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心理荣格谈心灵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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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人类心灵2

五、心理医生的自我分析

经常有人向我请教心理治疗和分析的方法。我却无法提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每一个病例都有其不同的治疗。每当一个医生告诉我,他绝对不采取某一种方式时,我会对他的治疗效果产生怀疑。我们也早就听说过病人会对医生产生抗拒。事实上,心理治疗和分析的复杂正如同人类个体一般。我尽量对每一个病人采用个别的治疗,因为毕竟每一个问题都有其独特的解决之道,对于一般通过的法则,我们应采保留的态度。一个心理学上的真理只有在能接受反驳的条件下才是存在的,很可能某一个认为绝对不可能的解决方法,却正是另一个医生寻求的答案。

当然,身为医生就必须熟悉所谓的“方法”,但是却应该避免落入某一个特定公式化的处理方式。一般来讲,医生也绝不该迷信理论上的假设。这些假设很可能只有今天有效,明天就派不上用场。在我的分析里,理论性的假设是不重要的。常常,我会因为动机而变得没有系统。对我而言,处理个别病例的方法唯有通过对病人做个别的了解。需要对每一个病人使用一种特殊不同的语言。比如,在处理某一个病例时,可能用的是艾德勒的语言,而另一个病例,很可能采用的是弗洛伊德的语言。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将每个病人视为一个完全独立个体。心理分析是一个须要两个伙伴的对话——也就是分析者和病人面对面,相视而坐。医生有话要说,病人也是一样。

既然心理治疗的本质不在于方法的应用,那么只有精神病学的研究是不够的。在拥有一个事实——除非能真正了解潜伏性精神病患者的象征世界,否则,我就无法为他们治疗。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研究神学。

面对知识水准较高,较智慧型的病人,精神病医师单单有专业知识是不够的,除了理论性的假设之外,必须了解一点——究竟病人致病的动机何在,否则,他只会煽动不必要的抗拒。

毕竟,重要的不是我们能否去验证一个理论,而是病人能否抓住他做为一个人的本质和意义,而这是不可能和集体意识的观念切割的。因此,单有医学训练是不足的,毕竟人类心灵世界的范围,所能拥抱的要比一个医生诊室的有限空间大得太多太多了。

人类心理很明显地要比生理复杂而且难以接近、捉摸。因此心理活动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世界的问题,所以,精神病医师必须面对处理的是整个世界。

从现今情势观之,我们可以了解到威胁人类的祸患并不来自大自然,而是来自人类本身,来自集体或个体的心理状态。

心理治疗专家不仅需要了解病人,同样地,也必须了解自己。由于这个理由,心理医生对自我分析便成了一项不可缺少的条件。我们称为训练分析。不错,对病人的治疗开始于医生,但唯有当这个医生有能力面对和处理他自己的问题时,才能教导帮助病人解决他们的问题。在进行训练分析的过程里,医生必须学习了解自己的心理状态,并且以严肃的态度面对自己。如果他做不到,那么他的病人也无法学习。因此,训练分析所要求的不仅仅是一套观念。接受精神分析者,必须了解到这是有关于自己切身的问题,而这个训练分析是现实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光靠机械性背弃得来的方法。凡是没有体会到这层训练意义的医生,就必须为往后的失败付出代价。

在任何一个完全的分析里,病人及医师两人都同时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虽然有所谓的“次心理治疗”,在许多情况下,医生必须先投入,才能治好病人。当遇有严重危险的情况时,一个医生究竟是投入其中或是以权威自居,都会对病人造成很大的影响。在人命关天的当口或是在面临抉择的关键,所谓的建议并无济于事,倒是医生本人要接受许多考验。

