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死魂灵,钦差大臣(世界文学名著全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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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死魂灵(33)

山峦起伏,绵延万里,雄踞在广阔的平原之上,就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巨大城墙。有些地方是黄褐色的悬崖峭壁,让雨水冲刷出了一道道沟壑;有些地方是青翠的绿草,从砍伐留下的树墩上长出丛丛鲜嫩的枝桠,好像覆盖在山坡上的一张张羔羊皮;有的地方则是未历刀斧的郁郁葱葱的树林。河水呢,有时驯服于高耸的河堤,同河堤一同蜿蜒曲折,有的时候淘气地跑进草地,在阳光下闪耀几下,便藏进了白杨、赤杨丛生的树林里,不久又从那里兴高采烈地跑出来,陪伴着小桥、水磨和河坝奔向远方,那小桥、水磨和河坝都像是要在那些拐弯的地方把它拦下似的。

这绵延不绝的峰峦有一个地方陡然峻峭,顶峰颇高,从山麓到山顶密密麻麻长满了葱翠的树木。有槭树,有梨树,还有低矮的爆竹柳丛,有树锦鸡儿,有白桦,有云杉,有爬满蛇麻的花椒……这里展露出地主住宅的红房顶、后边的农舍挺起来的屋脊、脊饰和地主家的阁楼。一座古老的教堂顶着五个金碧辉煌的圆顶高高耸立着。每个圆顶上都有一个镂空的金色十字架,用一些镂空的金色链条固定在圆顶上,因此在远处远远望去,就像一些悬浮在空中金光闪闪的金块。所有的这些——树梢、屋顶连同教堂,都把身影倒映在河水里,还有一些古老的柳树,有的站在岸边,有的干脆站到水里去,垂下细长的手臂,仿若在欣赏着水中的这幅倒影,欣赏了许多年也没欣赏够。

这景色相当不错,但若是居高临下,从地主家的楼上极目远眺,那就更美啦。没有一个客人或来访者能无动于衷地站在阳台上。他肯定会惊讶得喘不过气来,只能连声感慨:“上帝,多么辽阔啊!”眼前的大地一望无际:布满水磨的草地,小树林和后边的墨绿和青翠的密林,如海似雾,蔓延向远方。密林的后边已是云烟迷漫,越过云烟可以看到的是一片苍茫黄沙。黄沙后边,是几座白垩山,没有太阳也闪着耀眼的白光,好像不论何时都有阳光在照射着它们。白垩山脚下隐隐约约有几个灰蒙蒙的小点。那是远处的村庄,已是肉眼所不及了。只是在阳光的照射下像火花一样闪光的教堂圆顶提示人们那是一个人烟稠密的大村落。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悠然的宁静之中,连空中密密麻麻的小鸟也没能打破这片宁静,反倒是它们的歌声也显得隐隐幽深。总之一句话,所有的客人和来访者站到阳台上都不会无动于衷。就算他在哪里看上一两个小时之后仍不免要发出最初所发的那种感慨:“上帝,多么辽阔啊!”这个村子看起来像一处险关要塞,必须得从另一边才能进去。从那边上去开始的时候是田野,庄稼地,最后是稀落的槲树,亭亭玉立在绿草地上,一直到农舍和主人的宅第面前。这个幽美的角落属于哪个有福气的地主呢?住在这座村子里占有和主宰这一切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座村子归属特列马拉汉县的地主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一位三十三岁的年轻绅士,目前尚未娶亲,曾经做过十品官。这位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是个怎样的人物,有怎样脾性和特点呢?

这自然要从他的邻居那里去打听了。在他的邻居中,有一位曾在放火船上当过上校,他的评论简单直接:“一个十足的畜生!”住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位将军说:“这个年轻人倒不太蠢,就是太自大了。我本来可以算对他有些好处的,我在彼得堡,甚至在宫……”将军没有把话说全。县警官的回答是:“那是个小人物,我明天就要上门去收取他拖欠的税款!”向他村里的农夫打听他们的主人如何呢,他们什么也不会知道。总之,周围关于他的舆情贬多过褒。

可是,从本质上来说,坚捷特尼科夫不过是个昏昏噩噩的人而已。既然世界上有不少人醉生梦死,那么坚捷特尼科夫为什么就不能昏昏沉沉呢?不过,在我简单地描述他一天的生活后,读者自然就能推断出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他早晨醒来得很晚,醒来之后还得久久地坐在床上揉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长得特别小,所以需要揉的时间就格外长。在他揉眼睛的时候,仆人米哈伊洛端着脸盆和毛巾到了房门口。可怜的米哈伊洛站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最后去厨房转了一大圈,再回来的时候老爷还是在揉眼睛,直到磨蹭够了,他才下床,穿上睡衣,洗漱后,踱到客厅里喝茶、喝咖啡、喝可可乃至于刚挤的鲜奶,什么都来一点儿,把面包毫不怜惜地揉成渣儿,漫不经心地把烟灰磕得四处都是。他这一顿茶炊喝了两个小时。这还不算,他还要端一杯放凉了的茶水慢腾腾地踱到朝着院子的窗前去。每天都能在这里看到窗外下边这样的场面。开始是侍候主人进餐的满脸胡茬子的格里戈里大声地骂管家婆佩尔菲利耶夫娜:“你这个吝啬鬼,贱货!你不能闭上嘴吗,臭婆娘?”

