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白痴(超值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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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意外的表白(2)

“啊,好样的,说话算数!请坐,坐这儿,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会儿我有话跟您说。谁陪您来的?还是上午那全班人马?好,让他们都进来吧,全坐下,可以坐在那边的长沙发上,这边还有一张长沙发。那边还有两把扶手椅……他们怎么啦,不肯坐,是吗?”

的确,有些人感到很窘,退了回去,坐在另一间屋子里等候,但是也有些人应邀留了下来,并一一坐下,不过离那张桌子远远的,多半挤坐在旮旯里,一些人仍旧想悄悄溜走,还有些人坐得越远,胆子就越大,而且胆子大得异乎寻常地快。罗戈任也在请他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但他稍坐片刻,又站起身来,从此再没坐下。他慢慢、慢慢地开始辨认和打量在座的一个个客人。他看见加纳后,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德行!”他看了一眼将军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不但没有感觉到不安,甚至也不觉得特别好奇。但是,当他在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身旁发现公爵后,他的眼睛久久地盯着公爵,感到万分惊讶,似乎摸不透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公爵。可以料想,他有时简直神不守舍。除了今天他神智不清楚,受到很大刺激外,他昨天一整夜都在火车上度过,而且差不多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各位,这是十万卢布,”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以一种热切的、迫不及待的挑战口吻向大家说道,“就在这个肮脏的纸包里。今天上午他像疯子一样大叫大嚷,说今天晚上准给我送十万卢布来,因此我一直在等他。他出价把我给买了:先出一万八,后来又突然涨到四万,后来又变成现在这十万。他的确说话算数!哟,他的脸多苍白呀!……这是今天上午在加纳家发生的事:我去拜访他母亲,拜访我未来的婆家,可是他妹妹却冲我嚷嚷:‘难道就不能把这不要脸的东西轰出去吗?’她说罢便向加纳——她哥哥的脸上啐了口唾沫。是个有性格的姑娘!”

“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将军用责怪的口吻喊道。他开始有点明白其中的某点原因了,不过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理解的。

“怎么回事,将军?不成体统,是不是?够啦,别假正经啦,我曾经坐在法国剧院的二楼包厢里,像个高不可攀的美德的化身,过去五年,我曾经像野人似的逃避所有追求我的人,似乎很高傲、很贞洁,其实是冒傻气,假正经!可是现在,你们瞧,我过了五年守身如玉生活以后,突然有人跑来,就在你们大家面前,把十万卢布放到桌上,他们想必在外边还停着几辆三套马车,在等我。他给我开的价是十万!加纳,我看,您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吧?难道您当真想把我娶过门去吗?娶我,娶一个卖给罗戈任的女人!公爵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并没说您是卖给罗戈任的,您不属于罗戈任!”公爵用发抖的声音说道。

“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算了吧,亲爱的,算了,宝贝儿,”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突然忍不住说道,“您既然见到他们就恶心,就别理他们!难道给您十万卢布,您就愿意跟这样的人走吗?的确,十万卢布很可观。那您就把这十万卢布收下,再把他轰走,对他们这帮人就得这么对付,哎呀,我要是您呀,把他们全部……真是的!”

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越说越有气,说到后来都火了。这是一个好心肠的、非常感性的女人。

“别生气,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向她微微一笑,“我刚才跟他说话时就没有生气,我并没有责备他,是不是?我简直不明白,我这人怎么会这么糊涂,竟想嫁到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家去。我见到了他的母亲,还吻了她的手。加纳,我今天上午在您家的确心存挖苦,我是故意这样的,我想最后一次看看:您这人究竟会堕落到什么地步?嗯,您真使我吃了一惊,真的。很多事我都料到了,就没料到这一点!您明知道,差不多就在您准备结婚的头一天,他送给我一串珍珠,而且我还收下了,难道您还能娶我?再说这个罗戈任?他就在您家,而且当着您母亲和您妹妹的面,讨价还价,把我买了下来,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您居然还前来向我求亲,而且还差点没把您妹妹带来!罗戈任说,给您三个卢布您就会趴在地上,一直爬到瓦西利岛,难道他这话当真?”

