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庄子大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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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外篇(上)(13)

“天在运行吗?地是静止的吗?日月交相辉映吗?是谁在主宰着一切?谁维系统治这些现象呢?谁无所事事推动运行而形成这些现象呢?猜测是因为有某种机关的强行控制使它们不能平静吗?还是因为运转不息而不能自己停下来呢?云变成了雨吗?雨变成了云吗?是谁在兴云施雨呢?是谁闲居无事贪求欢乐而促成了这种现象?风起于北方,一会儿西一会儿东,在天空中来回游动,是谁吐气或吸气造成了云彩的飘动?还是谁闲居无事煽动而造成这样的现象?我斗胆地请教是些什么缘故?”巫咸祒说:“过来!我告诉你。天地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天道发展的规律,天下就会太平,违背这个规律,天下就会大乱。对于九州百姓聚居的事情,治理成功,道德完备,帝王的功德普照天下,人们则会拥戴他。这就是上古帝王。”

宋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请教关于“仁”的问题。庄子说:“虎和狼就是仁。”太宰荡说:“这话怎么讲?”庄子说:“虎狼也能父子相互亲爱,为什么不能叫做仁呢?”太宰荡又问:“那什么是至仁呢?”庄子说:“最高境界的仁就是没有亲。”太宰荡说:“我听说,没有亲就不会有爱,没有爱就不会有孝,那么至仁就是不孝,可以这样说吗?”

庄子说:“不可以这样说。不是这祥,至仁是高尚的,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它。前面说法不是以孝为过,而是说孝还不足以尽至仁之义。往南去的人到达郢都,面向北方而不见冥山,是什么原因呢?距离太遥远了。所以说做到尊敬而履行孝道容易,做到仁爱而履行孝道难;做到仁爱而履行孝道容易,忘掉亲情就难;忘掉亲情容易,让亲人忘掉我就难;让亲人忘掉我容易,让我忘掉天下人就难;忘掉天下人容易,使天下人忘掉我就难。盛德遗忘了尧舜因而尧舜方才能任物自得,利益和恩泽施给万世,天下人却没有谁知道,难道偏偏需要深深慨叹而大谈仁孝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用来劝勉自身而拘执真性的,不值得推崇。所以说,最高贵的,摒弃一国的爵位而不顾;最富有的,摒弃全国所有的财物而不顾,最完美的心愿,就是摒弃所有的名誉而不顾。正因为如此,大道是永恒不变的。”

【品读庄子】

至仁无亲

本章节的开篇“天其运乎?地其处乎?”一段,对天地日月云雨的运行提出连续十五个设问。这实际上是庄子的“《天问》”。庄子擅长设问,在现存六万余(不计标点)的《庄子》一书中,包含了至少六百多个问句,另外还有六百多个叹句,其中一部分也可以标为问句。这些连续的设问表明了庄子对于自然现象的关注。

比利时科学家、1977年诺贝尔化学奖的得主普利高津,在其著作《普利高津与耗散结构理论》的中文版《序言》中抄录了这段话,并且说:“在西方,我们很熟悉中国庄子所写的一段名言。”庄子不是科学家,但是他东方式的独特观察却与科学家的思考精神相通。

章节中“太宰荡问庄子仁爱”的对话围绕“道”展开。儒家大谈忠孝仁义,可庄子却说“至仁无亲”!“至仁”为什么会“无亲”?看似难以理解,实际却揭示了人情之本质。比如在大街上踩了陌生人的脚,要向他表示歉意,请求谅解;在办公室踩了要好同事的脚,则是笑笑或拍拍肩膀了之;在家中踩了父母或爱人的脚,则无须任何表示。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要诚心致谢;接受了至亲之人的帮助,一句“谢谢”反而会让人很不舒服。因为凡是需要言语才能表达的情感都不是天然的情感,天然的情感是发自本性的,无须外在约束界定。所以,忘掉了“孝”这个概念的孝行才是真正的孝,忘掉了“仁”这个概念的仁爱才是真正的仁爱。

当感觉到自己在爱的时候,说明还没有真正地爱,当没有感觉到爱,却在无意识地施行爱的时候,才是真正地爱了。

真切地关怀别人

有一位名叫马汀·金斯柏的人曾提到,一位护士给他的关切深深地影响了他的一生:

“那天是感恩节,我只有10岁,住在一家市立医院,预定明天就要动一次大的整形手术。我知道以后几个月会有很多痛苦了。我父亲已去世,我和我妈住在一个小公寓里,靠社会福利金维生。”

