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本杰明·巴顿奇事(菲茨杰拉德中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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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颗和丽兹酒店一般大的钻石(2)

窗外,浓重的云彩已经飘走了,蒙大拿的夜晚就像白天一样明亮。他们绕着一面静谧的湖,滑行在用砖和地毯铺成的大路上。进入一片黑暗的松树林时,约翰闻到了一阵刺鼻的气味儿,感到身上有些冷。接着,他们来到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上,穿过一片绿草如茵的土地。最后,波西轻呼了一句“到家喽”,约翰顿时欣喜地惊叹了一声。

星空下的湖边上,耸立着一座气派的城堡。这座城堡散发着大理石的光芒,四周有一片阴暗的松树林,高达它旁边那座山的一半,有直插云霄之势,而且匀称、透明,不乏阴柔之美。城堡里有好多好多塔楼,还有倾斜的护墙。护墙上有许多金光闪闪的窗子,这些窗子有三角形的、长方形的,还有多边形的,上面装饰着千百扇精巧得让人惊叹的雕饰。在蓝色的星空下,地面上阴影交错,看上去柔和多情。这些场景像和弦一样动听,震得约翰的心灵忍不住颤抖起来。

其中有一座塔楼,是所有塔楼里最高而且底部最黑的,塔顶外面装饰的彩灯使它看着就像一个虚幻的童话王国。约翰痴迷地仰望着高高的塔楼,听见塔楼里隐约传来一阵小提琴和弦音乐,音调带着洛可可式的柔和与和谐。这种优美的旋律,约翰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随后,汽车来到一个又高又宽的大理石台阶前面,然后停了下来。台阶的四周,各种花香扑鼻而来;台阶顶上,两扇巨大的门洞开着,琥珀色的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屋里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头发盘得高高的,姿态非常优美,正在向他们招手。

“妈妈,”波西说,“这是我的朋友约翰·安格尔,他来自赫德斯。”

约翰来这里的第一夜,看到了许多缤纷夺目、令人目不暇接的美景,听到了能够安慰心灵的柔和音乐,领略了器具、灯光和影子的美丽,还见到了许多人,这一切令他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一个白发男人从一个金制的架子上取下一只高脚水晶杯,又倒了一些果汁,然后喝了起来。一位姑娘长得非常美丽,她头上系着一根镶嵌着蓝宝石的发带,身上穿着蒂坦妮娅王后经常穿的那种衣服。有一个房间,墙壁都是用纯金打造的,软得他用手都能按出印儿。还有一个房间,天花板、地板,还有其他所有的地方,全都铺着成块的大小和形状各异的钻石,整个房间看着就像柏拉图所说的“终极棱镜之屋”。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都放置着紫罗兰色的高脚灯,这些灯发出的光洁白得完全超出了世人的期望和想象,令人目不暇接。

两个少年就这样在这些像迷宫一样的房间里穿行。有些房间,地板下面还有灯光,照得地板显现出各种图案。这些图案是绚烂多彩的,有的色调简约而又粗糙,有的却色调柔和而又雅致;有的是纯白色的;有的构思复杂却不失工整……这些图案的构想,肯定来自亚得里亚海沿岸的清真寺。还有一些房间,地板是用厚厚的水晶砖砌成的,水晶砖下面有碧绿色的水在流动,水里长着各种颜色的水草,还有鱼儿在畅快地游来游去。有些房间,地板上铺着材质和颜色各异的毛皮。走廊全都是用象牙铺成的。这些象牙不但颜色纯正,而且很完整。

接着就是吃晚饭。餐桌上的每一只盘子上,都有两层几乎看不到的钻石。在这两层钻石中间,还镶嵌着一层翡翠。这些翡翠不但图案精致,而且薄得就像空气一样似有若无,只能看到它显现出来的一抹绿色。远处的回廊里传来一阵袅袅的音乐声……

