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纪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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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无心的洋葱(3)

从住地到公司,我每天往返都得挤最少3个小时的地铁和公交车去到石景山区上班。北京太大了,不像小城市那么安逸闲适,这就是我从没有打算留在北京的原因。但是大城市也有大城市的好处,那就是人多,多得走在茫茫人海里几乎没有谁认识谁。

我现在真正地作为一个外地人来京务工人员,享受着北京人对外地人永远鄙夷的目光,也享受着在北京坐公交汽车刷卡打四折带来的实惠。

过去的一切,在工作和生活的压力里让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什么。

刚来的时候还有很多以前的同学和现在的同事邀约我到后海、工体或者三里屯去泡吧,可是都被我谢绝了。我说我改邪了,我不去那些声色场所。

想到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是那么羡慕北京绚烂的夜生活,可是后来我已经过够了那样的生活。现在我宁愿一个人呆着,与可远可近的人在一起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在住处看看我随身带着的爸妈的照片有意思。

是的,现在我在北京过得很简单很简单,每个月拿着不多的工资,想着不多的事。

我也没再过我的生日,记得生日那天我是在安静的文字里度过一天的,然后下了班到天安门广场溜达了一圈后就回家睡觉了。那一天,我已经整整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是一个什么样的年龄?

还有追求吗?还有目标吗?还有勇气吗?还有斗志吗?还有美好的憧憬与希望吗?……

肯定有的,应该有的,大凡我们的上一辈和我们的下一辈都会这么说,很多场合下,我自己也不得不这么说。可是我了解自己,切实地说,我已经没有了。

有些东西,有些人和事,没有经历未必不是件好事。有了也不过是徒增几许愁绪烦恼,或者几丝无奈的追忆罢了。

偶尔想到从前走过的那些路,我都会惊讶于以前的自己竟然是那样的。

而现在,我更惊讶于现在的自己竟然是这样的。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是一只自由游摆的鱼,没想到最终我却蜕变成一块水底的石。也许成长的过程就是粉碎理想的过程。

现在,爱情于我来说成了一种病。我不再需要浪漫的表情来捉弄自己,所以我的爱情已经像割阑尾一样已经割掉。

现在,我的想象力也极度贫乏。许多所谓青春的味道无论在天亮天黑都不再值得期待,不再被赋予任何意义。

现在,虽然有时候,在休息中,青春的爱情、美,那份苏醒中的忧郁也会不自觉地向我飘来。

我知道,这只是一种纯属偶然的记忆。

这么多年了,过去了就是现在。

我真正地理解到,在生活和社会的大熔炉里,每个人的生存方式都不一样。从蹒跚学步到逐渐慢慢行走,再到心灵的逐渐成熟,这是一个很复杂也很艰难的过程。

每个人都曾经年轻过,年轻的日子给了我一生之中最多的激情与梦想,只是,青春那么易逝,刚刚拥有的时候就已经急速驶过。回头一瞥,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在我奔向男人三十而立之年的时候,我已经那么淡定从容了。我不会再强说愁苦,比起饥寒交迫,比起节衣缩食,我只能安慰自己,就这样过吧。

无论身在哪里,无论站在什么起点上,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路要怎么走下去。

(八)

在北京一晃就是年底了。春节我没有回家,我打电话告诉我妈说我在北京很好,今年春节不回家了。我妈一个劲儿地哭,她说明年一定得回去,我爸很想我,他们都老了,希望我多回去陪陪他们。我听得心都碎了。这么多年来,我惟一得到和没有失去的就是亲恩。

那个春节,我在我住的28楼上看着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到处是白皑皑一片的京城那夜空里满天的烟花绽放。

第无数次看烟花的感觉。一样的,我仍然期待,那瞬间灿烂的绽放。于是我便知道,有一种痛叫做——灰飞湮灭。

小时候,我总是喜欢独自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烟花升腾的样子,然后再猜测着下一枚将释放出怎样的色彩。我喜欢看到一种紫色的烟花,介于大红大绿之间却不乏金黄色的灿烂夺目,映衬于黑色的夜幕中,多多少少显得有些暧昧的感觉。可是,没有任何一家烟花爆竹厂会生产制造出连续全部都是纯紫色的烟花筒。所以,我的期待更显得强烈些,在五彩璀璨中去等候满天的紫焰飞舞。

