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中华文学母题和海外华文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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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同一文化母题的文本变奏(3)

有意思的是,在关于郑和下西洋的记载中,也有一些神奇的海上见闻和故事传说渗透到文化母题中。如清人章有馍的杂记中就载有:“三宝太监乘海船数十艘,往东南诸番采异宝,松江道士徐宗盛随往,既归,云:‘一日,泊舟海岛,舟中数人登陆而游,见林莽间蹊径,疑有人家,遂蹑其踪觅之。遥见一兽,面似人,长丈余,挺立,飞而来,捩一人头啖之。众惊走,兽口之拔藤,穿人口腮间,若鱼贯状,以大石压藤两头而去。众折藤急走,甫下舟,兽三五俱来,在山顶以手招之。’”①① [清]章有馍:《景船斋杂记》卷六,《申报馆丛书》本。类似这种海岛遇险的故事,具有“偶泊荒岛——遭海上巨人拘——惊走脱逃”的传奇色彩,我们不妨搁置史实上的真伪之辩,仅就传说而言,倒也为历来“滨海俗闻”一类的母题书写留下了伏笔。

另一个作为东南亚文化范畴的“郑和”,是在华文文学作品中相关郑和的文学创作超过百个。在泰国、印尼、马来西亚等地,就流传着不同版本的郑和传奇与传说,并改编成不同的表演形式与活动。马来西亚轰动一时的大型歌舞剧《汉宝丽》,正是改编自东南亚的文学作品。这个结合宫廷文学与民间文学特质的作品,内容主要歌颂华人与马来民族和睦相处、友好交往,以美好的诗歌意境与南洋传奇,交织成一种和谐的母题。这种跨越文化、族群、国界、语言的创作方向,一直被马来人和华人艺术家仿效。同时,从郑和下西洋开始,海外移民与东南亚所在国的人民友好相处,推动了经济与文化的蓬勃发展。鉴于郑和所做出的伟大贡献,东南亚不少作家执笔歌颂,当地人民也将郑和奉若神明,较着名的郑和寺庙也有十多座,基于深沉的历史积淀,许多地方至今仍流传着不少有关郑和的传说。在这些传说中,郑和被赋予许多超自然的神力。种种仪式和庆典在历史的演化中,已经逐渐延续下来成为当地的习俗。“郑和崇拜”并非形成于中国本土,而是东南亚各族共同造就出来的。在郑和下西洋主要经过的东南亚地区,经过漫长的历史岁月,当地各族群对郑和的热爱与崇敬,已经发展为今天东南亚文化的一个特色。这种跨越600年的历史文化长廊而沉淀下来的有关郑和的历史记忆,已衍化成一种文化象征,它所代表和体现的是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所实践的和谐、睦邻友好、和平外交,同时也是不同宗教与文化族群之间相互接纳、和谐相处、互动融合,以及积极进取、不畏艰险的普世价值。这些人文价值,正是郑和留给世界的宝贵的文化遗产。

(四)因时移景迁而变异

文化母题传达了人生经验与生命体验,它存在于所包容的历史人文精神谱系中。经验与体验也与时俱进,有增长有消逝,有放大有减缩,有遥远有亲近,等等,化作文章,总会染世情而变。

拿“乡愁”母题来说,就因时移景迁,经历了从“古典乡愁”、“现代乡愁”到“文化乡愁”的变异。乡愁母题的发展趋势,是个体将“小家乡”概念升华为“大家乡”概念,将个体对某个特定地域的深挚爱恋,扩充进化成对整个民族、国家的深挚爱恋。对于新移民来说,温饱之后为自己的边缘地位而感叹。许多海外华人作家因无法进入居住国的文学主流,为自身难以进入居住国主流社会而不平,于是“从边缘走向主流”已成为新一代和老一代华人的共同心声。如早期的东南亚华文作家,由于他们的离乡,都是带着极度的无奈、彷徨与迷茫,不知出路在哪里,而思乡、念亲、怀友的情绪更时时纠缠在他们心中,所以当初表现出来的乡愁,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思乡与返乡情结,马来西亚作家梦笔在《思乡》中写道:“几易沧桑寒暑,家乡硕望归思切;三千道路老魂飞,尺寸音书随岛绝。”表达了浓烈的海天高邈、愁目脉脉地回眸故土的心理。这种情愁到了东南亚出生与成长的第二、三代华人作家那里,就起了新的变化:他们大部分视出生地为自己的家园,但又忘不了自己文化上的根,因此就有了国籍与文化家园两种身份。由于中国政策的改变,许多海外华侨都可以回国探亲。这对于一直想归而不能归的游子来说,无疑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然而回到了故乡,一切都已改变,不少作品也感叹“土地依然香,只是时光不再”,流露出一种文学创作中常出现的沧桑感,感慨人事的变迁。马来西亚作家李雄之的《少小离家老大回》,写离开故乡48年后才回到故乡,故乡的人、事、物都发生了改变,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故乡的眷恋。翠园的《乡愁与美食》,文章中的“我”是个“远迁异国38年的老华侨”,然而去国思乡,故乡的山川景物、风俗人情,以至“那些梦寐以求的美食”,难以忘怀。岁月无情,38年后,“我”真的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见到多少回在梦中见到的亲人和“如诗如画的景色”,有一种时移境迁的沧桑感,心中浮起无限惆怅。上述作家所呈现出来的乡愁,早已不同于早期作家的作品,他们所呈现出来的乡愁,不再带有彷徨、苦闷、憎恨,而是有一种终于可以回归故乡的激动、喜悦,同时又表达了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慨。