治疗者必须时刻警惕自己,并且注意自己对病人的态度,因为我们并不单凭意识在表达自己。同时,也应该自问:面对相同的情况时,我们的潜意识又会做何种反应?所以,必须要观察自己的梦,集中心力研析自己,正如同对待病人一样。否则,全部的治疗很可能会脱轨。我在下面举一个实例。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非常有智慧的女病人,她有一百个理由引起我的兴趣。刚开始时,对她所做的分析进行得都非常顺利,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发觉对她的梦所做的分析方向不再正确,也发现我们的对话越来越肤浅,缺乏内容。因此,我决定和这个病人坦诚相对的谈一谈,毕竟她也感觉得到逐渐隐现的问题。就在我打算和她谈话的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在一个午后的阳光里,我正走在一个山谷里的公路上。在我的右手边,可望见一斜坡,在坡顶峰立着一座城堡,面在堡塔的顶楼坐了一个女人。我必须要后退仰身抬头才能清楚地看见她。突然我的颈部痉挛一下从梦里醒了过来,但即使在梦中,都能认出那个女人正是我的女病人。

对于这个梦立即得到一个解答,如果在梦中我必须“仰首”望她,那么在现实中很可能我一直都是低头俯视她。毕竟,梦是意识层次里某种态度的补偿。将这个梦以及解析都告诉了我的病人。结果我们的治疗情况立即有了改进,原本停滞的瓶颈也得以突破。

身为一个医生,必须不断地自问:究竟病人带给的讯息是什么?他对我的意义又是什么?如果他对于我没有一丝意义,那么我根本不必去探索什么。医生本身必须投入才能使他的治疗在病人身上生效。人说“只有受过伤的医生才能去医治别人”,万一医师将自己的真性情隐藏起来,那么他的治疗效果就会受到影响,我一向非常重视我的病人。也许也和他们一样遭遇到许多问题。有时,对医生本身的病痛而言,病人本身就是一帖正药。正因为如此,医生也常常遭到很棘手的困难。

六、潜意识

当然,如果一个人得了神经衰弱症,就应该接受分析治疗。但如果他自觉正常,就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然而,我可以向你保证,曾经和一些所谓的正常人有过很惊人的经验。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完全“正常”的实习学生。是我的一个同事极力推荐来的,他曾是同事的助手,后来就接管了重要的工作。他拥有一个正常的工作,正常的成就,一个正常的老婆,几个正常的孩子,住在一个正常小镇上的正常房子里,有正常的收入,也许还有正常的饮食习惯。他想成为一个分析家。我告诉他说,“你知道当一个分析家的意义何在吗?就在于你必须先学习了解自我。你自己是治病的工具,如果你本身有问题,病人如何能接受你的治疗?如果你都没有信心,如何能使他们对你有信心?你必须是真材实料,否则,老天爷,你将会误导你的病人啊!总之,首先,你必须接受自我分析。”

他告诉我说,当然不成问题,可是他又立即接口道:“可是我没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呀!”我早就该了解他会这么回答。“好吧,那么我来检查分析你的梦吧!”“我从来不做梦呀!”“很快你会做的”我回答。任何人都很可能在当晚做梦,可是他就是记不起任何梦境来。这个情形持续了约两周之久。我开始对整件事感到不太放心。

终于,他做了一个相当深刻的梦。我要把这个梦描述出来,因为这对实际的心理学在解析梦的过程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他梦见搭乘火车旅行,结果,火车在某一个城里停了两个钟头。由于他不曾来过此地,所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就下火车朝城里逛去。在那里,发现了一座中古世纪的建筑,也许是什么市政府所在吧,他就走了进去。穿梭在长廊之间,他看到了许多富丽堂皇的房间,镶挂着古画和壁毡,到处都是古董宝物林立。突然间,发现太阳已经落山,天都黑了,“我必须立刻回到火车站去”,他心想。但同时他却发现自己迷路了,而且找不到出口。在仓惶中,也才发现在这栋建筑里,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他开始感到不安,于是加快脚步,希望能遇到个什么人。终于走到一扇大门前,而且知道这就是出口了,他松了口气,推开了大门,却发现他又闯进了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又黑又空阔,连对面的墙都看不到。在极度的震惊恐惧当中,跑过这间空荡的大房间,希望对面也许就是另一个出口。结果在房间的中央地板上,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他慢慢靠近却发现地上有一个约两岁大的白痴儿,就坐在一个尿壶上,而满身弄得都是排泄物。就在此刻,他从梦中惊叫醒过来。