“那天我妈刚好不能来看我,我完全被寂寞、失望、恐惧的感觉所压倒。我知道妈妈正在家里为我担心,而且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陪她吃饭,我们甚至没钱吃一顿感恩节晚餐。”

“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把头埋进了枕头下面,暗自哭泣,全身因痛苦而颤抖着。”

“一位年轻的实习护土听到我的哭声,走了过来。她把枕头从我头上拿开,拭去了我的眼泪。她跟我说她非常寂寞,因为她必须工作而无法跟家人在一起。她又问我愿不愿和她一同进晚餐。她拿了两盘东西进来:有火鸡片、马铃薯、草莓酱和冰淇淋甜点。她跟我聊天并试着消除我的恐惧。虽然她本应4点就下班的,可她一直陪我到将近11点才走。她一直跟我玩,聊天,等到我睡了才离开。”

“10岁以前,我过了许多的感恩节,但这个感恩节永远不会消失,我还记得那沮丧、恐惧、孤寂的感觉,突然一个陌生人的温情使那些感觉消失了。”

马汀·金斯柏的话语告诉我们,如果你要别人喜欢你,或是想培养真正的友情,就应该把这条原则牢记在心里:对他人表现真诚的关切。这是结交朋友的真谛!

【原文】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①,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②!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大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院满阬③;涂郤守神④,以物为量。其声挥绰⑤,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⑥,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⑦;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感,惑故思;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惧也。

【注释】

①默默:迷惑不解。②殆:大致,大概。③阬:通“坑”,地势低洼的地方。④涂:堵塞。⑤挥绰:婉转悠扬。⑥傥然:漫无目的的样子。⑦窈冥:昏暗,狭窄。

【译文】

北门成问黄帝,说:“你在洞庭的旷野上弹奏《咸池》乐章,刚开始听到时,我感到惊惧,听着听着就感觉放松了,听到最后,就迷惑起来,神情恍惚,竟然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

黄帝说:“大概就是你说的这样吧!我用人间的形式演奏,用天道加以验证,以礼义来发展演进,以太清天籁为根基。最完美的音乐,先要与人事相应合,还要顺乎天理,按五德运行,与天道自然相应,然后调和四时,与天地万物和谐统一。乐声犹如四季更迭而起,与万物生长变化一致;忽而繁茂忽而衰败,春季的生机和秋季的肃杀都在有条不紊地更迭;声音忽然清楚忽然浑浊,就如同阴阳二气相互调配交和,流布光辉和与之相应的声响;犹如解除冬眠的虫豸开始活动,我用雷霆使它们惊起。乐声的终结寻不到结尾,乐声的开始寻不到起头;忽灭忽起,忽高忽低;变化无穷无尽,没有一种能够预测。所以你会感到害怕。”

“接着我又演奏阴阳调和、日月照耀的内容。乐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有变化有统一,不死守一个老调。乐音弥漫天地间,有谷的地方满谷,有坑的地方满坑;涂抹漏缝,守护精神。以物的大小为量。乐音飞扬饱满,乐名高明之章。因此,鬼神守在幽暗里,日月星辰按轨道运行。我断在有尽处,连接在无止上。我想想明白但又想不明白,望着它看不见,追着它赶不上。茫茫然站在田野空虚的道路上,靠在琴上吟诵:‘眼的视觉达不到想要见的东西,精力达不到想要追逐的目标,既然赶不上,我只好作罢!’形体充实内心空虚,只好随物宛转。你跟着随物宛转,所以就心意松弛了。”

“我又演奏起以消除懈怠为主题的乐声,用合于自然之道的音乐节奏来调节。所以就像禽兽一般混相追逐,像草木一般丛聚并生,五音繁会而不见形迹;乐声布散振扬,延绵不绝,暗淡而又无声;声音流动不固定在一个地方,又静处在幽昏难窥的境地;或称之为死,或称之为生;或称之结果,或称之开花;流转播扬,变换着不同的音调和旋律。世人往往迷惑不解,向圣人问询查考。所谓圣,就是通达事理而顺应于自然。自然的枢机没有启张而五官俱全,这就可以称之为出自本然的乐声,犹如没有说话却心里喜悦。所以有焱氏为它颂扬说‘用耳听听不到声音,用眼看看不见形迹,充满于大地,包容了六极。’你想听却无法衔接连贯,所以你到最后终于迷惑不解。”

“这样的音乐,刚开始听的时候让人害怕,一害怕就疑神疑鬼;我接着又演奏了使人心境松缓的乐曲,一放松就好像没有了精神;最后演奏出使人迷惑的乐声,迷惑就会变得愚笨无知;愚笨无知才能融入大道,才能够与大道融为一体。”