约翰坐的椅子是用羽毛填充的,可以在他的脊背活动的时候任意弯曲。约翰喝了一杯红酒,发现自己就像要被那张椅子制服似的,只觉得睡意蒙眬。这时,有人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他试图做出回答,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梦境之中,只觉得全身都被奢华的甜蜜包围了。他眼前的那些珠宝、丝织品、美酒和各种金属器具,全都变得模糊起来,看着就像一团充满了甜味儿的云雾。

最后,他终于克制住自己,礼貌地回答说:“是的,南方确实很热。”说完,他勉强地挤出一抹幽幽的微笑,然后就无法动弹了——他睡着了。就在这时,他的头脑里还在想着一份梦幻般的粉色甜点。

他睡了好几个钟头才醒来,然后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大房子里。这间大房子非常安静,墙壁是用黑檀木做的,房间里的灯暗得就像不存在似的。波西正俯着身子站在床边。

“吃饭的时候,你睡着了,”波西说,“我也差不多。我有一年没有享受这么舒适的生活了,现在感觉好极了。你睡着之后,仆人们帮你洗了澡。”

“我感觉床简直就像云一样轻柔。波西,在你离开这里之前,”约翰舒了一口气说,“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

“当初,你说你们家有一颗和丽兹酒店一般大的钻石,可我却以为你在骗我,对不起。”

波西笑着说:“我当时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我所说的那颗钻石,就是你已经见过的那座山。”

“哪座山?”

“就是这座城堡所在的这座山。如果说它是一座山,多少有些牵强,因为它并不算大。可是,除了覆盖着它的总共厚五十英尺的草皮和岩石之外,它却是一颗不含任何杂质的钻石。喂喂,你在听吗?”

约翰再次昏睡过去。

约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房间里充满了炙热的阳光。原来是因为其中一面黑檀木墙已经沿着轨道移到了旁边,所以太阳才照进了他的房间。他的床边,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大个子黑人。

“晚上好。”约翰小声说。周围的环境搅得他头脑混乱,无法正常思考。他试图摆脱这种混乱。

“早上好,先生!该洗澡了,你准备好了吗?噢,您不必起身,只要解开睡衣就可以了。我会把您放进浴池的。好的,就像现在这样。谢谢,先生!”

约翰安静地躺在床上,让黑人帮他脱去睡衣。接着,约翰原以为这个大个子会像抱孩子一样把他抱起来的,可是这个大个子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启动了某个开关,使床的外侧慢慢地向上倾斜,然后他就滚向了墙边。刚开始时,他大吃一惊,可是当他滚到墙边时,墙上出现一道帷幕,帷幕后面出现一个软绵绵的斜坡,他就顺着这个斜坡滑到了两码之外的水里,感到水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

约翰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刚才那个送他下水的斜坡已经轻轻地收了起来,他则坐在另外一个房间的浴池里,脑袋刚好露出与地板相平的水面。从周围的墙壁、浴池等一切设施来看,这里无疑是一个水族馆。他坐在一个水晶浴池里,看到琥珀色的灯光下有鱼在游来游去,甚至无视他的存在,径直从他的脚趾之间溜了过去。他的头顶罩着碧绿的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了浴池。

“先生,我想您也许喜欢用热玫瑰水和肥皂洗澡,然后再用冷盐水冲洗身体。”那个黑人站在他身边对他说。

“好的。”约翰傻呵呵地笑着说,表示同意他的安排。约翰知道自己生活水准低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指点这个黑人替自己洗澡,所以决定干脆一切都由他做主,免得他看着自己出丑,甚至笑话他。

黑人启动一个按钮,约翰立刻感觉到头顶洒下一阵阵温暖的水,过了一会儿,约翰才发现这些水来自附近的一个喷泉。接着,站在浴池四角里的小海象头上喷出沐浴露,使水变成了浅红色。浴池周围设置了12只小浆轮,它们立刻搅动沐浴露,搅和出许多粉红色的泡沫。约翰被这些清新、怡人的泡沫包围着,觉得舒服极了。