我了解了一切想要知道的答案——这里就是一个潜伏的精神状态。我得说当我把他从梦中解脱出来时,连我自己都是一身汗,因为必须把这个梦重新以一种相当无害的面貌呈现在他面前,甚至将其中的危险细节都加以搪塞过去。

这个梦的大意是这样的:他旅行的目的地是苏黎世,然而,他只在那儿停留了一段很短的时间。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小孩子会有这样笨拙的行为表现,其实并不叫人意外。他们弄得满身污秽也许是因为对有颜色,有异味的排泄物觉得有趣。对于从小在城市的环境里长大,而且家教严厉的孩子来讲,这种行为很可能使他感到羞愧。

但这个做梦者,也就是这个医生并不是个小孩,他是个成人。因此,梦里的那个小孩子便成为一个嘲讽式的象征。当他把这个梦告诉我之后,我了解到原来他的一切所谓的“正常”都不过是一种补偿。我曾及时把他抓住,因为潜伏的精神病状态很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突显出来。我必须制止这种情形的发生。最后,通过他的另一个梦,技巧地找到一个借口,结束了整个分析训练,我们都很高兴能停止这项训练。我并没将诊断结果告诉他,不过他大概也了解自己正濒临恐慌的情形——曾又梦见自己被一个危险的疯子追逐。后来,立刻就回家了。从那次起,不曾再搅动其潜意识。他原本所谓的“正常”表现了一个不愿接受发展的个性,终于在面临潜意识时崩溃和瓦解。正因为这些潜伏性的精神状态常是不容易分辨的,所以心理治疗医师视其为可怕的敌人。

那么,接着来谈所谓的“不相关分析”。我很赞成由医学人士来研究和从事心理治疗。不过,面对潜伏性精神病患,这些非专业人员就可能产生错误而危险的判断。因此,我较赞同由非专业人土在专业医师的指导下担任分析工作,一旦他发现没有把握了,就应该向其指导者咨询。有时,甚至对专业医生而言,分辨以及治疗潜伏性精神分裂者都不是容易的事。那么对非专业人员就更别谈了。根据经验,不断发现拥有数年经验,以及本身接受过分析的非专业分析者,常是尖锐而有能力的。何况,从事心理治疗的医师并不多。

当病人对医师产生一种情感转移或是彼此发生认同时,他们两者之间的关系,有时很可能会导致成一种超自然的心理感应现象。我就常遇到这种情况。使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一个罹患心理沮丧的病人。他在病愈之后,回家结了婚。但是我对她的妻子没有什么好感。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不自在。我的病人对我非常的感激,但是却因为我对她先生的影响之大,而视我为眼中钉。我发现不是真正爱自己丈夫的妻子,常常会因嫉妒而破坏丈夫和其朋友的情谊。希望丈夫能完全属于她,因为她自己并不属于他,嫉妒的根本在于缺乏真爱。

这个妻子对丈夫的态度使他承受了过多而无法承受的压力。于是在婚后一年,他又再度陷入沮丧。因为我早预料到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让他在病发之后立刻与我连系。他却没有来找我,主要还是因为妻子对他的嘲弄反应。从此,我就和他失去联络了。

在同时,我于B地发表了一篇研究报告。那天半夜回到下榻的旅馆和几位同事谈了一会儿,之后就上床睡觉,可是我一直辗转难眠,直到大约两点钟——很可能才刚刚入睡,就突然惊醒过来,觉得好像有人来过我的房间。甚至印象中好像门曾被人急切地打开过。我立刻开了灯,可是连个影子也没有。也许有人走错门了,心里想。打开门看看走廊,却是一片死寂。奇怪,明明感觉有人进我的房间啊!我企图回想究竟怎么回事,结果,有一种遭到一记闷棍的疼痛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我的额头上揍了一拳,又在我的头盖骨上敲了一棒。第二天接到一份电报——我的那个病人已经自杀身亡。他是举枪自尽的。后来,我听说,子弹正是穿过他的头盖骨。

这是一次同步现象的真实经验,潜意识里这种现象和这次事件中的“死亡”这种原型事态有着相当的关系。通过时间和空间上的相对应,很可能我知觉到了在现实里另一个空间内所发生的情况。集体潜意识的现象对许多人而言是很普遍的——这是古人所谓“对众生悲悯”的来由。在这次经验当中,我的潜意识对那个病人的情形有一种了解。事实上,那天晚上,一直觉得紧张不安,而这种情绪对我是极少见的。

