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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海风也疯狂(1)

一出机舱,空荡荡的福成机场上,亚热带燥热的气浪,裹挟着淡淡的海边特有的海腥味,猛地向杭航袭来。他用手拉着衬衣衣领,本能地偏开头。

“咋样,我没说错吧?一到北海,天蓝得像染过,云像画上去的,人的心情,一下好了许多,出气都特别畅快。”身后,传来左富泽讨好的声音。他是锦都知名乡镇企业家,这次与杭航前来考察,是想通过修路方式,获得一些土地。

机场外,左富泽的北海办事处主任—— 一个肤色黝黑、精明干练的小伙子迎上来,说着略带当地卷舌音的普通话:“左总,安排了两部车,一部送你们去富丽华酒店,一部去皇都。”

“都安排好了?贾主任那边呢?”

“我办事,你放心。”小伙子笑笑。

左富泽指着杭航,给那人介绍:“这是我们区经委老科长,杭航,现在是锦都棉纺二厂厂长,又是锦光实业公司总经理,背靠政府,财大气粗。这个是小唐,本地人,黑白两道都熟。我们要成事,全靠他。”

“不敢,还请杭总关照。”小唐抱拳一笑,现着倨傲的神色。

“左总,才4点过,我想到城区逛逛,看看环境。”杭航说。

“那好。小唐,你开公爵王,叫‘子弹头’跟在后面,到市区转一圈,你给杭总介绍。”

汽车在平坦的柏油路上疾驰,两旁的棕榈树、椰树等热带植物,整齐地排列着,在车窗外一闪即过。

“六年前,某高层领导来北海,说过两句话:‘千海万海不如北海,千州万州不如廉州。’你到我们北海投资,保证发大财。”小唐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杭总发财了,保证给你封个大红包。”左富泽笑着催道:“该走了,不要误了请客。”

“来得及。”小唐应着。

汽车在市区穿梭。马路上高档轿车很多,挂着全国各地的牌照。城区犹如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修建高楼。触目之处,全是花花绿绿的售楼广告。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兴奋和躁动,就像遍街盛开的三角梅,胭脂色和大红色的花朵,预兆着无数金色的希望。杭航激动地望着市貌,脑里浮出三天前的情景。

他卸下经委生产科长职务后,主动到区属国营棉纺二厂当厂长。在他艰难的经营下,棉纺二厂效益越来越好,仅去年,就实现利润两百多万元。但是,原材料不断涨价和萎缩的市场销售,让他敏锐地感到逼近的危机。他成立了“锦光实业公司”,想捕捉机会,在第三产业打开突破口。这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接触到左富泽。左富泽干建筑起家,已有两三千万资产,正打算在北海大干一番。听了北海的情况后,杭航动心了。他立即向经委主任陈笑波汇报。陈笑波大力支持:“省上正在实施打通大西南出海口战略,市上很多区县、部门都在北海投资。你的想法很好,冲出盆地意识,抓紧机会拓展。我相信,你不干则已,一干必然成功。我向区领导汇报。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看来,北海的确是一个大展身手的好地方!杭航惊喜地想。

汽车戛然停下。一大一小两幢造型独特的高楼,一下扑进杭航眼帘。“那是啥?像海螺,又像钻石,很有特色。”他诧异地问。

“皇都大酒店,我们北海的标志性建筑,全国都很有名气。”小唐诡谲地一眨眼睛,摇下车窗。停车场两旁人行道上,密密地挤着几百个穿戴各异、浓妆艳抹的女子。

“你,过来。”他指着一个长发女子唤道:“还有你,不对,是后面穿黑裙子那个……”熟练地点了六个漂亮女子后,小唐叫她们上后边的面包车。

“这……”杭航不解地看着左富泽。

“等一下,你就清楚了。”左富泽暧昧地笑着。

富丽华大酒店具有浓郁的西班牙庭院风格。它前临大海,旁边是海滨公园。在别具一格的海上餐厅里,杭航见到北海市重点建设办公室贾副主任。左富泽似乎跟贾副主任很熟悉,热情地介绍了杭航。贾副主任也将随行三人做了介绍。除了重点办两位科长,还有一个穿着海青色连衣裙、30出头的女人,叫池雪儿,北方公路设计院工程师。

