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历代赋评注(南北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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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思田赋

陆倕

陆倕,字佐公,吴郡吴人(今江苏苏州市),梁代文学家。少勤学,善属文,参与任昉等的”龙门之游“。历仕齐梁,曾为梁太子中舍人、国子博士、中书侍郎、给事黄门侍郎、太常卿。赋以《感知己赋》《思田赋》等较为有名。有集十四卷。

《艺文类聚》卷三六《隐逸》赋类中收有陆倕的《思田赋》,同时还收有张衡《归田赋》、曹植《潜志赋》、张华《归田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等,这些赋大都是抒发隐逸之思的,属于今人所说的抒情小赋。齐梁时代,门阀士族知识分子普遍轻视实际生活,文学作品多吟花弄月之什。在如此的生活与文化氛围中,陆倕能不以田园生活为鄙,确有其独到的价值。作者期望通过去除私欲、绝仁弃智,在田园生活中去寻找人生的真谛,从而免除在官场上邯郸学步、自苦不已的痛苦。但”思田“不是”归田“,思的结果不过是”情郁悒其何置“,所以渊明赋《归去来兮辞》的欢快,陆倕是体会不到的。

岁聿忽其云暮,庭草飒以萎黄[1]。风飗飗以吹隟,灯黯黯而无光[2]。独展转而不寐[3],何增叹而自伤。于是踟蹰徙倚[4],顾景兴怀。魂茕茕以至曙,缀予想于田莱[5]。彼五亩其焉在,乃爰洎乎江隈[6]。出郭门而东骛,入溆浦而南回[7]。尔乃观其水陆物产,原隰形便[8]。林薮挺直[9],丘陵带面。临九曲之回江,对千里之平甸[10]。风去其已开[11],日登桑而先见。听啁哳之寒鸡,弄差池之春燕[12]。临场圃以筑馆,对櫺轩而凿池[13]。集游泳于阶下,引朝派于堂垂。瞻巨石之前却[14],玩激水之推移。杂青莎之靃靡[15],拂细柳之长枝。感风烛与石火,嗟民生其如寄[16]。苟有胸而无心,必行难而言易[17]。幸少私而寡欲,兼绝仁以弃智[18]。忽学步而学趾,又追飞而厉翅[19]。瞻鹿囿而窃高[20],仰疆台而慕义。历四时于游水,驰三稔于申臂[21]。望归流而载怀,情郁悒其何置[22]。

(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梁文》卷五三,中华书局,1958年)

[1]聿(yù):句中语助词。忽:突然。本句袭用《诗经·唐风·蟋蟀》:”岁聿其莫“。飒(sà):衰落。

[2]飗(liú):风声。隟:缝隙,裂缝。黯黯:无光貌。

[3]展转:即”辗转“,心有所思,卧不安席貌。寐(mèi):睡眠。

[4]踟(chí)蹰(chú):犹豫、徘徊貌。徙(xǐ)倚:徘徊貌。

[5]茕(qióng)茕:孤独无依貌。曙:破晓时分。缀:连接。田莱:泛指田地。莱,郊外轮休的田。

[6]爰(yuán):改换。洎(jì):到。江隈(wēi):江水弯曲的地方。

[7]骛(wù):急驰。溆(xù)浦:水边。

[8]原隰(xí):原指平原,隰为低下的湿地。形便:地形的便利条件。

[9]林薮(sǒu):树木聚生之地。

[10]甸:郊外。

[11](pín):蕨类植物。

[12]啁(zhāo)哳(zhā):形容烦杂而细碎的声音。寒鸡指鹍鸡,一种似鹤、黄白色的鸟。差池:指燕子羽毛参差不齐貌。

[13]櫺(líng):栏杆上或窗户上的格子。

[14]却:退。

[15]莎:一种草名。靃(suǐ)靡(mí):草随风披拂貌。

[16]嗟:叹息。民生其如寄:指人生短暂,有如暂时寄居于世。

[17]”苟有胸“两句:谓如果仅有胸怀抱负而没有心机,就会出现说时容易做时难的情形。

[18]”幸少私“两句:谓但求减少私心,淡于利欲,绝仁弃智。老子认为应绝仁弃智,才可做到无为而治。幸,希冀。

[19]学步:典出”邯郸学步“,谓如邯郸人学步那样,难以学到真知。趾:脚。这两句谓自己在官场有如学步邯郸,追鸟飞翔,愚笨自苦。

[20]鹿囿:养鹿的园囿。

[21]稔(rěn):指庄稼成熟。申,通”伸“。

[22]郁悒:即”郁抑“,闷闷不乐貌。

齐梁时代,门阀士族知识分子普遍轻视实际生活,文学作品多吟花弄月之什。在如此的生活与文化氛围中,梁代作家陆倕能不以田园生活为鄙,并创作”思田“之赋,确有其独到的价值。

从本赋看,作者在一个暮秋不眠之夜而兴发了田园之思。为什么会于不眠之时思及田园呢?作者先留下一个伏笔,转而写自己所神往的田园生活。在熬过了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后,作者步出郭门之外向东,顺着水边南行,前往观看田园的水陆物产与自然风光,不禁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你看,丘陵带面,树木丛茂;九曲回肠的,是不尽江流;一眼望不到头的,是千里绿原。再看微风吹动叶次第展开,阳光照耀下的桑树金光闪烁,耳畔鹍鸡繁杂细碎的鸣叫清晰可闻,不远处是差池弄尾的春燕……田园风光如此多娇,作者以至于想象着要在此地筑馆修园,凿水池,立巨石,造假山,听流水,还要种上青莎、细柳,看它们在春光下随风摇曳。似乎都准备归隐于斯了。

可是回到现实之中,作者感受到的是沉重的人生压力。人生如寄,又复多艰。自己既没有应付世俗生活的圆滑与机心,就每每显得言易行难,无法知行合一。因此期望通过去除私欲、绝仁弃智,在田园生活中去寻找人生的真谛,从而免除在官场上邯郸学步、自苦不已的痛苦。读至这里,我们才明白,原来作者所谓”思田“,并非要真正归隐田园,而是要借往观田园之美以平息内心关于”仕“的矛盾冲突。那么,能否就因此而与官场决裂呢?从赋结尾”望归流而载怀,情郁悒其何置“看,作者并不能彻底解脱,所谓”思田“,不过表达了对一种美好生活的向往之情罢了。这显然反映了那些既难割舍做官欲望,又对官场黑暗体味颇深的知识分子的真实心态。

(刘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