七、宗教情操

我从来不强迫病人改变他们的宗教信仰,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让病人对事物产生自己的观感。在我的治疗下一个异教徒永远是异教徒,基督徒永远是基督徒,犹太人也绝不会改宗换教,相信每个人的信仰都早已被命运安排好了。

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失去信仰的犹太女子。事情开始于自己所做的一个梦。梦里出现了一个未曾谋面过的女人,这个年轻的女病人把她的病况对我说了个大概,可是就在她诉说的当口,我心里却想:“我一点也不了解她,根本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突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她一定有某种恋父情结在”。这是我所做的梦。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我和一个新的病人有约。结果来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犹太女子。她长得非常漂亮、标致而且聪颖过人。她的父亲是个极富有的银行家。事实上,早已经有另一个医生在为她进行心理治疗了。可是这个医生后来却央求她不要再去看病,原来他爱上了这名女病人,如果她再出现,他知道自己的婚姻一定保不住。

这个犹太女子多年来一直为焦虑性精神官能症所苦。很自然的,经过上述的那次经验,她的病症更加严重。我用记忆回想的方法来开始为她治疗,可是却得不到任何收获。她是个相当西化的犹太女子,刚开始的时候,抓不住她的症结所在。突然间想到了那个梦。“老天啊!原来这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女孩!”当然,我无法在她身上探究出一丝恋父情结的症兆,于是就像我一贯处理这种情况的方法一样,向她问及有关她的祖父。她闭上双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立即了解到原来这正是关键所在。结果,她告诉我说她的祖父一直是个教会牧师,而且隶属于一个犹太教派。“你是指chassidim吗?”她说“是的”。我继续追问:“如果他是个牧师,难道他还是个Zaddik不成?”“不错。”她答道:“人们说他是个圣人,而且拥有异于常人的透视力,不过,我相信没有这回事,那只是无稽之谈。”

这次谈话,终于找到了她神经衰弱的历史背景,我这么跟她解释:“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可能无法使你接受的事实,你的祖父是一个zaddik,而你的父却是个犹太教的叛徒。他背弃了信仰而且背叛了上帝。你之所以受神经衰弱之苦正因为你潜意识里对上帝的畏惧所造成的。”对她而言,这些话有如晴天霹雳一般。

当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家里开了一个欢迎会,而且看见这个女孩也在场。她走到我面前,开口问道:“你有没有带雨伞啊?外面雨下得好大哟!”结果,我真的找了把伞,而且,你们猜,怎么,我竟是跪在地上,像朝贡女神似的将伞献上给她的。

把这个梦告诉她的一个星期之后,她的神经衰弱现象就消失了。这个梦向我显示的是——她并不是一个肤浅的小女孩而已,在她凡人的表相里包藏的却是圣人的本质。她没有什么神话性的理念,所以本质里最基本精神的特质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而她的意识层次里的活动却完全导向轻浮,物质享受和男女关系,原因是除了这些,她一无所知。过得纯然是一种无意义的生活,但事实上,她是上帝之子,并且背负了一个完成他神圣旨意的命运。我必须唤醒她内在的神话和宗教本质,因为她属于一个绝对要求精神层次活动的族类。只有如此,她才能寻回生命的真谛,并且永远摆脱神经衰弱的折磨。

在这个病例里,并没有采取任何一个“方法”,只是感受到神性的存在,由于我的解释,她终于得以病愈。在这个过程里,“方法”的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上帝的畏惧。

