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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在那神奇的地方(2)

“属虎的,1962年出生,今年24岁。”小沙正在引擎前忙乎,大声答道。

“一个人闯西藏,要点胆量啊!”

“没办法。不怕你见笑,我家几辈子都是农民,守着几亩田,累死也喂不饱肚子。我妈早死了。我爸在水库背石头,不留神栽到一丈多高坡坎下,腿摔断了,走路都要拄拐杖。我下边,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妹妹嫁人了,弟弟正读高中。我不出来挣钱,咋办?一家人都靠我寄钱回去。”小沙直起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水,淡淡地说。他眼里,漫上一层说不出的无奈。

史行惊了。小沙身上,背负着远甚于他的沉重。如果自己遇上他这种境遇,该怎么办?……他失神地想着。

突然,小沙懊恼地一拍头:“你看我,还有东西都忘了。”他三两步跳进驾驶室,拿出一个小收音机,拉出天线,调试起来。“好了!”他笑嘻嘻地拨大声音,把收音机选准接收方位,放在油布上。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收音机里响起诙谐又苍凉的歌声。“济公”电视剧上演不久,这首歌风靡全国,大人小孩都会唱。

接着,他又拿出两个锅盔,一人一个,说吃点垫垫肚子。

史行的心一阵震颤。这夕阳斜照的辽阔草原,远处石堆上清晰可见的彩色经幡;这日夜奔流的雅鲁藏布江,神秘的亘古沉默的远山;这成天乐呵呵、仿佛绝不会被生活压弯腰的小沙,还有这响着的歌声,都让他生出一丝甜美的感动,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那些藤蔓般缠绕着他的生意,那些赚钱亏本的得得失失,好像离他越来越远……

“小师傅,汽车又跑不动啦?要不要帮你?”随着清脆的、个别发音显得生硬的声音,一个藏族姑娘赶着一群羊过来。姑娘脸上,现着两团高原红,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她内穿红色长袖衣服,外套黑色圆领长袍,腰上系着蓝绸腰带;胸前挂着两串念珠,头上盘着缀有红布条的辫子。

“卓玛,又碰上你了,太巧了!”小沙惊喜地唤道:“过来喝茶吧,我泡的好茶。”

“我才不喝你的茶嘞,臭烘烘的,一喝就想吐。”卓玛把羊群赶到一边,让它们自由活动。她走到油布旁,偏着头,打量着史行。

史行礼貌地站起来,对卓玛点头微笑。

“才来我们山南吧?看你的皮肤,嫩得像刚出生的羊羔,就是太瘦了,像没有奶吃的牛崽。哟,穿着黑亮亮的皮鞋,当官的还是做生意的?”卓玛把史行上下一端详,脆生生地问。

“这是史老师,有文化的人!哪像我和你,农民对牧民,叫花子配讨口子,刚好一对。”小沙嬉笑道。

“呸!”卓玛不屑地啐道:“我才不同你一对嘞!你们汉人个子小,没气力,干不动活,哪能与我们吃糌粑长大的藏人比。”

“不配算了,反正,我说不过你。”小沙认输地笑笑,又去埋头修车。

“来了几天了?”卓玛坐在油布上,端起小沙的茶杯,毫不拘束地喝着,好奇地问。

“昨天下午到的。”史行老老实实地回答。

“太可惜了!”卓玛惋惜地说,又骄傲地扬起脸,忘情地望着天空:“我们山南多美啊!有全藏最老最老的寺院桑耶寺,有文成公主住过的神殿雍布拉康,有西藏第一座佛殿昌珠寺——寺里藏着用三万颗珠宝做的观音像。我们还有羊卓雍、雅江大瀑布、宁金抗沙冰川……”

“风景的确很美!”史行赞同道,吞了一口清新得仿佛带着甜味的空气:“你们住在这里,真像生活在世外桃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听不懂你说的。”卓玛转头喊小沙:“他说的什么,你懂吧?”

“他说——”小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不太懂,大概是你们生活得像神仙一样,快快乐乐的。”

卓玛灿烂地笑起来。

“你就放羊,没有工作?”史行对卓玛有了兴趣。

“哪里哟,我阿爸在养护队,我阿妈在家里。我倒想工作,就是去不了。”

“为啥?”

“去年招工,要给招工的人送礼,买好多值钱的东西。送不起礼,就要,就要……”卓玛脸上掠过淡淡的羞怒,脸一红,顿住了。

小沙耳尖,诞笑着接了一句:“就要给人家当小老婆?”