现在看着这满天的焰火表演,虽然总能等候到一枚我喜欢的烟花在眼睛里绽放,可是眼睛里永远得到的却不是永恒。如果有人告诉我,永恒是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他,永恒与渴望无关,因为永恒充盈在时间与空间的瞬间,我们无力藏于内心深处,更无法因为渴望而得到永恒。

就像那些烟花灿烂的日子。

绚丽中夹杂着暧昧的日子。

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如同一场五彩缤纷的焰火表演,重要的不在于它的长短,而是在于它——曾经来过。

足够了,当一个人切身感受到什么是爱的时候,他已经懂得了怎样去爱。可惜,当我懂的时候,却再也感受不到了。

所以,当我再次看烟花的时候,我便可以容忍。容忍那灿烂的烟花在无边无垠、深深冷冷的夜空中绽放。绽放得那么完美。完美得那么体无完肤。

我是在黑夜和白昼的夹缝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但是现在我已经习惯于守护在那深蓝色的屏幕之下。可是因为有了烟花,我便有了那些自以为是灿烂的日子,甚至是烂漫的日子。

可能我一直都生活在烂漫里,突然而短暂的灿烂过后,当我不留意,烂漫走了,夜又回归它本来的颜色和面目。人的无奈,正来自于没有回归自然,没有回归灵魂的勇气。所以,我仍然在我的幻想里一遍一遍寻找我要的影子。

那些烟花灿烂的日子。

绚丽中夹杂暧昧的日子。

我常常幻想,在烟花灿烂或者紫焰飞舞的夜空下,听一盘蔡琴的CD,捧一本经典名著《红楼梦》的样子。我不要听懂什么,或许我也根本看不清楚手里捧着的文字,但我就喜欢这样一种忧郁而清新的气质。温暖和谐。

可是现在,整个京城淹没在五彩璀璨的烟花里,整个人却飘荡在瞬间灿烂的烟花后。我的家乡是不是也在进行着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呢?

马上就是三十岁的男人了,曾经已经得到不少,也曾经失去了更多。我真的很羡慕那种心如止水的感觉,也许我永远都得不到。但是我依旧欣赏,欣赏夜空还于寂静和深沉的高雅与脱俗。

烟花总是这样,绽放自己是要让更多人的笑更加灿烂,它把别人的幸福建立在自己的毁灭之上。我想说它是那么高尚,而留给夜的,除了划破,除了描绘,可是SHOW足自己之后剩下的只有夜的平静,只有纪念和回忆时的平静。

可是,谁又忍心责怪烟花呢?它没有错,真的没错。即使错了,它也绽放过了,自己也毁灭了。

所以,此时的夜空偷偷下起了小雨雪。就在这烟花灿烂之后的不经意间。而夜空也正期待着下一枚烟花在他的脸上绽放,划破自己去描绘一种短暂的完美。

就像我,第无数次看烟花之后的感觉,一样的,我仍然期待,那瞬间灿烂的绽放,那漫天的紫焰飞舞。即使眼睛里永远得到的都不是永恒。

于是,我只能坦然接受,那种叫做灰飞烟灭的痛。

鲜花之所以鲜,是因为它不常开。流星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不常有。生命的宝贵也正因为只要一次,这就是烟花的命运。短暂。

当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过去的时候。

我仍然是夜的孩子。

我只能像烟花绽放后的夜一样平静。

过去的。瞬间的。永恒的。灿烂的。灰飞烟灭的。夹杂着暧昧的……毫不相干地交织在一起。

或者这只能存在于艺术的氛围中,或者这只能闪现在接近于混乱的思想中。

而我,像夜一样固执地向往真那份灿烂后的宁静和高傲。

我开始尝试着寻找内心深处永恒的平静,尽管我仍然排斥着永恒的意义。因为有了并不代表永存,印记着并不一定会被时光冲淡。

在下一个烟花灿烂的日子来临时,我时刻准备着,从容面对。

(九)

