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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命题无解(2)

“那,我来说吧。”耿妍清秀的脸上,慢慢现出惨然的笑容。她转过身,望着深沉的夜空,缓缓地说:“有一个女孩,虽然出身市民家庭,她的父母,却爱她如掌上明珠,对她百般呵护。从小,她就只知道真情和幸福,不了解人间的哀苦。高中毕业,她没考上大学。母亲怕她伤心,提前退休,让她顶替参加工作。没多久,她恋爱了。她狂热般爱着的人,不是父亲为她介绍的名牌大学的学生,而是她单位的一个驾驶员。那个男人英俊,活泼,特别会说俏皮话,逗得她很开心。婚后,这个女孩才发现,丈夫精心伪装的假相后面,是一派粗俗、浅薄。他不停地追逐女人,还相当好赌——一个月的工资,一两天就输得干干净净。女孩患了胆囊炎,在病床上痛得死去活来。丈夫向单位请假,说去照顾几天。可是,他却在麻将桌上连打两天麻将,直到被派出所抓住。女孩出院后,不顾他苦苦哀求,坚决与他离了婚。后来,经人介绍,女孩又认识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大女孩九岁,离过婚,有一个儿子。女孩想,离过婚的男人,应该更加珍惜家庭;他有小孩,也更理解责任的含义。很快,他俩结婚了。然后,他俩有了女儿。女孩以为,她终于打开了幸福之门。不料,噩梦才刚刚开始。到现在,那个女孩已经记不清楚,她被丈夫粗暴地打骂过多少次。她经常感到心已死了,没有信心再活下去,但又舍不得一岁多的女儿……”

“你不能这样想。对你,志军还是很爱的!”蒲晖清楚耿妍在说她自己。听到她绝望的表白,他的心像被什么一刺,突兀地痛。他打断她的话。

“爱?”耿妍激动地问:“去年10月,新西兰小岛上,顾城用斧头砍死妻子,也是爱么?我怕,真怕!”她恐惧地睁大眼睛。

“不可能。你想得太多了。”蒲晖极力安慰她。

耿妍缓缓地舒出一口长气,梦幻似的望着灯光稀疏的远处:“一切都晚了……如果,把他换成你,多好啊……”

蒲晖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这感觉很是苦涩,但又带着隐隐的甜美,还有淡淡的迷乱,像湖心的涟漪,波荡着渐渐扩展。他惶惑地垂下眼睛,嘴唇翕动几下,又笨拙地合上。

许久,他俩都没说话,呆呆的,各自想着心事。

回到干休所,天已蒙蒙发亮。进门,耿妍冷着脸走进卧室,挨着女儿睡下。

“在哪找到她的?”夏志军眼里充满血丝,嗓子沙哑地问。

“锦江大桥,她一人在那里。”

“就是说,你还没到她妈家,就发现她了?”

“对。”

“谈了这么久?”夏志军有些狐疑。

“她不回来,站在桥上不走。我没法,只有耐心劝她。”

“从你出去到回来,四五个小时了。”夏志军含混地嘟哝着。很快,他察觉蒲晖有些不快,笑着一拍他肩膀:“忙了一夜,辛苦你了。”

“那我走了。你们……”蒲晖不放心地指指卧室。

“放心,老夫老妻了,我清楚她。”夏志军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蒲晖轻手轻脚地开门,回到家中。他疲惫不堪地倒在沙发上,想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可是,他刚合上眼,不由自主的,耿妍似乎浮现出来,正凄怨地说:“如果,把他换成你,多好啊!”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断然地在心里呼道。仿佛要彻底击溃这些胡思乱想,他用沙发靠垫压住眼睛,强制自己入睡。

张巧茹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房间:“哟,你还知道回来?”她嘲讽地冷哼着,走进厨房,为丈夫、儿子准备早餐。

蒲晖佯装睡熟,不理她。他了解张巧茹。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归说,做归做。

几天过去,夏志军没有来过电话,蒲晖的心慢慢放下了。这天,关于招待所更换家具的事,后勤处做出决定:前来联系的厂家,各自拿出产品方案、价格,小范围招标。前几次,厂里购买办公桌椅,蒲晖介绍夏志军做,双方合作也还满意。这次,蒲晖怀疑徐所长做了手脚,找了熟悉的厂家。他着急地挂通夏志军手机,说晚上去他家,谈家具的事。

“这个……干脆在外面吧,我们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家里有小孩,太吵。”夏志军约他在“红土地”餐馆见面,不愿他来家里。

下班后,蒲晖赶到餐馆。“咋搞得这么复杂?”他说了家具招标情况,夏志军沉下脸,不满地问。

蒲晖谈出自己的怀疑:徐所长想吃回扣,另外找了家具厂。

“好了,我想想。”夏志军打断他的话,高声叫来服务员,开始点菜,还从车上拿下一瓶半斤装的“五粮液”。

喝着酒,夏志军将话题拉到家具事情上:“我总觉得,这次有点奇怪。前几次,我报了价格,你们压压价,我作点让步,就成交了。招标?你不是同你们处长关系很好吗?”