“先生,需要我为您播放一部电影吗?”那个黑人恭敬地问,并给他提了一个建议,“今天有一部很好看的喜剧片。您要是不喜欢喜剧片,我可以立即为您换上严肃的片子。”

“不用了,谢谢!”约翰礼貌地拒绝了。他感觉,光是泡在浴池里就是一种享受,所以不想让任何东西来打扰他。可是,他还是被打扰了,因为外面传来了一阵笛声。他屏气聆听着,听到那阵笛声就像瀑布声一样悠扬,又像这间浴室一样令人神清气爽,而且充满诗意。还有一支短笛在伴奏。约翰听着这些声音,感觉它们比他身上的泡沫还轻柔而且令人陶醉。

等约翰泡过沐浴水之后,那个黑人又用能够收紧皮肤的冷盐水冲了冲他的身体。约翰冲了冷盐水,顿觉精神振奋起来。他走出浴池,黑人给他披了一件软绵绵的长袍,然后让他躺到一张长榻上。这张长榻上铺着一块像长袍一样柔软的织物,躺在上面非常舒适。约翰让黑人用精油和香料给他揉搓身体,然后非常惬意地坐下来让黑人为他理发。

“安格尔先生,波西先生正在您的房间里等您。我叫基格森,负责照料您起床。”黑人说。

约翰走出浴室时,觉得浑身都清清爽爽的,接着,他大步迈向了他那间阳光充足的起居室。起居室里已经摆好了早餐。波西穿着一条名贵的宽松的白裤子,现在正坐在安乐椅里抽烟。

约翰是和波西一起吃的早餐。吃早餐时,约翰从波西那里得知了华盛顿家族的故事。

波西的祖父是弗吉尼亚州人,同时也是乔治·华盛顿总统的嫡系子孙,曾经被封为巴尔的摩勋爵。南北战争时期,他曾担任过上校,等到战争结束时他才只有25岁,他拥有一座破败的种植园,还有1 000美金。

这位年轻的少校名叫菲茨·诺尔曼·克沃培波·华盛顿,他决定把弗吉尼亚州的种植园送给弟弟,他自己则去西部,想凭借他们的名声在那里获得一块可以开办牧场的土地。于是,他买了25张去西部的车票,带着24名对他既忠实又崇拜的黑奴出发了。

菲茨先来到蒙大拿。在那里待了不足一个月,生活过得越来越艰辛。就在这时,他无意中发现了一块宝地。这一天,他骑着马路过山里,却迷了路,一整天都没有东西吃,饥饿难忍,可是他又忘记了带上他的来福枪,所以,当他看到一只松鼠时,就一直追着松鼠跑,结果意外地发现松鼠嘴里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最后,松鼠丢下了嘴里的东西,逃进了一个山洞。所以,他没有机会靠这只松鼠缓解饥饿,只好坐下来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他发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他顿时忘记了饥饿,好奇地把它捡了起来,发现那东西竟然是一颗价值10万美金的钻石!原来,那只坚持不肯缓解他饥饿的松鼠,嘴里竟然有一颗完美无瑕的大钻石。

