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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城里城外(1)

坐在办公桌前,颜路紧蹙双眉,忧郁的脸上满布愁云。几次,他迟疑地拿起话筒,指头刚挨到按键,就触电般急忙缩回。这次,他似乎下定决心,坚决地抓起话筒,毅然按出一串数字。听到“嘟——嘟——”的电话声,他像偷东西被人发现,脸心虚地一红,忙不迭地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到底挂不挂?他犹豫着。

挂,有挂的原因。堂兄颜贵山,开着一家沙发厂,每年赚一两百万。对他来说,借出三万元钱,犹如给人一支香烟。父亲去世时,堂兄来过,坐着“凌志”轿车,出手就是五千元礼金。临走,他对颜路说:“有句话咋说的,血浓于水。有事,尽管找我。”颜路淡淡一笑。他既没留他的电话号码,更没找过他。这次开口借钱,堂兄应该不会拒绝。他来城里打工时,在颜路家住了三四个月。父亲不仅不收生活费,还挤出钱给他买烟买衣服,对他比对亲儿子还好。这样的恩情,他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吧!

不挂,也有不挂的道理。颜路素来孤傲清高,羞于求人。他蜗牛般紧缩着,死守着自己的自尊。一次,他到一家工厂调研。饭后,厂办主任喝晕了头,提起剩下的大半瓶“五粮液”,执意要送给他。他仿佛受到莫大的羞辱,抓起酒瓶一摔,怒冲冲地扭头就走。父亲火化那天,他请亲友吃饭。望着堂兄那目中无人的模样,他冷哼一声,自言自语地说:“十年培养一个贵族,一夜造就一个暴发户,有道理!”堂兄居然咧嘴笑笑,不知听懂没有。

不挂电话,不向堂兄借钱。大不了,女儿不上重点高中。人活着,不管有钱没钱,首先要有一股硬气,要有尊严……颜路充满快感地想着,觉得腰杆刹那间直挺起来,身子也变得高大。可是很快,他耳边响起妻子谢琼的数落:“借点钱都想不到办法,还是啥副秘书长!你这不好意思那不好意思,我去借钱,你脸上就好看?这次,你偷也好抢也好,磕头作揖也罢,反正,女儿必须读重点高中。”他眼前,女儿好像正可怜巴巴地垂着眼:“爸,怪我,我没考好……”

到底挂不挂电话?颜路烦躁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像一只关在笼里、一筹莫展的困兽。

浣花中学毕业至今,二十多年过去了,颜路当过社青,做过工人,读过大学;现在,担任锦都企业管理协会副秘书长。社会角色在变,他那自视清高的性格一点儿没变。大学毕业前夕,同学都在通关系找路子,千方百计,想进机关或留校。他没有门路,也不愿低声下气求人。结果,他被分配在距市区几十公里的锦都钢铁厂。结婚后,谢琼在市区工作,他两三天回一次家,很不方便。谢琼叫他想办法调回来,他支支吾吾地找理由搪塞。后来,谢琼主动找到厂长,谈了一大堆实际而具体的家庭困难。恰逢企管协会要人,厂长推荐了他。谢琼经常抱怨日子过得紧巴。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人家那些当官的,有人送礼有人走后门。你呢,这个衙门太清了吧?”他苦笑一下:“我是啥官啊!太小太小的摊子,可深可浅的工作,针尖不如的权力。人家不把我们当成化缘的,就谢天谢地了。”转瞬,他又认真地说:“不过也好。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一切靠自己,万事不求人,睡觉都踏实。”

此刻,为了区区三万元钱,不得不找堂兄帮忙,颜路格外为难。

颜路善于计划,一直都有一笔不多不少的积蓄。三年前,企管协会房改,他交了五千多元,存款几乎花光。然后,他们省吃俭用,又存了三千多元。为了让女儿能够考上重点高中,他又请家庭教师又买辅导资料,忍痛用出大把钞票。不料,女儿中考成绩较差,离重点高中录取线少五十多分。进不了重点高中,意味着以后考不上名牌大学,更意味着将来不可能有好工作。谢琼急了,要他想办法。他无奈地摊摊手,教育部门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谢琼在模具厂当统计,厂里一个工程师的爱人,恰好在四中当老师。借着这个关系,谢琼替女儿四处活动。四中是锦都最好的重点中学之一,要进去读书,不比登天轻松多少。好说歹说,学校松口了,但要他们交三万元钱:择校费一万五;差五十多分,一分三百元。熟人说,这是学校的统一规定,任何人不得例外,答应收下孩子,已经给够面子。谢琼唯恐发生变化,应诺尽快交钱。一转身,她傻眼了,去哪里筹措这三万元?厂里的同事,身边的亲友,她一个个地过滤一遍:借一千两千,可能;借三万,不要说人家没有,就是有,哪个愿借。想来想去,她想到颜路堂兄颜贵山。回家,她满面春风地告诉丈夫,女儿上学的事落实了,接着,要颜路去借钱。