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变化,东南亚华人社会的侨民意识逐渐减弱,而本土意识逐渐增强。在东南亚出生成长的华文作家,他们视东南亚为乡土,在他们的作品中表现出来的乡愁不同于先前的作家。新加坡作家王润华的散文《我家水井的生鱼》,一开篇就说自己因为思念故乡而大哭,他把东南亚的华人,比喻为具有强大生命力的生鱼,而且是喜欢旅行的动物,在下雨天四处徒步旅行,不断寻找新的湖泊河川。喜欢旅行的鱼,活在井中,简直是坐牢,后来作者才明白生鱼的痛苦。这篇散文写生鱼在静中岁月的安宁,又想永远离开暗无天日的井底的矛盾挣扎,这就是东南亚华人的写照。作者通过生鱼的遭遇,表达东南亚华人和自己对人生深刻的感受,抒发了自己深处异地他乡的感受和对家乡的思念。南洋、殖民地、多元文化与现代化都会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历史背景,提供了东南亚作家不少写作素材,形成独特的南洋文化风味母题,《我家水井的生鱼》以诗意的句型、清丽的意象和颇具南洋边缘风味的母题,是一种文化乡愁的新变奏。这一类型的作品还包括马来西亚作家苏之玲的《老屋》、章钦的《捞起一片故乡情》、文戈的《乡音无改鬓毛衰》等。苏之玲的《老屋》写作者童年时住过的槟城老屋,槟城的市容这几年改变很多,老屋早已不存在,但是每年返乡度假,踯躅在槟榔路街头,举目四顾,总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淡淡乡愁;章钦的《捞起一片乡情》也是用抒情的笔调,写出回家的喜悦和追忆往事所引发的哀愁;文戈的《乡音无改鬂毛衰》,写的是童年趣事和人事变迁。这些蕴含在文字中的乡愁母题,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内涵,从它的发展过程中,可以看出生活在东南亚的华人,由当初的侨居意识、漂泊感逐渐发展成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对这片土地的认同感也慢慢沉淀下来。

自然,在东南亚华文作家中也有例外。如越南华裔作家千瀑,曾一度过着血泪交织的逃亡生活。他的代表作《手表》,虽写自己款式陈旧的手表,内心却这么想:“光泽暗淡的表带子/彷佛仍弥留着母亲当年手上的温暖/这温暖,一点一滴/像表链断了的今天/只因为断了才越发/有一种依依的什么/在恍惚的时空里回旋。”诗人因陈旧的手表而激荡起惦念慈母的情怀,这种思念的感情是那么纯真、自然,并在宇宙时空里不断散发。然而诗人要写的还是一种怀念家乡的情愁,他以“指标上的时间/看来应该还停留在/我离开家门的时候/漫天的风风雨雨。”可以感受到诗人。是多么渴望回到他的家乡——越南的怀抱。虽然他的家乡仍处在战火声中,由于诗人热爱自己的家乡,深爱自己的祖国,所以他于1987年8月写于西雅图市的《回乡》这首诗,就坦率表明回乡可真不容易:“梦里的家乡/只能到梦里去寻寻觅觅/……在梦里排着队/……从人群里认出消瘦的家人/……和家人简短的问答/……每次总是这样/呜咽着……”从这些作品,我们不难探悉诗人思亲、思乡的复杂心情。

还有些文化母题,随着时代与环境的变迁,也引起人们反思其是否理所当然地一成不变。如“因果报应”、“以德报怨”、“滴水之恩,泉涌相报”,时至今日,究竟在人生与艺术中该如何掌握其尺度?需要我们站在文学和学术的前沿加以讨论。华裔美国作家汤亭亭在《中国佬》(1980年)中提到了一个细节:广东新会老家的亲戚来信要钱买自行车,她寄钱时,母亲说:“我要在信上交代清楚,那钱是你寄的。”但汤亭亭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做”,说:“我可不想要任何人永远感激我”。她在书中也提到父辈为了筹集到美国的路费,需要借债,除了要支付高利贷外,“大家都清楚,从此我们家,包括子孙后代,即使在付清了债务以后,也应该对那两家人永远感激,不管将来这两家的子孙生活在何处”。评论家吴冰由此而认为:“中国人的道德观是‘滴水之恩,当以泉涌相报’,汤亭亭的话却让我反思——‘知恩报恩’固然是对的,但同时,受人恩典后也使许多人产生负担。我在一份报纸上看到讲述,一个贫穷的小村中的女孩考上了大学,村里许多人都热心地拿出一元、两元地帮助她筹集学费、路费……她上了大学后,村里人凡是到城里的,必定要由她招待。她每次回家也要给大家备齐礼物……如今她已经不堪重负了!我想我们应该提倡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人,同时受惠者要记得他人的无私帮助,有机会、有条件时,以同样的精神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仅仅感谢帮助过自己的人。”①① 吴冰:《关于华裔美国文学的一些思考》,2008年1月3日《文艺报·华馨》。这给我们一种启示,即传统文化母题中传达的某些理念,有其社会历史原因,如果存在的条件和内因、外因发生了变更,如果在时间意义和价值取向上获得了有益的教训,那么,对母题叙述的调整也是自然而然的了。

综上所述,同一文化母题在叙述过程中产生种种艺术变奏,说明了母题作为一个文化符号,如果仅有单一的意义,就只能诉说单一的感觉,很难成为审美对象;如果这个文化符号的含义愈丰富,以其多种复合的意义构成文化母题,那么,也就愈是需要作家以更加多维的思路去把握它,开掘其复合的意义。我们可以看到,一些中国文化基本母题之所以因时、因地、因事、因人而发生足以跨越时空的多种变化,正是由于它们并非只有单一的价值,而是具有立体的和复合的价值。也因此,它们可以随着时空的变化和人类自由的发展,不断地被复制或被重构出来,历史地形成由“一”到“多”的能动的艺术表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