晚宴很丰盛,虾啊蟹啊,各种叫不出名的海鲜,摆了一大桌。“这是油焖大龙虾,这是姜葱花蟹。哦,白灼沙虫、清蒸插螺是我们北海的特产,你们尝尝。”小唐殷勤地介绍。

几番礼貌的你敬我让后,杭航对贾副主任说清来意,请他大力支持。

“早来两三年,机遇更多。不过,现在也不晚,‘南方谈话’就在今年嘛。”贾副主任沉吟着:“大的背景我不多说,我只讲两个情况,供你们参考。第一,我们对投资者实行‘四不’政策,就是一不问投资项目成熟度如何,可不可行;二不问上级有无批文;三不问资金来源;四不问年度计划是否达标,一句话,有钱就行。中央没有严令禁止的项目,我们这里都能搞。第二,几个国外财团,还想在这里打造‘红灯区’呢,听说规划已经出来……”

“那,全世界的男人,都要抢着来北海了?”左富泽眉开眼笑。

“我听说,假如成了,只对外国人开放。”贾副主任一本正经地回答。

杭航应酬地笑笑。他注意到,谈到“红灯区”话题时,池雪儿那白如凝脂、几乎没有皱痕的脸上,掠过厌恶的表情。杭航正想转开话头,池雪儿浅笑着站起来,手上端着一小杯“五粮液”,说着轻柔的北京话:“我代表我们设计院,欢迎左总、杭总来北海投资。你们的海星大道修成了,发了大财,我们也能赚点设计费。”说罢,她一口喝干酒,旁若无人地坐下。

贾副主任仿佛对她有些忌惮,凑趣地笑笑:“对,池工说得对。左总,我们还是谈修路的事吧?”

“有的是时间。”左富泽色迷迷地打量着池雪儿:“这个女工程师,有点儿味道!”

贾副主任急忙一敲他的手,对他耳语:“北京来的,有上层背景。”

左富泽的笑容凝固了,吃惊地睁大双眼。杭航紧挨左富泽坐着,不由暗自好笑。他悄悄地观察着池雪儿。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面前的橙汁,手上抚着白酒杯,偶尔,优雅地很轻地抿一口。贾副主任向她敬酒,她客气地起身,眼里闪过淡淡的讥诮。

酒喝得差不多时,小唐用当地话对贾副主任说着什么。贾副主任先是推辞,然后好像抹不开情面,勉强点点头。“杭总,好戏开始了。走,去歌厅,小姐等得发骚了。”左富泽悄声说。“歌厅?我喝多了,头晕,不去了吧。”杭航推却道。“那哪行?这是北海!不吃海鲜不找小妹儿,谈得成鬼的生意?”左富泽不高兴了。杭航只得说他去吹吹海风,马上就来。

临海长廊里,朦胧灯光中,池雪儿倚着廊柱,出神地望着黑魆魆的海面。看见杭航,她有点吃惊。

“怎么,你没同他们一起?”

“我不喜欢唱歌,头有点晕,想清醒一下。”

“岂止是唱歌。男人特有的节目,也不想领略?”池雪儿讥讽地问。

杭航无从回答,淡淡一笑。

海面黑沉沉的,深邃又神秘,远处,几点渔火闪烁,像萤火虫掠过漆黑的原野。海潮有节奏地冲击着沙滩。微微月光下,高大的棕榈树随风摇曳,像在伴着潮声婆娑起舞。

“真美!”杭航忘情地赞道。

“也有丑恶的地方。这里,充斥着太多的一夜暴富的神话,太多的金钱的腐朽和淫靡。仿佛人类所有的历史,世界所有的一切,在北海都变得从未有过的简单:赚钱和纵欲。”池雪儿落寞地轻叹。

杭航好奇地注视着她。池雪儿孤独地望着远处。

“你为什么来北海?”她忽然问。

“我那个厂缺乏发展后劲。我想重新上个项目,把企业做得更好。”

“做好了又为什么?”