“我找了处长。他说,尽管他对你印象不错,你们的质量、价格都过得去,但是又有其他厂家上门,他也压不住。我觉得,今后的业务,可能都要招标竞争。”蒲晖耐心地解释。

“没办法,我做个方案吧。”夏志军皱着眉头说。

整个吃饭过程中,夏志军绝口不提耿妍。蒲晖几次想问他,最近同耿妍相处怎样,但又不便启口。蒲晖敏感地发现,相比往次聚会,今天的气氛很是微妙。大家除了谈家具,都不想多说什么,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冷漠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中间弥漫。结账时候,蒲晖抢着付钱,夏志军淡淡地说:“我早付了,你不管。”蒲晖隐约有些不舒服。夏志军的神态,像在不屑地施舍什么。也许,是我神经过敏!走出餐馆,蒲晖在心里自我安慰。

第二天上午,蒲晖在开会,传呼机忽然响了,耿妍挂的,叫他速回电话。他溜出会议室,挂通夏志军家电话。“我决定同夏志军离婚,今天就搬走。”电话里,耿妍开门见山地说。

蒲晖一惊:“又出啥事了?”

“昨晚,我们吵得很厉害,他还动手打我。你们吃完饭,回家,他又喝了不少的酒。他追问那晚我们为啥耽误那么久,怀疑我与你……他还说,正因为你有其他想法,这次订家具不帮他了,找出招标来搪塞……”

“简直胡说八道!”蒲晖气得满脸通红,全身所有的血仿佛猛地全冲上面部:“我去找他,现在就去!”

“没用,他根本不会承认。我同他朝夕相处,太了解他了。表面上,他豪爽仗义,实际上,心眼小得像针尖,相当多疑。”

蒲晖吐着粗气,沉默着。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决定了,带着女儿一起走。”耿妍遽然挂了电话。

蒲晖失魂落魄般站着。一个同事走来,他要了一支烟,大口抽起来。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咳出眼泪。同事从未见过他抽烟,不由诧异地问:“蒲晖,你今天咋了?”“没事,心头烦。”他苦笑道。

蒲晖涌上一阵冲动,想马上给夏志军挂电话,指责他的无端猜疑。可是,手一触到话筒,他迟疑了:不是担心夏志军不相信他,而是耿妍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把他换成你,多好啊!能说清楚吗?他缺乏底气。

以后几天,夏志军没找过蒲晖。耿妍来过几次电话——不是挂蒲晖传呼,要他回她的电话,就是直接挂到蒲晖办公室。从耿妍那里,蒲晖知道她将女儿放在母亲家,自己躲到一个女同学家里;夏志军到处找她,还与她母亲吵过几次。“还是回去吧,这样下去,不是解决办法。”蒲晖忧虑地劝她。耿妍好像很平静:“我把你当作朋友,才谈这些。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我肯定要回去,不过是找他离婚。”蒲晖叹着气,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石。

一个晚上,夏志军突然来到蒲晖家。当着张巧茹,他轻描淡写地说:“耿妍离家十来天了,我到处找了,影子都没有。女儿也不管,丢给她妈带,真狠得下心。”

“你们又咋了?”蒲晖显得很着急地问,目光有些躲闪,不大自然。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夏志军不相信地注视着他。

“我咋会知道?”蒲晖尽量做出坦荡的模样。

“耿妍没给你挂电话?”夏志军又怀疑地问。

“我们天天晚上都在家里,耿妍没有来过电话。”张巧茹接过话,又焦虑地一推蒲晖:“你帮着找啊,不要出啥事了。”

“算了!”夏志军冷冷地一笑:“锦都这么大,哪去找?随她吧,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们沉默着,仿佛再也找不出话说。片刻,夏志军冷淡地告辞了。

“两口子都像有病,奇奇怪怪的。”张巧茹自语着。

蒲晖心事重重,勉强笑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蒲晖下班回家。进门,他就发现气氛异常。张巧茹阴沉着脸,呆呆地盯着茶几,根本不理他。他走进厨房,饭没煮,菜没洗,自来水开着,忘了关。

“你咋了?还有半个多小时,蒲阳就放学了,还不煮饭?”蒲晖不高兴了。

“我问你,志军同耿妍的事,你到底介入好深?你同耿妍,是不是背后在接触?”张巧茹蓦地站起,气势汹汹地问。

“啥意思,不明不白的?”刹那,蒲辉一阵慌乱。他掩饰地拿起茶杯,一面喝水,一面问。

张巧茹死死地打量着他的眼睛:依然那么澄澈、坦诚,同多年来一模一样,就像灿烂的天空,没有一丝阴影。她放心了,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夏志军今天到单位找我,谈了一个多小时。他说耿妍出走与你有关。他查了耿妍的手机和座机记录,耿妍给你挂过好几次电话,通话时间都长。我说,我们蒲晖我清楚,不可能做这种事。”

对妻子的评价,蒲晖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他如实说:“耿妍的确挂过我的传呼,还挂过我办公室电话,谈的都是她同志军的事。我不能不接,不能不听。这么久了,我从未见过耿妍,只知她在别人家住,没回家。其他的,一概不清楚!”