春节后元宵节那天,我回家了。我已经辞去了在北京的工作,并不是我承受不了那样的庸碌的生活,而是我知道我要去那里了。

我知道哪里是我的归宿了。

虽然以后我以后还会回来看看我的爸爸妈妈,可是现在我必须要来和他们说一声,在我去那里之前我一定要先回来看看他们。他们是这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我的人,可是我这一次却要真正离开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了。

是的,我知道我的归宿在哪里了。

我到现在才知道梅里雪山山庄的那个老板对我说的话很有道理:

“您说我和猫猫还有可能再见面吗?”

“不管你们可不可能见面,但是你必须好好活着。希望不是她给你的,而你自己给自己的。你自己先放弃了,谁也给不了你希望。”

“她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她回不回到你身边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自己回不到自己的身边,一个人要是走得太远就回不去了。”

“您觉得她最有可能会去了哪里?”

“她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不能离开你的身体,要是离开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请您告诉我,今后我要怎样活着?”

“你要像我一样活着,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找不到自己,找不到活着的价值,那么就来雪山脚下吧,和我一样,就这样活着。”

……

(十)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去到了梅里雪山,我和山庄的老板见面了。

我平静地笑着对他说:“如你所料,我真的来了,我回来了。”

他看着现在的我的样子,用很智慧的眼神告诉我:“我料到你会回来的,这比你找到什么、得到什么都重要。”

后来我去了德钦县一个十分偏僻遥远的小山村里教一群藏族小孩读书。说它遥远偏僻是因为那是个离德钦县城得坐两个小时的车、直到没有公路的时候还必须再步行七个小时才能到达的地方。它的对面就是巍峨的卡瓦格博峰。

这里的藏民们热情淳朴,至今还过着刀耕火种、牧羊挤奶、打柴担水的简单却快乐的生活。我是他们这个村的帐篷小学里唯一一个留下的时间超过了一年的老师,因此他们常常邀我去到他们的小小帐篷里,围在火塘边吃着热腾腾的烤羊肉和手抓糌粑,喝着他们自己捣制的酥油茶和自己酿造的青稞酒。

后来我爸妈来这里看过我一次,看到我那么坦然地生活着,他们尊重了我的选择。尔后我爸捐资建起了这里方圆数百公里内惟一的一所希望小学,使更多的孩子来到这里上学。也有志愿者来到这里支援西部贫困山区的教育,我把他们一个个迎来送往,祝福着他们前程似锦。

这个地方有着常年不化的积雪,到后来还有着我真正舍不得离开的那群生存在贫困线上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的纯洁、大方、朴实、善良的藏民们,更有那群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看到浮华尘世的天真、可爱、诚实、上进的孩子们。

我现在的生活是每天快乐地给这些孩子们上课,教他们中文汉字数学自然历史地理音乐体育思想品德,然后每天早晚在活佛面前忏悔,忏悔之后的内心异常欣喜。

欣喜的余暇,我常常面对着卡瓦格博,感受着雪山上吹来的风,一个人听风唱尽繁华,唱尽孤独,唱尽青春消逝……

我常常做着同样的一个梦,猫猫离开我的那天,她搭着那对美国华侨夫妇的车哭得悲痛欲绝,那对善良的夫妇知道了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离开后义无返顾地把她带到了美国找到了很好的医院医治。多年以后,已经痊愈了的她陪着那对夫妇再次来到梅里雪山,然后我们在那里相遇了……

故事到了最后,每个人都希望它的结局好一点。我也希望。

我还是相信这个世界是由美好的事物支撑起来的,人是需要信仰的,当你真心地相信着什么的时候,你相信着的东西就会变成现实。

因为希望永远在人间。人间有一万种可能。

这是活佛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