深夜,菲茨找到了回去的路。又过了12个小时,他带着所有的黑奴来到了松鼠脱身的洞口,开始狂挖那里的土地。在此之前,他对这些黑奴说,他发现了一座钻石矿山。在这些黑奴中,最多只有一两个人曾经见过很小的钻石,所以他们都相信少校说的是真的。于是,他们一起挖掘泥土,并证实了少校的发现。可是,少校却感到左右为难了,因为他们发现的是一座不含杂质的钻石山。他从这座钻石山上取了四鞍囊亮晶晶的小钻石,然后骑着马向圣保罗进发。到了圣保罗,他设法卖掉了6颗小钻石,然后试着去卖一颗较大的钻石,结果把店主吓得当场晕倒。接着,人们以扰乱社会治安为名,把他送进了监狱里。他从监狱里逃脱,搭上了一列开往纽约的火车。到了纽约,他又用几颗中等大小的钻石换来了20万美金。这时就剩下大钻石没卖了,不过他没敢继续卖剩下的大钻石,而是立刻离开了纽约。就在他离开纽约的时候,他的钻石在纽约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一是因为他的钻石个头很大,二是因为他的钻石来路不明。接着,到处都开始流传关于他的钻石的谣言。有的谣言说,有人发现了钻石矿山,这座钻石矿山可能位于卡茨基尔斯山区、泽西海岸、华盛顿广场,也可能位于长岛;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有一趟游览车满载着带着锄头和铁锹的男人,从纽约向埃尔多拉多进发。事实上,年轻的少校这时正在返回蒙大拿的路上。

返回蒙大拿之后两个星期,菲茨已经估算出了这座钻石矿山的钻石储量——几乎等于世界上其他地方所探明的钻石储量的总和。可是,说到估算这座钻石矿山的大致价值,少校就没有办法了,因为这是一颗大大的纯质钻石,根本没法用根据个头大小来估价的常规方法给它估价。如果把它卖掉,肯定会扰乱整个钻石市场;另外,如果按照常规的计价方法卖掉它,那么即使是把世界上除它之外的所有黄金都加起来,也抵不上这座钻石矿山的1/10。面对这样一颗大钻石,谁能想到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呢?

菲茨陷入了窘境之中。没错,他现在无疑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可是他同时也明白自己必须严守这个秘密。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政府肯定会采取相应措施,以免珠宝和黄金市场因此而混乱。政府得知这个秘密之后,首先要采取的措施可能就是立刻接管钻石矿山,然后是垄断开采权。

菲茨经过再三思考,觉得他除了偷偷地卖掉这座钻石矿山之外,别无选择。于是,他派人去南方找来了他弟弟,让他弟弟负责管理他那些黑奴。这时候,奴隶制度已经废除,可是那些黑奴全都不知情。为了继续向黑奴封锁这个秘密,他起草了一份公告,然后向那些黑奴宣读,说福瑞司特将军已经重建了溃败的南方军队,并通过一场激战打败了北方军队。那些黑奴对他的话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反而通过了一项赞美南方军队战胜的决议,之后又开始忠心地服侍主人。

然后,菲茨带着10万美元和一些大小不同的钻石去了外国。他先乘坐一艘中国破船来到俄罗斯,然后在圣彼得堡安顿下来。这时,距离他离开蒙大拿的日子,大概有半年。他刚住进一家便宜的旅店,就找到了宫廷珠宝匠,托他向沙皇引荐自己,理由是他有一颗钻石要卖给沙皇。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处境是危险的。他冒着随时可能被谋害的危险,辗转在圣彼得堡的各个旅店之间,整整奔波了两个礼拜。在此期间,他只把箱子打开过三四次,以免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他准备离开俄国,到印度去,可是沙皇不允许,除非他答应一年之后再带一些更大、更好的钻石过来。他只得答应,然后沙皇才放行。不过,在他离开俄罗斯之前,沙皇已经派财务大臣分别往他美国的四个化名账户里汇了1 500万美元。

他离开俄罗斯之后,在外面漂泊了2年多,直到1868年才回国。在此期间,他到过22个国家的首都,拜谒过5位皇帝、11位国王、3位亲王、1位伊朗王、1位可汗,还有一位穆斯林统治者。这时,菲茨的财产估计已经有10亿美元了。这个秘密之所以至今都没外泄,自然要得益于他的聪明头脑。他让自己的钻石曝光,并在一个礼拜之内用一段历史故事为它们做宣传。这段历史故事,主要讲述的是自巴比伦有国王开始,人们就开始为占有钻石而耍手段甚至发起战争,经受了许多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