瓣洁白,萼片和枝梗都呈青绿之色,花开季节成片的绿萼梅白花青梗相映,一片晕染朦胧的嫩白浅绿,一片碧玉翡翠妆点的世界,煞是清妙幽雅,古人喻为“绿雪”吴本泰《西溪梵隐志》卷二。,比作九疑神仙萼绿华,都很是传神。

绿萼梅不仅是优秀的观赏品种,而且是较好的果梅品种。王象晋《群芳谱》果部卷一:绿萼梅“实大,五月熟”,因而果农种植广为采用。马如龙《(康熙)杭州府志》卷六:“西溪十八里夹道种梅,巷曲数十万树,惟绿萼者结实尤佳,他处莫及。”蜿蜒十八里溪山,一路以绿萼梅为主,不难想见其盛况。

2玉蝶梅

玉蝶梅,一作玉迭梅。其名称出现较晚,始见于元人诗画作品。元代画家钱选(1239?-1302)有《玉蝶梅图》王毓贤《绘事备考》卷七。,元末王逢《杂题》:“藻池岸匝水仙开,满面香飘玉蝶(一作叠)梅。”王逢《梧溪集》卷五。据说南宋马麟所作《层叠冰绡》图,所画即玉蝶梅《南宋院画录》卷七引项鼎铉《呼桓日记》。。另元中叶尤玘《万柳溪边旧话》记其先祖尤叔保,早在宋初迁居无锡时即于宅旁植“玉蝶梅四十二树,环绕之”。这一记载出于后裔追叙,未必可靠。但上述材料都表明,元代玉蝶梅已经定名。明初《永乐大典》第二八○八至二八一○“梅卷”所载梅品未见玉蝶之目,可见至此文献所载尚少,闻名圃艺当在明中叶以后。

玉蝶梅是复瓣或重瓣(又称千叶),花头颇丰,花色纯白素洁。类似的千叶白梅历史较早,北宋中期晏几道《蝶恋花》:“千叶早梅夸百媚。笑面凌寒,内样妆先试。月脸冰肌香细腻。风流新称东君意。”《全宋词》第224页。所写即属此类,但玉蝶应是其中佼佼者。明清人言及玉蝶,多称其白色,如王路《花史左编》卷四、高濂《遵生八笺》卷一六均言“千瓣白梅,名玉蝶梅”。也有称其红色的,汪灏等《佩文斋广群芳谱》卷二二:“玉蝶梅,花头大而微红,色甚妍可爱。”一般说来,玉蝶花蕾未开时尖端常呈浅红,但盛开时花头丰缛而颜色白洁,花心微黄张瀚《松窗梦语》卷二。,意韵极其高洁婉雅,明清时与重叶、绿萼、千叶黄香等颇受人们推重,名声仅次于绿萼。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四记梅花岭“栽梅花数百株,皆玉蝶种”,其他园林艺梅也多玉蝶品种,可见当地人们之爱好。

3黄香梅

范成大《梅谱》:“百叶缃梅,亦名黄香梅,亦名千叶香梅。花叶至二十余瓣,心色微黄,花头差小而繁密。别有一种芳香,比常梅尤秾美,不结实。”该品花小瓣密,蕊黄香烈,因而常省称黄香、千叶、缃梅、黄梅等。北宋中期,至迟宋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在今河南洛阳、开封、许昌等地已有种植。当时洛阳诸园黄、红梅四种,千叶黄香梅即居其一。周师厚《洛阳花木记》“杂花八十二品”:“黄香梅、红香梅(千叶)、腊梅(黄千叶)、紫梅(千叶)。”陶宗仪《说郛》卷一〇四下。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二九:“千叶黄梅花,洛人殊贵之。其香异于它种,蜀中未识也。近兴、利州山中樵者薪之以出,有洛人识之,求于其地尚多,始移种遗喜事者,今西州处处有之。”说的是南宋绍兴年间蜀人始由秦岭山区野生引种的情形。古代诗词描写此品时主要强调其四点特色,一是瓣黄,二是香烈,三是千叶态秾,四是花期较江梅、红梅迟。南宋曾几《独步小园四首》其一:“江梅落尽红梅在,百叶缃梅剩欲开。园里无人园外静,暗香引得数蜂来。”《黄香梅》:“雪里何人作道装,冰绡重叠色鹅黄。染时定着蔷薇露,雨洗风吹故自香。”《全宋诗》卷一六五九。王十朋《吴秀才以寿乐莲洲中千叶梅花为赠酬以诗》:“东君次第染群芳,更与南枝别样妆。水涨春洲浮鸭绿,日烘花脸带鹅黄。雪中琼蕊不多瓣,酒后玉肌无此香。玉润冰清总佳士,驿筒相继赠春光。”《全宋诗》卷二○二五。这几首作品可以说概括了千叶缃梅的基本特征。

