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历代赋评注(汉代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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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长杨赋并序[1](2)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眥,闽越相乱[1],遐萌为之不安[2],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骠卫[3],汾沄沸渭[4],云合电发,猋腾波流,机骇蜂轶[5]。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碎辒[6],破穹庐[7],脑沙漠,髓余吾[8]。遂躐乎王庭[9],驱橐驼,烧蠡[10],分剓单于,磔裂属国[11]。夷阬谷,拔鹵莽,刊山石[12]。蹂尸舆厮,系老弱[13]。吮铣瘢耆,金镟淫夷者数十万人[14],皆稽颡树颌,扶服蛾伏[15]。二十馀年矣,尚不敢惕息[16]。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17],回戈邪指,南越相夷[18]。靡节西征,羌僰东驰[19]。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足抗手[20],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21],永亡边域之灾,金革之患。

[1]熏鬻(yù):匈奴上古时之名称。《汉书·匈奴传》:“唐虞以上有山戎、狁、熏粥。”东夷:指西汉时朝鲜,今辽宁东部及朝鲜北部。横畔:即反叛。朝鲜王右渠袭汉,武帝于元封三年灭之,分朝鲜为四郡。羌戎:汉时西北之少数民族,居住在今甘肃、青海、新疆及四川等地。睚(yá)眥(zì):目怒视。羌戎与秦曾有旧怨。闽越相乱:文景之时,闽越南越、东瓯东越相攻击,后武帝次第平之。

[2]遐萌:边地人民。萌,通“氓”。

[3]骠卫: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大将军卫青。

[4]汾沄沸渭:军队众盛之貌。

[5]机骇:弩发射的声音令人惊骇。机,射箭的弩。蜂轶:箭发如蜂群飞向敌人。

[6](fén)辒(yūn):攻城之战车。有四轮,排大木为之,蒙以生牛皮。《墨子》及《孙子》中已有记载,然《文选》李善注及《汉书》颜师古注皆引应劭意见:“辒,匈奴车也。”王先谦《汉书补注》以为:“望文生义,非有确见。”按,虽中国和匈奴皆有辒,然此处盖指匈奴之兵车,以与穹庐相对应,亦为合理。

[7]穹庐:毡帐。

[8]脑沙漠:脑涂于沙漠。髓余吾:髓流于余吾水。余(xú)吾:水名,在单于庭今乌兰巴托之西。

[9]躐:践踏。王庭:指匈奴单于庭。

[10](mì)蠡(lí):制奶酪之酵母。

[11]剓(lí):割裂。磔(zhé):古时分割牺牲、车裂之刑皆曰磔。分剓、磔裂,都是割裂分离的意思。属国:《文选》李善注引《汉书》曰:“置属国以处匈奴降者。”又引韦昭注曰:“外国,羌胡,来属汉者也。”《六臣注文选》吕延济注云:“属国,属匈奴之国者。”按:当以吕说较为明确。两句意谓割裂单于之国,分离匈奴国使之属汉。

[12]夷阬谷:填平坑谷。拔鹵莽:拔除鹵之地中的草莽。鹵,咸地,盖如干涸之罗布泊滩地。刊山石:削凿山石。盖西汉时以此来修筑开辟道路,往北伸延,在草原沙漠中建立重镇,长期控制匈奴。

[13]“蹂尸”二句:死者则蹂践其尸而过,伤者以车载之而行,老弱以长索拴系之带走。厮,指伤残的匈奴士卒。《汉书》颜师古注曰:“言已死者则蹂践其尸,破伤者则舆之而行也。厮,破折也。”

[14]“吮铣”二句:吮:含。铣:短矛。吮,意类饮羽,即受矛伤。瘢耆:伤瘢隆起如马耆。耆,通“鬐”,兽颈脊上的鬃。吮铣瘢耆,意谓项脊上的矛伤瘢痕疙瘩隆起。金镟,箭头。意谓受箭伤过重。二句意谓被矛箭而重伤的匈奴士卒有数十万人。

[15]稽颡树颌:叩头时头颈向下,故下颌朝上竖立。扶服:同“匍匐”。蛾伏:如蚂蚁之伏地而行。

[16]惕息:大口喘气。《文选》李善注引贾逵《国语》注:“惕息,惧而小息也。息,出入气也。”二说不同。俱可通。

[17]幽都:此处指朔北之地,即匈奴。

[18]南越相夷:指闽越王余善杀郢降汉之事。夷,灭。

[19]靡节:按节、持节。僰(bó):古代少数民族之一。句谓羌僰等族都东来长安归降。

[20]足:举足动身而来长安。抗手:拱手而拜。

[21]澹然:安宁。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1],英华沈浮,洋溢八区[2]。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3]。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4]。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5],振师五柞[6],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7]。乃萃然登南山,瞰乌弋[8],西厌月,东震日域[9]。又恐后代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为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10]。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骫属而还[11]。亦所以奉太尊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12]。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凯弟[13],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14],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鞀磬之和,建碣磍之虡[15],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16],《酌》允铄,肴乐胥[17],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祐[18]。歌投颂,吹合雅,其勤如此,故真神之所劳也[19]。方将俟元符[20],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21],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22]。岂徒欲淫览浮观[23],驰骋秔稻之地[24],周流犁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者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25],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矇,廓然已昭矣[26]。“

(胡克家校刻李善注《文选》)