“证明我的能力,我的人生价值。”杭航坦然回答,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什么都无法证明。”池雪儿忧郁地说。这时,杭航的手机响了,左富泽催他快到歌厅包间。“去吧,入乡随俗。接我的车快到了,我该走了。再见!”她挥挥手,轻盈地走去。

“一个奇怪的女人!”目送着她的背影,杭航颇有好感地评价。

杭航在北海旋风般忙碌着。第一天,他同左富泽一块儿,到重点办谈判海星大道项目。海星大道是规划中的一条公路,距北海市区二十多公里。公路全长八公里,两旁,准备建设各种开发区。经过艰难的讨价还价,最后终于达成意向:修建资金两千万元,由左富泽和杭航承担;政府用公路旁两百亩土地作补偿,每亩作价十万,刚好两千万元;三个月内,如因各种原因未能开工,左、杭两方各付一千万元给政府,作修建资金。“仗要这样打,地价一涨,把地卖了,交两千万给政府,剩下的拿回锦都。”出了重点办大门,左富泽狐狸样地眨着小眼睛,狡猾地说。

接着,左富泽陪着杭航,去拜访已在北海立足的几家锦都的公司。交谈后,杭航不由大吃一惊:在“建设大西南出海口”的极具激情的口号下,全省几乎所有的市、地、县,都在北海设立办事处,调动着数不清的资金,疯狂地买地炒地。锦都有名的银行、设计院,也在北海设立分支机构,为锦都企业就地服务。“这样疯下去,恐怕风险也大。”杭航忧心忡忡。“想那么多干啥,挤着来的人还多。”左富泽不以为然:“对了,我们区的张总,搞家具厂起家的,那天还对我说,北海是冒险家的乐园、豪赌者的天堂——赢了,几辈子都吃不完;输了,大不了朝海里一跳。他在北海炒楼花,听说赚了不少,要不要我约一下?”杭航推辞了。

回到锦都,杭航立刻向陈笑波汇报。他认为,如果抓住机会,通过修路补偿赚一笔钱,可以在北海打开局面。但是,他有三个顾虑;一是政策会不会变;二是厂里资金不够,咬咬牙只能抽五百万,离一千万还差一半;第三,北海费用太高,钱在那里像纸,不值钱。就连给自行车充气,也一个轮胎一元。富丽华那次吃饭加唱歌等,左富泽花了一万多。陈笑波再次明确对他大力支持:资金,区经委先筹三百万,想法再凑两百万;开支,由杭航全权做主,钓鱼还需鱼饵嘛;至于政策,“南方谈话”才七个月,全国一片人心振奋,不可能变。他要杭航安排好厂里工作,迅速赶到北海,签下协议。

杭航与左富泽谈好合作方式:在左富泽的北海办事处,挂上“海星大道筹建指挥部”牌子;修路的资金,一人一千万,土地也一人一百亩;其他费用均摊,力争尽快拿到土地。

安排妥当后,杭航带上办公室小赵,与左富泽再飞北海。通过小唐的渠道,他在屋仔村租了一幢两楼一底房子,办公兼住处。屋仔村位于北部湾路与北海大道之间,它在北海房地产界的地位,犹如金庸小说中的黑木崖、光明顶。大多来北海搞项目的,都在屋仔村安营扎寨。最多的时候,这里一家挨一家,挤着上千个房地产公司。小区内卖水果、开杂货店、卖牛腩粉的小贩,成天谈的也是怎么倒地。左富泽的办事处也在屋仔村,离杭航租的房子不远。赓即,杭航开了银行账号,刻了办事处公章,通知厂里先汇两百万来。为了办事方便,他叫小唐帮他买了一辆走私的本田里程轿车,牌照等包完共30万元。

他们顺利地签下修路及土地补偿协议,交了三百万元保证金。但是,一晃一个月过去了,重点办应该交割的补偿土地红线图却迟迟没有下落。左富泽与杭航三天两头找贾副主任,他一会说规划还没最后落实,一会说红线图还有变动,反正拖着。