明代后期以来,照水梅也是梅中佳品,颇受圃家重视,诗人吟咏也富,此不详论。

三、欣赏方式

欣赏梅花,客观上各有其宜,主观上也各得其趣,因而方式多样,风雅无限。与此相关的整个梅事活动更是林林总总。我们可以透过古人“梅花百咏”一类来窥其大概。元人冯子振《梅花百咏》,百题中除自然与人工、历史与现实各类梅花品种、生态和景观外,有关人的艺梅赏梅活动有这样一些:忆梅、梦梅、寻梅、问梅、探梅、索梅、观梅、贵梅、友梅、寄梅、评梅、歌梅、别梅、惜梅、折梅、剪梅、浴梅、浸梅、簪梅、接梅、补梅、移梅、咀梅、檐上、杖头、隔帘、玉笛、纸帐等,几乎囊括了人们日常艺梅、赏梅活动的主要项目。历代骚人雅士也积累了丰富的观梅赏梅的经验,南宋张镃有梅花“宜称、憎嫉、荣宠、屈辱四事总五十八条”张镃《梅品》,《说郛》卷一○四下。,论赏花之注意事项,元明清时期类似的零星讨论也间有所见,俨然构成了一脉相承的深厚传统。单就梅花的欣赏活动而言,大致又可分为两类,一是户外为主的梅景观赏,一是以宅园乃至于室内案头为主的花艺活动。下面我们就其主要的方式和情趣略加陈述。(一)梅景欣赏

这里主要说的是外景的游览、观赏活动。

1踏雪探梅

这可以说是梅花欣赏活动中最具风雅特色的内容。唐代诗人李中《梅花》:“群木方憎雪,开花长在先。流莺与舞蝶,不见许因缘。”《全唐诗》卷七五○。梅花花期特早,常在腊尾春初,这个时候也正是我国大部分地区降雪比较活跃的季节。尤其是梅树主要分布区的江淮沿线特别是江南地区,腊尾年头正是冬春冷暖气候剧烈交锋的时期,严寒乍暖、反反复复的气温最易于激发梅花的萌芽和绽放。在这一地区之外,岭南与江南的南部地区气温较高,降雪罕见,梅花与雪难得一遇。福建文人刘克庄就曾表示过这样的遗憾:“无梅诗兴阑珊了,无雪梅花冷淡休。懊恼天公堪恨处,不教滕六到南州。”刘克庄《梅花十绝答石塘二林》其三,《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七。黄河以北甚至黄淮之间则又温度偏低,气候干旱,梅花生长受阻,因此只有长江中下游两岸的广大地区既是梅花的分布中心,也是梅花观赏尤其是踏雪赏梅的最佳地区。李日华《紫桃轩杂缀》又缀卷一:“岭南有梅无雪,塞北有雪无梅。梅雪相遭,空明妙丽,周遮仅千余里地界得之耳。”江淮以南、五岭以北即通常所说的江南可谓得天独厚。

雪中开花是一道不可多得的自然奇观,而踏雪探梅更是非同一般的娱乐活动。雪作为气候景象本就十分独特,无论是大雪纷飞的迷茫,还是白雪皑皑的壮丽,都是自然界不可多得的奇观,有着打动人心、感发人意的气势和景象,古来赏雪咏雪的风流韵事和优秀作品也是不胜枚举。就在赏梅高潮来临前的唐代末年,诗人郑綮总结了这样一个创作经验:“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七。后来画家多把这一文人故事放在名气更大的诗人孟浩然身上,“孟浩然骑驴”、“孟浩然骑驴吟雪”成了人物画中最常见的题材。透过这一热门形象,不难感受到在文人的精神世界里风雪之景、踏雪之事所具有的一份诗情画意和生活乐趣。入宋后灞桥风雪骑驴行吟这一不无几分寒酸意味的文人经典形象逐步让位给踏雪探梅这一新起的雅兴。比较起风雪觅句多了一份生活的优雅和美好,从实际环境来说,踏雪探梅总在雪霁时,而其目标又是寻觅春天的美妙生机。