[1]并包书林:兼容众多文人学士。云靡:如云之聚合。

[2]英华:喻帝王之德化。沈浮:《文选》李善注:”沈浮,言多也。“按,似应作上下解释。英华沈浮,洋溢八区,意谓圣德充盈洋溢于上下八方。

[3]”事罔“二句:意谓一切事物无不盛极则衰。罔、靡,无。杀,衰落。

[4]平不肆险:《文选》李善注引颜监云:”肆,放也。“《六臣注文选》刘良引服虔曰:”肆,弃也。“《汉书补注》引王念孙曰:”肆亦忘也。肆读曰,《广雅》:‘,忘也。’又曰:‘,缓也。’《淮南子·精神训》高诱注:‘肆,缓也。’是肆与同。“按,以王说最为妥帖,肆,忘也。二句意同,即平安之时不忘危险。

[5]时:有时,不经常。有年:丰收之岁。竦:劝,鼓励,动员。

[6]振师:整顿军队。五柞:地名,在今陕西周至东。西汉周至有五柞宫。

[7]简:练习,锻炼。校:校量。票:骠疾勇捷。

[8]萃:聚集。乌弋:即乌弋山离国,《汉书·西域传》有记载,其地距长安万二千二百里,自条支乘水西行百馀日,近日所入处。其地或在今非洲西部。

[9]厌:震慑。月(kū):月所生之穴。日域:日初出之处。

[10]陵夷:衰败。御:禁止。

[11]车不安轫:车不停驾。轫,刹止车轮的木头。日未靡旃:太阳未移旌旗之影,意谓停留短暂时间。仿佛:大略地遮掩之。骫:古”委“字。属(zhǔ):相连。还(xúan):回旋环绕。四句意谓皇帝忙于畋猎而车不停驾,如稍事休息,则侍从委曲相连,环绕成一圈,以遮掩皇帝。

[12]太尊:《汉书》作”太宗“,指高祖刘邦。烈:功业。文武之度:汉文帝和汉武帝的旧制。三王之田:即”三田“之制。虞:掌管山泽之官,虞的职责之一是为帝王畋猎作准备和政令于天下。

[13]凯弟:和乐简易。

[14]见百年:皇帝亲见百岁老人。存:慰问。

[15]鞀(táo):有柄的小摇鼓和乐器合奏相和之声。碣(jié)磍(jiá):猛兽盛怒之貌,为钟之支柱上刻饰。

[16]拮隔:击,叩击。鸣球:玉磬。掉:摇摆,此指手舞足蹈之态。八列之舞:即八佾舞,为天子专用之乐舞。晋杜预《左传·隐公五年》注以为六十四人之大型舞蹈。清俞樾《茶香室经说》以为只用八人。

[17]酌于铄:《诗·周颂·酌》云:”於铄王师,遵养时晦。“该诗为颂武王之德,竟为周武王不轻易用兵,曾退兵遁养以藏之。”于铄“与”於铄“意同,都是”信美“的意思。肴乐胥:《诗·小雅·桑扈》云:”君子乐胥,受天之祜。“又云:”之屏之翰,百辟为宪。“该诗为天子饮宴诸侯之诗,希望诸侯成为天子忠实的屏藩。这两句的意思,《文选》李善注引张揖云:”言酌信美以当酒,帅礼乐以为肴。“然其意较为迂曲。按:这两句皆用诗之大意,意谓祭祀祖先则遵循武王不轻易用兵之德,饮宴群臣则希望群臣成为天子的忠实辅佐。

[18]庙:祖庙。雍雍:和乐之音乐声。

[19]劳(láo):抚慰。

[20]俟元符:等待祥瑞征兆显现。元符,美好的征兆。

[21]禅(shàn):古代帝王于梁甫之阴为,以祭天地。梁甫:泰山下的一座小山。

[22]”延光“二句:意谓成帝之光荣上可比美于三皇五帝,下可流传于将来。

[23]淫览浮观:犹淫浮于观览。《文选》李善注引孔安国《尚书传》曰:”浮,过也。“故淫浮即淫泆之意。意谓放纵于观览之乐。

[24]秔(jīng):同”稉“。不黏的稻。

[25]离娄:传说中人名,上古时目明者,犹后世之千里眼。《孟子·离娄上》赵岐注:”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索之。离朱即离娄,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

[26]发矇:犹解释疑惑。廓然:豁然开朗。

《长杨赋》是扬雄献纳于成帝的四篇大赋之最后一篇。何焯评云:”《羽猎》序以议论,赋用叙事。《长杨》序用叙事,赋用议论。此善于用变也。“(《义门读书记》)与《甘泉赋》相比,文辞虽然华美,但流畅简洁。《甘泉》为叙事状物之赋,《长杨》则有意回避射猎和胡人生搏猛兽具体场景和过程的描绘,只作大略介绍,并把这种介绍作为议论的前提,于是它就成了一篇议论之赋了。从这一点上说,倒是像司马相如《难蜀父老》的风格,其主客问答形式,结构转折的语言运用,都有明显模仿的痕迹。孙月峰云:”是倣《难蜀父老》,不惟堂构相同,至中间遣词琢句,亦无不则其步趋,祖其音节,可谓形神俱是,然命意却又自不同,此所谓脱胎法“(转引自《评注昭明文选》)。所不同者,相如之《难蜀父老》是正面说理,扬雄之《长杨》则是说反话。表面上肯定射猎有”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之作用,实际上是批评成帝”淫览浮观,驰骋秔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的行为。其语言委婉曲折,而意见尖锐严厉。显示了寓否定于肯定之中的语言技巧,具有战国策士之馀风。

(汤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