杭航坐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三个月的开工期转眼即到,拿什么资金修路?他要厂里再汇三百万。他又给陈笑波挂电话,要经委筹集三百万。他找左富泽商量,要他不管通过什么办法,尽快拿到红线图。“该想的法子,我已经想了。昨晚,我还单独约贾副主任喝酒,答应给他一百万。他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含含混混,叫我们再等几天。重点办主任由市政府秘书长挂名,实权掌握在姓贾的手上。他不松口,我真的没法。”左富泽愁眉苦脸地说。

杭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下一步怎么办。

这段时间,由于准备修路,杭航与北方设计院接触较多。池雪儿是这个项目的主管工程师,提出过不少降低成本的建议。看到杭航心事重重,她笑吟吟地问:“怎么,价值的证明还没开始,就遇到波折了?”

杭航不想隐瞒,如实讲出苦恼。

“杨子荣到威虎山,要有联络图。我们杭总到北海,也不能缺少密码本啊!”池雪儿抿嘴一笑:“富丽华在茶亭路。酒店出来不远,东海路上坡右边,有间小店,叫‘盛世南珠专卖店’,老板姓陆。你去那家小店买珍珠。你要装作为难,说给人送礼,不知买哪种合适。如果老板问你,你直言相告,说修海星大道,红线图没下来,你们准备买珍珠送给贾副主任。老板推荐你买什么,你就买什么,不要还价。然后,你们把珍珠给姓贾的送去,我保证……”池雪儿似笑非笑地不说了。

“有这种事?”各种送礼行贿的方式,杭航知道不少,但这种送法,太新鲜。

“信不信随你。”池雪儿轻描淡写道。

“如果上当咋办?”左富泽根本不相信,一个小小的珍珠店,居然能跟贾副主任扯上关系。迫于无计可施,杭航又坚持要试,他只得同意。

一切都被池雪儿言中。他们花了一百一十万元,买了四颗直径一公分左右的“合浦南珠”,然后由左富泽连着精美的包装盒,悄悄送到贾副主任手上。贾副主任略加推辞,收下了。第二天,他亲自挂电话,说他们运气太好了,红线图下来了,叫去拿。

“这个姓池的女人,有些鬼名堂。杭总,我是挖地球的出身,大老粗,玩不来深沉,人家把我打不上眼。你把她搞定算了。说不准,哪天她能帮大忙。”左富泽贼贼地笑道。

“不要乱说,我们只是工作关系。”杭航正色地说,心里,却对池雪儿充满感激。

拿到红线图,杭航给池雪儿挂电话,说为了表示谢意,想请她吃顿便饭。

“我只是随便说说,没帮忙。吃饭可以,时间、地点得由我选。”池雪儿听说红线图下来了,也有些高兴。

“好!”

“那就明天吧,去涠州岛。”池雪儿说。他们约好,明天一早,杭航去接她,坐船去涠州岛,下午返回。

刚放下电话,左富泽又来电话,说锦都一家银行行长明天到北海,专程考察修路项目,要杭航放下所有事,全程接待。

“我刚约了池工,说要感激她……”杭航很为难。

“那就只有我吃亏了,我陪男人,你陪女人。”左富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不过,你别怪我钱花多了啊!用两万,你要出一万。人家行长说了,想在银滩过夜。”

杭航清隽的脸上,现出憎恶的神情,应付几句便把电话压了。他知道在银滩过夜的含意。一到下午,银滩沙滩上,便出现一个个帐篷旅馆。身穿泳装的娇艳女郎,搔首弄姿地在海边拉客。刚来时,小唐几次想给他安排这个节目,他都拒绝了。后来,他带来的小赵——既给他当司机,又兼着办些杂事,跟着小唐去银滩鬼混。他听说后,狠狠地教训了小赵一顿。

第二天一早,按照约定时间,杭航叫小赵开车,去接池雪儿,然后把他俩送到码头。

无垠的海面,泾渭分明地分成两种颜色:近海是蔚蓝色的,波光潋滟,像一面硕大无比的镜子,映着天上的蓝天白云;远海墨绿、深沉,仿佛藏着无尽的神秘。水天交接处,闪跳着金灿灿的朝霞。快艇斩浪飞驰,划出两道激溅的水浪。

“太美了!”杭航赞道。到北海后,这是他第一次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