【品读庄子】

用心领悟

本章节寓言故事的构思新奇,语言精致,修辞华美,内涵深刻。描写黄帝通过变化莫测的方式弹奏乐章的情景和内心感受,喻示悟道过程中不断升华的心灵境界,彰显了通达于道与滞塞于道的反差。

中国自古号称礼乐之邦,可惜关于音乐的技艺不易记载,文字所论有限,《乐经》久已失传,只有《乐记》十一章保留下来。《庄子》书中论及音乐之处不少,并且其所关注均在“天乐”、“至乐”,明代陈明卿即称“咸池之乐”这一段是“一篇钧天乐记”。

文中论乐、论道,“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在谷满谷,在坑满坑”等语,也常令后人称道不置,宋濡程颐即曾表示:“庄子说道体,尽有妙处,如云‘在谷满谷,在坑满坑’。”

“至乐”、“听之不闻其声”,但却能“充满天地,苞裹六极”,因而给人以迷惑之感,但正是这种无知无识的浑厚心态接近于大道。随着心境的不同,能弹奏出不同的音乐,听音乐的人也会从中领悟出不同的意境,这是无知无识用心领悟的结果。

【原文】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颇渊曰:“何也?”

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①。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②;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薪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③?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祖梨橘抽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④,尽去而后慊⑤。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注释】

①尸祝:主持奈祀的人。②苏者:拾柴的人。爨(cuàn):焚烧。③桔槔:古时取水的器物。④龁(hé):啃。啮(niè):咬。⑤慊(qiè):愉悦,满足。

【译文】

孔子周游到西边的卫国。颜渊问师金,说:“你认为先生此行会是怎么样呢?”师金说:“可惜呀,你的老师他将穷困不通啊!”颜渊说:“为什么呢?”

师金说:“茅草做的狗在用作祭祀之前,装在竹箱子里,盖上带有花纹的布,祭祀主持人斋戒后才能用它去祭祀。等到它祭祀完毕后,行人就会践踏它的头颅和脊背,拾草的人便会拿回去当柴烧罢了;如果这时还拿来装在竹箱子里,盖上花布,无论外出旅游还是呆在家里,都舍不得离开它,即使不做恶梦,也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梦魇似的压抑。如今你的先生,也是捡回了取法先王已经用过祭祀的茅草狗,并聚集众多弟子出游居处于他的左右。所以在宋国收到伐树的警告,在卫国没有立足之地,在殷地和东周游历遭到困厄,这不就是那样的恶梦吗?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整整七天不能生火做饭,险些丢掉性命,这不就是梦魇吗?”

“水上行走什么也比不上船,陆地上行走什么也比不上乘车,因为船可以在水中划行,如果把它推到陆地上行走的话,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多远。古今的不同不就是水面和陆地一样吗?周朝和现在的鲁国的不同不就像船和车的不同一样吗?如今一心想在各国推行周王室的治理办法,这就像是在陆地上推船而行,徒劳而无功,自身也难免遭受祸殃。他们全不懂得运动变化并无限定,只能顺应事物于无穷的道理。况且,你没有看见那吊杆汲水的情景吗?用手一拉它就低下来,松开手它就会抬起来。那吊杆,是因为它是人拉的工具,并不是用来拉人的,所以或高或低都不会得罪人。所以说,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则,可贵的并不在于彼此相同,而是可贵在都能治理好国家。拿三皇五帝时代的礼义法度来打比方,恐怕就像祖、梨、橘、抽四种酸甜不一的果子吧,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然而却都很可口。”

“所以,礼义法度,都是顺应时代而有所变化的。现在你捉来一只猴子,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肯定会咬碎或撕裂,直到全部剥光身上的衣服方才心满意足。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像猿猴不同于周公。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皱着眉头在邻里间行走,邻里的丑人看见了认为她皱着眉头很美,回去后也在邻里间捂着胸口皱着眉头。邻里的富人看见了,紧闭家门而不出;穷人看见了,带着妻儿远走他乡。她只知道皱着眉头好看却不知道皱着眉头好看的原因。可怜啊,你的先生真是穷困不通啊!”

【品读庄子】

合时宜顺发展

本章节,庄子巧借师金之口,批评孔子不懂事物的自然运化之理,只是因循守旧而不能顺时应变,用“陆地行舟”、“水中行车”等比喻,揭示了不顺应自然就必然寸步难行的道理。

古语有言: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孔子不顺应社会的发展,妄图恢复已经过时的礼仪法度,无异于“推舟于陆”,船在水里行走很顺畅,可是要到陆地上就寸步难行,这样“东施效颦”,结果是人人避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