“坏死了,不准你这样说!”卓玛恼恨地挥起手上的放羊鞭,冲过去打小沙。小沙躲避着。两人的嬉闹声响成一团。

仿佛谁向胸里塞进一把荨麻,史行的心,猛地一阵刺痛。他同情地凝望着卓玛。他根本没想到,在这个单纯快乐的姑娘背后,也有如此的苦涩。

他沉思着,想着自己出来经商的原因。与小沙、卓玛相比,自己那些自以为难以忍受的委屈,瞬间变得砂粒般微不足道。

当知青时,史行考上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在锦都市郊青龙乡中心小学当教师。七八年来,他每天顶风冒雨,往来于学校与家之间——学校到家十几里路,骑车需要40分钟。他勤勤恳恳地教书育人,没有过多物质要求。程校长看重他,准备提拔他当副校长。不料,上级另派了一个人来。他心灰意懒,很不服气。联想到浣花中学那批同学,有的大学毕业去了研究机构,有的在机关,有的在当总经理;只有自己,当着这个没前途的小教书匠,不由想另谋出路。妻子一怂恿,他头脑一热,立即向学校请长假经商。程校长爱惜人才,让他三个月请一次假,保住工作要紧,还叮咛他随时可以回来。这样,史行清醒而又糊涂地做起生意。出来后,他才深知商场的艰险,挣钱的不易……可是,碍着面子,他又只得挣扎下去。

“阿弥陀佛,车修好了!”小沙欢呼着,准备去江边洗脸洗手。

“不会再坏了吧?”史行怀疑地打量着汽车。

“不可能。”小沙自信地一昂头:“这会儿的车,像我一样结实,再跑几趟都没问题。”

小沙去江边的时候,史行随意问卓玛:

“出过西藏吗?内地,有长江、黄河,有长城、故宫,也很美很美。”

“没有。只去过一次拉萨,到大昭寺朝拜,阿爸带我去的。”

“要有机会,你该出去看看。”

“我倒想,可是,要有钱啊。我没有工作,哪来钱?”卓玛有些忧郁地回答,突然又开朗地笑起来,脸上焕发出一种圣洁的光辉:“不想那么多。想多了,我头痛。我想要天上的白云,你说,我能抓住它吗?”

史行无言以对,默默地点头。在卓玛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很渺小。他倏地想起来山南前一天。上午,他从锦都飞到拉萨。下午,他提着满满一提包随机带来的新鲜蔬菜:茄子、黄瓜、西红柿等,去找熟人介绍的自治区商业局李科长。略作推辞,李科长收下蔬菜,同他谈好购买棉布、香烟的事,然后无奈地笑着:“说真的,我来拉萨十几年了,生活就是不习惯。要是我像你,留在锦都,天天有新鲜蔬菜吃,叫我干啥都可以。”当时,史行仅仅把它当作一句牢骚,没在意。现在一回想,他忽然感悟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楚,但又默默地承受着,照样艰难地往前走。

小沙把脸和手臂洗得干干净净,跳蹦着过来,问卓玛:“你看,我现在这样子,配得上你了吧?”

“当然——配得上它!”卓玛笑着一鞭挥去。小沙裸露的手臂,顿时现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小沙做着鬼脸,夸张地大声叫痛。卓玛笑得喘不过气来。

“再见!”小沙发动汽车,对卓玛挥手告别。汽车平稳有力地轰鸣起来,缓缓地开始行驶。

“谢谢你!”史行大声向卓玛致谢。他觉得,卓玛给了他什么启发。

汽车渐渐开远。史行从后视镜望去:卓玛孤零零地站在公路中,越变越小,最后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惆怅地凝望着急速退着的草原……

远方,黑黝黝的连绵群山上,夕阳像火红的圆球,正依依不舍地浮在峰巅。西方空中,布着几道炫目的晚霞。衬着浅蓝色的穹隆,云朵的颜色也由白变淡,东方一片,成了迷蒙的青灰。雅鲁藏布江也由深碧色转成青黑色,巨龙似的缓缓蠕动。史行的心,突然一阵敬畏的震颤。

“无烦无恼无忧愁,世态炎凉全看透;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小沙一面开车,一面自得其乐地哼着歌。看到史行木偶似的呆坐着,他刹住歌声,安慰道:“放心,半夜12点前,保证跑到拉萨。”

什么时候到拉萨,什么时候交货收款,能赚多少钱,史行已经不太关心了。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平静犹如微风拂过的草原,犹如碧绿似镜的湖面。他突然格外怀念在学校的日子,怀念那似乎超然的教书备课改作业的生活,怀念自己那狭小的住房,书桌上温馨的台灯……这些平淡、平常的不起眼的点滴,刹那在他心里活了起来,好像在鼓励地对他微笑。他蓦地觉得,他不仅心里充实多了,连瘦瘦的身体,也似乎正在变强壮,跃动着股股活力。他决定,拉萨事情一结束,立即飞回锦都,果断地把所谓的公司关了,再回学校教书。学校那边还好解释,怎么对妻子讲呢?妻子盼他多挣点钱,先买金戒指金耳环,再把住房换大点……“我想要天上的白云,你说,我能抓住它吗?”史行想起卓玛的话。他相信,他能说服妻子。

他淡定地望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