我的大部分病人并不是信徒,而是那些失去信仰的人。这些来找我的都是迷途的羔羊。但是甚至在今天这样的时代里,信徒仍有机会在他所属的教会里过所谓的“象征”性的生活。宗教里诸多的活动,如弥撒、受洗等。然而,要经验这样的象征,信徒首先必须要有火热积极的参与感。遗憾的是,大半信徒都缺乏这样的热忱。在神经衰弱的病人里缺乏这种热忱的人更多。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观察病人的潜意识,是否会自发性地产生一种取代这种热忱的东西。但接着问题也来了,到底一个拥有象征性的梦和幻象的人,是否能够了解这些梦和幻象意义,还有,他们是否能够为自己承担一切后果?我曾在(集体潜意识的原型)一书里提到一个神学家的病例。他经常反复作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处斜坡上,打那儿他可以望见一片满是浓密林子的低洼山谷。在梦中,他知道那片林子里有一个湖,同时也知道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老是在阻止他前往那个湖。就在他快到达的时候,气氛变得神秘而诡谲,突然间,有一阵风掠过湖面,卷起一片涟漪。就在此刻,他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刚开始,这个梦显得极为不可思议。不过,身为神学家,他应该记得圣经里的约翰福音,第五章的毕士大池正是在一阵风掠过后,产生治病的奇迹。由于天使降临触摸池水,使得毕士大池具有神奇的医疗能力。这轻风正是约翰福音三章八节里所提到的来自圣灵的风,因此,这个神学家受到极度的恐惧。这个梦所暗示的正是人所敬畏的全能上帝的存在。这位神学家不愿意将梦里的水池与毕士大池做联想。他认为这种事只可能存在于圣经里,或顶多出现在主日崇拜时牧师讲道的主题里,而和心理学一点关系也没有。偶尔谈论圣灵是无伤大雅的,但这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论以经验的现象。

我了解这个神学家应该要克服恐惧和慌乱。但是绝对不强迫病人这么做,除非他们愿意认清一切启示的本质并且接受后果。我并不同意这种轻率的假设——认为病人是被平常的反抗、排斥所蒙蔽了。抗拒,尤其是顽固的抗拒,对医生更有好处,因为我们可以注意到一些很容易忽略掉的危险问题,某种治疗方式也许不是每个病人都可以接受的,而某种手术万一产生禁止征候,更可能使病人一刀致命。

每当我们必须赤裸地面对一些内在的经验或是本质时,大多数人的反应就是惊慌地逃避。那个神学家就是个好例子。我当然了解到身为一个神学家,他可能比一般人更难面对这其中的许多问题。一方面而言,神学家与宗教的关系更密切,他们所受的教会和教条的束缚也就更大。对许多人来说,内在经验和精神层次的探索都是相当陌生的,他们更难以接受所谓这种经验里可能存在心灵活动的说法。如果这些经验能有某种超自然或至少某种“历史”的背景,那么当然无可厚非。但是,心灵面对这个问题,病人通常持着一种不怀疑而且深刻的鄙视态度。

八、医生与病人

在现代心理治疗里,似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医生或是心理治疗家应该“顺着”病人的情绪。这一点我并不全然赞同。有时候,医生必须扮演仲裁的角色也是很重要的。

有一次,一个上流社会的贵族女士来找我。对待凡是她属下的人,她都有赏其耳光的习惯,甚至为她治病的医生也不能幸免。她一直受强制性神经过敏的折磨,而且在一个疗养院里待过一段时间。当然,院里的主治医师也不例外地蒙其恩待。毕竟,在她的眼里,这个主治医师不过是个高级侍从罢了。她可是花钱来的,不是吗?这个医生把她送到另一家医院,结果历史再度重演。既然她也不是真疯,却又明摆需要别人的骄纵,那个倒楣的医生只好再把她送到我这儿来。

她是个相当庄重而且显眼的女人,六尺高的身材,可让人想见她的巴掌力量多大。她来了之后,我们谈的很愉快。然后,接着告诉了她一些不太中听的话。她暴跳如雷,站起身来,就打算给我一耳光。结果,我也不甘示弱地跳起来,对她说:“可以,你是女人,你先打,反正女士优先,可是,你打完了,轮我!轮我回你一巴掌!”我真的不是在吓唬她!她坐回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球似的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过。”就从那刻开始,我的治疗开始生效。

这个女病人所需要的正是一种阳刚的男性反应。在这个病例里,如果一味顺从她就完全错误了。之所以有这种强迫性官能症,是因为她无法对自己产生道德的束缚。像这种人一定有其他形式的约束——达到目的。于是他们会产生强制性的症兆来。