“找他?我一见他那吃不完用不完的样子,就像吃了苍蝇,一肚子不舒服。”颜路冷冷地拒绝。

“这倒奇怪了!据我所知,你们没啥大的矛盾,人家也没怎么得罪你。人家发了大财,成了企业家,你不服气?不要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不找他也行,你去想办法,反正,拿三万元回来。”谢琼挖苦带讽刺,噎得颜路无言以对。

谢琼逼着丈夫,要他上班就给颜贵山挂电话。

晚上,颜路破例没有看电视。第26届奥运会正在美国亚特兰大举行,电视在转播,颜路每晚必看。他整理着书柜。几个月前,报纸宣传堂兄和他的沙发厂,赞扬他是乡镇企业耀眼的新星。颜路拿回报纸,给谢琼看。他不屑地奚落几句,随手把报纸丢进书柜。找了好一阵,在一个资料袋中,他总算找出这张报纸,上面有堂兄的办公室电话和手机号码。他对妻子说,不管能否借到钱,明天保证挂电话。“少说那些。我要的是钱,不是电话。”妻子不吃他那一套。

只有挂电话了,好在,不是我个人求他,是女儿读书要钱。我的女儿,也是他的亲侄女。颜路无奈地苦笑着,找理由说服自己。他不愿再想什么,唯恐改变主意。他决然地冲到办公桌前,一按重拨键,很快,电话通了。

“哪里?”电话里,传来堂兄略带沙哑的声音。

“贵山吗,我是颜路!”他努力挤出笑脸,仿佛颜贵山就在面前。

“哎哟,五六年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咋个,还好吗?”颜贵山的声音很热情。

“有件重要事情,我要同你谈谈。”颜路迟疑一下。他灵机一动,忽然想出一个借口:“我们协会要宣传一批企业家,我推荐了你。”

“好啊,我派车接你。”

“不。我知道地址,骑车来。”

“二三十里路,等你骑来,问到厂里,太阳都落坡了。”颜贵山嘲笑道。

“那,我等你。”颜路顺水推舟地放下电话。他端着茶杯,小口抿着,梳理着思路,想着怎样提起借钱。可是,大脑却像脱缰的野马,一点不听使唤,眼前飘来浮去的,全是他与堂兄那些遥远但又清晰的往事。

堂兄家在广汉乡下。青白江火车站下车后,沿着江边两米来宽的土路,前行四五里,有一棵巨伞样张开的黄葛树。顺树右弯,进去不远,一个竹林掩映的院落,就是堂兄的家。小学放暑假,颜路常去堂兄家玩。那时,在颜路眼里,大他五六岁的堂兄,简直无所不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干。他带着颜路去逮鱼:把水沟两边一堵,再将水用盆子淘出去,水底的小鱼小虾,一条也别想逃跑。他教颜路捕鸟,捉黄鳝,抓蟋蟀。渴了,他掰下一棵高粱秆,脆生生的,很甜;饿了,瞅着周边没人,迅速摘下两苞玉米,躲到一边用火烤熟,那个香味,惹得他馋虫直冒。堂兄只读过小学,没什么文化。可他不知从哪里听来许多故事,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他讲给颜路听,仿佛永远也讲不完。那些神通广大的剑仙飞飞儿、空空儿,七侠五义里的南侠展昭、北侠欧阳春、小侠艾虎等,让颜路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马上变成侠士中的一员。他亲热地唤着“贵山哥”,成天跟在堂兄身后。只要一小会儿没看见堂兄,他就去田间地头寻找。

“文革”初期,颜路父亲因为新中国成立前参加过袍哥,“四清”时又被管制,被批斗过几次。父亲患了肝炎,乘机去堂兄家躲避。堂兄将父亲照顾得很好。再穷,每天早晨,他给父亲煮一个鸡蛋。他还依据民间单方,找来蒲公英、夏枯草、板蓝根等草药,为父亲治病。躲了几个月,父亲回来,红光满面的,像变了一个人。父亲称赞堂兄能干、有孝心,要颜路向堂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