“就是不听你的,馋鬼!”贱货也就是那个佩尔菲利耶夫娜喊道。

“你跟谁都别扭,跟总管也吵,你这个仓库的小耗子!”格里戈里吼着。

“总管和你是一路货,都是贼!”贱货喊的声音如此大,以至于全村好像都听得到,“你们俩都是酒鬼,败家子,大笨蛋!你以为老爷不清楚你们吗?他就在这里呢。”

“老爷在哪儿?”

“就坐在窗口,他什么都看见了。”

确实,老爷就坐在窗前呢,什么都看到了。在争吵中,一个仆人家的孩子正拼命大哭,是被他妈妈揍了一巴掌;还有一条狗坐在地上尖叫,它是被厨子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泼了一身开水。人喧狗闹,简直令人受不了。老爷也全都看到了。一直等到闹得让他实在清闲不下去、实在无法忍受了,他才叫人出来吩咐闹轻一点儿。等到还剩下两小时就要吃午饭的时候,他才走进书房,为了要认真地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这件工作的确非常重要,具体来说是要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要从民情、宗教、哲学、政治等各个方面来综合论述俄国,解决俄国面临的时代问题,为俄国清楚地规划美好未来。一句话,他要写的是一篇重要的文章。只是,这部巨作现在还只是在酝酿阶段:啃啃笔头,在纸上勾勾点点,之后就把这些推开,捧起书来,吃午饭也不肯搁下。他一边读,一边喝菜汤、加调味汁、吃烤菜和甜点心,饭后吸烟斗喝咖啡,自己一个人下跳棋。到晚饭之前做了点什么——实在很难说清。好似什么也没有干。

我认为这个小说里的年轻人卓然世外,孤独高洁,穿着便服,不扎领带,就这样成天在家里打发时光的。他不愿走出门去,不想出去散步,甚至不乐意登高远望,去欣赏一下美景,就连开开窗户让屋里进点新鲜空气都不愿意。那令任何一个来访者都激赏不已的乡间美景,在主人的眼中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在这里,读者可以知道: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在俄国有不少,这种人往往被叫做懒蛋、懒虫、懒坯,等等。这种性格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长成的,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