放在花卉观赏中,踏雪探梅与其他三春花季踏青游赏多属良辰美景不同。梅花“花时苦寒”李渔《闲情偶寄》卷五。,早春寒意料峭,甚而顶风冒雪,此际开花在梅花固是一奇,而对赏梅人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考验。李渔《西溪探梅同诸游侣》:“行春易聚邻,探梅难结伴。不有耐寒心,宁惜冲风面。自来梅花友,贵少多贫贱。此时投山林,十人九不愿。壮哉吾与汝,忍冻犹欢忭。”周庆云《秋雪庵志》卷一。谢肇淛《五杂俎》卷一○:“闽浙二吴之间,梅花相望,有十余里不绝者,然皆俗人种之以售其实耳。花时苦寒,凌风雪于山谷间,岂俗子可能哉?”富家子弟娇生惯养,无此意志;庄户农人只知耕种,无此兴致,因此使这一游赏活动显出了浪漫豪放的色彩和幽雅脱俗的格调。

明清时文人风雪赏梅,多备御寒之具,携带衣被乃至风帐、纸屏之类李渔《闲情偶寄》卷五。,而其衣服穿着也颇有讲求。明高濂《遵生八笺》卷六:“策蹇寻梅,莫不以朱为衣色,岂果无为哉?似欲妆点景象,与时相宜,有超然出俗之趣。且衣朱而游者,亦非常客。故三冬披红毡衫,裹以毡笠,跨一黑驴,秃发童子挈尊相随,踏雪溪山,寻梅林壑,忽得梅花数株,便欲傍梅席地,浮觞剧饮,沉醉酣然,梅香扑袂,不知身为花中之我,亦忘花为目中景也。”是说游者应着红衣,玉梅白雪与朱衣毡笠相为映衬煞是抢眼。《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众姐妹踏雪赏梅,所着“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映着雪色,分外“俏丽”和“精神”。

2月下观梅

花前、月下自来并为良辰美景,而月下赏花则二美并具,北宋邵雍《花月长吟》:“花逢皓月精神好,月见奇花光彩舒……有花无月愁花老,有月无花恨月孤。”《全宋诗》卷三六六。花月辉映,风光温馨骀荡,令人赏心悦目。月下赏梅也是如此,较之一般的花好月圆,又有一番特色。首先,梅花属于春景,春夜花月较之其他季节总有一份温熙与和美的气息。苏轼夫人有一段话深得苏轼欣赏:“春月色胜如秋月色,秋月色令人凄惨,春月色令人和悦。”赵令畤《侯鲭录》卷四。是说对于春秋月色的不同体验。古人月下赏梅,实际只在农历元宵和二月十五两个望日前后,这正是初春最美好的节令。当此花前月下,感觉当是倍显欢欣。其次,梅花颜色素洁,也许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奇可言,但与月色交相辉映,却优势胜出。宋姚宋佐《梅月吟》:“梅花得月太清生,月得梅花越样明。”《全宋诗》卷二六一二。元谢宗可《月下梅》:“月到梅花分外明,暗香孤影斗双清。”谢宗可《咏物诗》。这里说的月色添明,实际应是白色的梅花在月光映照下给人的明亮感受。其三,其他花枝招展、形态秾丽的花卉在夜色月影里多应是葱郁的感觉,而梅花疏淡爽脱的枝干在月色幽光里反显出更加幽影扶疏的景象。其四,梅花胜在清香,黑夜朦胧中花容失色,而“暗香浮动”,芳气独逞,别具闲静幽妙之致。其五,月下总是夜分时,相对于白昼的喧闹尘嚣来说,夜总是相对幽寂沉静的,月夜赏花总有一份闲静幽逸的意趣。

从空间上说,江南地区气温稍高,雪天不多,月下赏梅既便进行,也属一种补偿。宋李光《十一月二十八日陈令分寄梅花数枝为赋两绝句》:“幽香偏许夜深闻,冷蕊从来水外村。南地恨无霜雪伴,独将孤影照黄昏。”《全宋诗》卷一四二七。与踏雪赏梅相比,月下赏梅也是一个更为雅致的活动。踏雪寻梅可以呼朋唤友,结伴远足,而夜间赏花,多在近便宅院,个人独行,至多也就三两好友,决不至大张旗鼓,因而体现了更多闲静的意趣。月下赏梅比较起白日对景,基本放弃了花色爱好,更多的是对幽影、暗香为主的空灵幽雅境界的体会。总之,这是一个意趣更为高雅和深刻的方式,需要更为高雅的思想格调和生活品位。林逋、苏轼可以说是这一方式的先驱,林逋“暗香浮动月黄昏”、苏轼“月黑林间逢缟袂”等著名诗句是这种活动的产物。据说墨梅始祖花光仲仁也正是受到月下梅落窗影的启发而开创了水墨写梅的画法。在古代诗词作品中,还开发出黄昏时分、深夜孤月、参横斜月等不同的时间氛围来映托梅花,从而渲染出闲静、幽寂乃至于孤寒凄清的不同意境,大大地丰富了梅花观赏的情趣和感受。

3燃烛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