“这就对了。从今天起,我们都别掺和他们的事。牛打死马,马打死牛,与我们毫不相干。你看,”张巧茹歉疚地说:“回来光顾生闷气,饭也没煮。冰箱里有面,我做番茄煎蛋面,来得及。”说完,她进厨房开始忙乎。

“这个志军,竟怀疑我……”蒲晖又愤慨又慌乱地想着。

第二天中午,耿妍给蒲晖办公室挂电话,说有要紧事,必须见面。蒲晖犹豫着没有回答。耿妍紧逼一句:“这件事,关系到我,也关系到你。可能,还关系到夏志军和张巧茹。”蒲晖同意下班后见面,地点约在制药厂后沙河大桥,那里地处城郊,路人较少。

十多天没见,耿妍憔悴了不少。蒲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心里涌上一阵怜惜。耿妍幽幽地一笑:“我终于解放了!”她拿出离婚证,递给蒲晖:“今天上午办的。”

“真离了?”蒲晖心情复杂地接过离婚证,不由问:“你今后咋办?带着女儿,又没有工作。”

“回我妈家住。女儿大点后送幼儿园。我打算休息几天,就去找工作。夏志军每月付80元,女儿的生活费够了。我相信,我能养活我自己。”耿妍坚定地说。

“你说有事找我?啥事,那么严重,关系到那么多人?”蒲晖忍不住问。

耿妍的脸蓦然红了。她垂下头,羞涩地翕动几下嘴唇,又突地挑起眼睛,鼓足勇气道:“我喜欢你!我觉得,同你在一起,我有安全感、幸福感。不知,我们能不能……”

蒲晖彻底迷乱了。他惊恐不安地垂下头,避开耿妍深情的眼神。其实,在他心里,若有若无,始终有着耿妍的影子。他清楚,对他,耿妍也有相当好感。因为他同夏志军的关系,他从来不可能也不敢多想什么。现在,耿妍挑明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我同张巧茹这么多年了,也没大矛盾。蒲阳也这么大了。你同他们又这么熟,我……”蒲晖艰难地嗫嚅着。

“你们有感情,但是没有爱。我早看出了。至于蒲阳,再过几年,他有他的世界。你呢,你会有什么?这么多天,我把一切都想透彻了。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男人。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终身不嫁,一个人过。”耿妍冷静地说。

“太复杂了,让我想想。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我怎样对家里交代?我身边的朋友、同学、同事,所有的人,都会指责我们。仅仅是舆论,也会像千座大山,压得我们永远喘不过气。”蒲晖痛苦地长吁短叹。

“我们没有做任何违反道德的事。没有你,我也会同夏志军离婚。我对你谈出我的想法,有错吗?我们追求真正的爱,有错吗?你冲出平庸而无爱的婚姻,又有错吗?”这些话,不知在耿妍脑里翻来覆去多少遍了。她理直气壮地说着,既为说服蒲晖,也为自己打气。

“给我一点儿时间,太突然了!”蒲晖讷讷地说。

“你好好想想吧!”耿妍柔情脉脉地凝视着他,幽黑的大眼里,闪着憧憬的光芒:“如果我们真能在一起,多好啊!金钱、地位,我啥都不要,只想幸福地爱着,平静地生活。”

蒲晖不知是怎么回家的。同耿妍分手后,他下意识地骑着自行车,心里像翻江倒海,一直想着耿妍说的那些话。他明白无误地意识到,无论他怎样选择,他与夏志军三十多年的兄弟情谊,算是走到尽头了。

进门,张巧茹紧张地迎上来:“咋回来这么晚?夏志军来过电话,说他同耿妍离婚了,还说你今晚要么回来很晚,要么干脆不回来。我问他啥意思,他叫我自己去想,又说问你就清楚了。”

“阴阳怪气的,不管他。下午厂里开会,耽误了一下。”蒲晖若无其事地说。

“你同志军是好朋友,他又离了婚,情绪肯定不好。我们请他吃顿饭,安慰安慰他。”张巧茹同情地摇着头。

“再说吧。”蒲晖回答得含含糊糊。

张巧茹进厨房炒菜。望着她麻利地做这做那,瞥着沙发旁夏志军送的钢琴,蒲晖眼前飘来浮去的,全是耿妍的影子。“咋办?到底咋办?”他迷乱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