几年前,我曾经将所有治疗的结果做了个统计。现在已经记不得确切的数字了。不过,根据保守的估计,有三分之一的病人能够完全治愈,三分之一有明显的进步,另外三分之一却没有太大的效果。而其中这些病情没有进展的病例却最难评价,因为要在长久的时间之后,病人本身才能了解和体认到许多问题,而也只有在多年后,我的治疗才能收效。不少老病人写信给我:“一直在十年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那样治我。”

当然也遇到过反效果的病例——不过,我几乎很少拒绝病人。但其中也会有人在后来给我肯定的报告。这也就是对一个治疗的成功与否下结论实在不容易的原因。

在行医的工作里,一个医生也可能会遇到一些对他产生重大影响的人。这些人,无论好坏,可能从来不曾引起大众的注意,他们可能具有某种特质,但仍然命中注定要历经前所未有过的事物和灾难。有时候,他们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甚至能使人为他们牺牲生命,但这些异能很可能深植于非常奇怪而不悦人的心灵性格里,使得我们无法判断这是一种天生的禀赋,或是一种不完全的发生。当然,在这些人的心灵土壤上,也会开出奇异而稀有的花朵,是我们永远无法在这个社会土地上找到的,毕竟在心理治疗中,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必须是一致而密切的,甚至密切到医生都不能漠视人类苦难之深广的地步。这种一致的关系存于两种对立的心灵现象对辨证性的接触所做的长久比较和相互了解。如果这种相互关系不起冲突,那么这个心理治疗的过程就会缓慢下来,不产生任何改变。除非医生和病人彼此都成为对方的负担,否则没有任何解决之道。在这个时代里所谓的神经病患,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里就不会产生这种自我分裂的情况。如果他们曾经活在那个时代和环境里——当人类仍然可以借着神话和他们的祖先连结在一起,他们就可以经验一种真实而不是浮面的本质,而不致于产生这种自我分裂。

这些在时代里的(精神分裂)的病患只不过是不必要的受害者。一旦他们的自我和潜意识之间的鸿沟不复存在,那么他们的病症就会逐渐的消失,而那些深刻地体验到这种分裂情况的医生,也就能够更多地了解潜意识的心灵过程,并且不致于像心理学者一样误陷于自我意识膨胀的危险里。一个医生若无法从其经验中了解到原型的神秘性,那么他就不能免除于受到负面的影响。既然他拥有的只是知性的观点而非从经验里得到的标准,他就会产生高估或是低估的倾向。当医生企图以知性来主宰一切时,也就是所有毁灭性精神错乱的开始。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要在实际经验里,使医生和病人之间产生一个安全的距离,并且以一个极为安全、虚假,但只有二度空间概念的世界来代替心灵的现象,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生活是由所谓清楚的理念在做掩饰,在这里,经验不再存于本质里,相反地,只有空泛的名字来代替真实的世界。没有人需要对“任何一个概念”负责——这就是为什么概念论如此受欢迎的原因——它保证不受经验的挑衅。但是精神并不存在于概念里,而是在于行为和事实里。

因此,在我的经验里,除了习惯性说谎之外,最麻烦而且最无情的病人,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这些人叫我最捉摸不定,他们培养成所谓的“间隔心理”,任何问题都能由不受情绪控制的思维能力来解决,但知识分子在情绪得不到发泄的情况下,仍然要受焦虑之苦。

通过和病人的接触,看到他们在我面前所呈现出来的浩瀚精神现象,有如一意象符号的恒流。而我所学到的却不仅是丰硕的知识,而且是一种对自我更深切的洞察力。我所学到的绝非来自于错误和失败,我的病人大半是女性,而且常常拥有格外惊人的自觉、理解及智慧。正是通过她们,我才得以在心理治疗里不断摸索出新的路子来。

许多病人后来成为我名副其实的弟子,他们将我的信念带到世界各地去,这些人当中有的早已和我成为忘年之交。

我的病人使我能够更近地逼视这个赤裸裸的人类生命之本质,因此,我才能够从其中吸取更多的精萃。和许多属于不同心理学层次的人接触,胜过和名人的片段交谈,那些最有意义和最精彩难忘的对话,来自我生命中的许多不知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