我想最好还是让我们看看他的童年和受教育的经历,或许我们可以从中得到答案。

小的时候,他是个聪明、颇有天赋的孩子,有时蹦蹦跳跳,有时沉默寡言。不知幸与不幸,他上了这样的一座学校。这所学校当时的校长是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是个非常优秀的人,虽然颇有些古怪。他能够洞察俄国人的本性,并且知道该怎样同他们谈话。即便是淘气包受了他的严厉训斥,转身离开时都会精神振奋,决心弥补自己的过错。他的那些学生咋看上去好像太调皮、太放肆、太顽劣了,会被人们看成一群没有规矩、不服约束的顽童。可是这是错误的:这群顽童是非常听从校长的训导的。不管做错了什么事,没有那个淘气包不主动地去跟他承认错误。学生们的任何小小念头,他都清晰明了。他的所有做法都那么不同寻常。他说应首先唤起一个人的上进心。他说,他相信上进心是推动人向前进的动力,没有它就没法推动人去从事某项活动。对那些顽皮和淘气的现象,他根本不去阻止,他认为这是精神素质的发端。他说,想要准确地判断一个孩子的内在精神,他们顽皮和淘气的表现是最好的根据。就像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看到了病人身上突发的病状和出现的红疹,并不忙着去清除它们,而是先认真地观察,以便确定人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病症。他的学校里并没有太多的教师。大多数课程都是他亲自教。他既不用学究味浓的术语,也不像年轻教授们那样卖弄深奥的观点,他擅长用简单的话语把学科的精髓讲出来,让稚嫩的学生也知道这门学问对自己的用处。他认为,对一个人最有用的是学问是,人如果掌握了这门学问,就能够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对这门人生的学问他专设了一个高级班教授。只有少数的高材生能进这个高级班。天赋平常的学生,读完了初级班,他就让他们毕业做事去了,他认为没有必要多苛求他们,他们只要能成为有耐心的办事人员,愿意安分地工作、不张扬、老老实实也就行了。他常说:“可对于聪明的学生,对有天赋的学生,我一定肯多下工夫。”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一到这个班就完全变了样子,他开头就会宣称:迄今为止,他对于其他人只是要求普通的智慧,现在要求的是高级的智慧。不是戏弄和耍笑笨蛋的那些智慧,而是能够承受各种的侮辱,不和傻瓜较劲——不生气发怒的那种才智。这个时候,他才对学生们提出那些别人向孩童们的要求。他把这种智慧称为高级的智慧。碰到什么倒霉的事都能泰然不惊,——这便是他所指的智慧!在这个班里,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讲述了他所精通的人生的学问。他只选择所有学科中的那些能让人成为祖国公民的学科。他的讲述多是为少年们讲解毕业后到国家机关做事或给私人做事将要面对的各种问题。一个人在前进的路上会遇到的烦恼和阻碍、会受到的蛊惑和引诱,他全搜罗出来直接展示给他们看,没有一点儿的粉饰。他对什么都非常清楚,好像仕途的艰辛与宦海的沉浮,他都经历过。总之,他为他们描绘的并不是一幅光辉明亮的未来。可是奇怪的是!或许是学生们被极大地激发了进取心,或许是这位非凡的教师的眼里的神情在向少年们大喊“前进”这个天生对俄国人具有神奇力量的字眼儿,——不知道是到底是这个原因还是其他的原因,他的学生们相反地从开始就毫不畏难:哪里困难,哪里需要表现伟大的毅力,他们就到哪里急迫地砥砺自己。这个班的学生都有非常清晰的头脑。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不时会对他们进行各种的考验,有时亲自出马,有时让他们的同学对他们进行一些令人难以忍受的侮辱。这些磨练,让他们越发地坚定谨慎了。这个班里毕业的学生并不多,却个个都是硬汉子,一些可以经过战阵的人才。任职之后,在危险万分的地方他们也能站住脚跟,许多比他们更有天才的人也会承受不了,为了一些微小的个人恩怨弃职而去,或者不自觉地让贪官污吏和骗子们控制住。可是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的学生们却不会丝毫动摇,因为他们洞悉世故,甚至还会感召了一些贪官污吏和坏人。可是可怜的坚捷特尼科夫却并未能参加到这个班。作为最优秀的学生中的一份子,他正要进入这个高级班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只需一句话就能让坚捷特尼科夫奋发图强的那位伟大的教师,竟突然离世了!学校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被一个叫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的人替代了。

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是个善良、正直的人,可是他对事物的看法却截然不同。初级班里孩子们的天真活泼被他认定是一种违规行为。于是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便着手开始整顿表面的秩序,让孩子们鸦默雀静,要求他们在任何的时候都要走成两列。他甚至会用尺来丈量列和列之间的距离。他并非按照才智,而是按高矮划分了座位,最后蠢驴吃上了美味佳肴,高材生却只能吃糠咽菜。这种做法自然引来了一片怨声,更难以理解的是,这位新校长好像故意和自己的前任作对,竟宣称才智和学业并不能入他的眼,他只看重美好的德行,他认为即便一个学生学习不好,只要操行好,那也强过高材生。只是学生们在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的教导下并未养成美好的德行。学生们都在暗地里胡作非为起来,大家清楚,暗地里的胡作非为比表面的胡作非为更糟糕。白天里一个个规规矩矩,晚上却聚在一起饮酒狂欢。在课程安排上,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也完全调转了方向。一切都发自良好的愿望,采取了各种新花样——与原先全都背道而驰。他请了一些新老师来,新老师带来了很多的新观点、新学说。他们讲授起来博大精深,倾洒了许许多多新名词新术语到学生的头上。都紧跟着学术上的新发展又有逻辑的关联,可是,唉,科学自身的生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在开始懂事的学生那里成了僵死的教条。总之一句话,什么都倒过来了。更可怕的是尊师重教长的风气也消失了:学生们开始嘲笑起了老师。校长最先被叫成小费佳、小面包和其他的外号。由于胡闹,许多人被开除了,被赶出了校门。虽然学校严格地管束,可学生还是在外边找了情妇——八个人一起搞一个女人,他们还亵渎圣灵,不敬宗教(只是因为校长要求大家经常去教堂,可教堂的神父并不称职)。

坚捷特尼科夫生性沉静,他并没参加这些胡闹,他什么都没参加。可是他也垂头丧气了。进取心已经被唤醒了,可是却没有去处。还不如并不叫醒!他耳听着教授们的慷慨陈词,不得不想起原先的校长来,老校长讲得浅显明了,从不用慷慨激昂。化学啊,法哲学啊,政治学精义啊,人类学史啊,他都听了。人类学史,卷帙浩若烟海,教授教了三年,才教完了绪论和开头德国的一些城市公社发展。这一切只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一点点支离破碎的印象。他的聪颖头脑告诉了他一点:课不应该这么讲;可是应该怎么讲呢,他并不知道。他因此经常思念老校长,经常会苦闷异常,苦闷到不知怎么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