“他肯定会爬去的。”罗戈任忽然低声说,但是那神态坚信不疑。

“如果您快饿死了,还好说,可是人家说您薪金很高,收入也不薄呀!再说,姑且不算您所受的耻辱吧,您竟肯把一个您所憎恨的妻子娶过门去!(因为您恨我,我是知道的!)不,现在我信了,像您这样的人,为了几个钱是会杀人的!他们这帮人现在满脑子都是钱,而且贪得无厌,见钱眼开,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自己还乳臭未干,就挖空心思想去放高利贷。前不久,我看到一条新闻,讲一个人把一块绸子缠在剃刀上,绑紧了,打后面悄悄跑过去,像宰头羊似的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哼!您是个无耻之徒!我无耻,您比我更无耻。我就先不说那位手持花束前来祝贺我过生日的人了……”

“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您怎么变成这样!”将军十分伤心地举起两手轻轻一拍,“您从前是那么温文尔雅,谈吐是那么细腻委婉,可现在!这张嘴多厉害!说的话多尖酸刻薄!”

“我现在有了点醉意,将军,”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突然笑道,“我想喝个痛快!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休假日,我的华诞,我早就在等待这一天了。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您看见这位手持花束的人了吗?就是这位茶花先生?瞧他坐在那里冲我们笑呢……”

“我没有笑,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我在洗耳恭听。”托茨基庄重地反驳道。

“嗯,我干吗折磨了他整整五年而不放他走呢?值得这样对待他吗!他是罪有应得……他会认为我忘恩负义,对不起他,他会说,他让我受了教育,把我当伯爵夫人一样供养着,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还在乡下就给我挑了个好婆家,这里又给我找了个加纳。您猜怎么着,这五年,我没跟他同居,可是钱还是向他拿了,我以为我这样做是对的!瞧,我都把自己弄糊涂了!您刚才说,十万卢布可以收下,如果觉得恶心,就把他轰走。这事也确实叫人恶心……其实,我早就可以嫁人了,倒不是说嫁给加纳,但是也叫人恶心透了。那为什么我又要愤愤然浪费这五年光阴呢!信不信由您,大约四年前吧,我有时候想,我何不当真嫁给我那位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呢?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所以这样想。那时候,我头脑里翻来覆去,什么念头没有啊,要知道,我会强迫他娶我。您信不信,他曾经死乞白赖地求过我?他自然在撒谎,但这人非常好色,熬不住的。但是后来,谢谢上帝,我转念一想:他值得我这样恨他吗?当时,我突然觉得他很让我恶心,即使他亲自登门求亲,我也不会嫁给他。整整五年,我都在搔首弄姿,假装正经!不,还不如到街头鬼混的好,这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要不就跟罗戈任一道寻欢作乐,要不,明天就去给人当洗衣妇!因为我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我要走,就把一切掷还给他,最后一件衣服都不留下,如果我什么也没有了,谁还会娶我呢,您问问加纳,他会娶我吗?连费尔特申阔都不会娶我!……”

“费尔特申阔也许不会娶的,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我这人有啥说啥,”费尔特申阔打断她的话道,“可是公爵会娶的!瞧您坐在那里哭天抹泪的,倒是抬起头来瞧瞧公爵呀!我早就在冷眼旁观了……”

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好奇地向公爵扭过头来。

“真的?”她问。

“真的。”公爵低语。

“娶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娘们!”

“我会娶的,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

“这真是件天下奇闻!”将军嘟囔道,“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在继续打量公爵,公爵则用一种悲哀、严肃、幽微的目光望着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的脸。

“瞧,又出了个怪人!”她又向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扭过头去,突然说道,“要知道他确实出于好心,我了解他。我找到了个大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人家说得对,说他……有点那个。您既然这样钟情于我,居然愿意娶一个卖给罗戈任的女人做自己的妻子,而且还让她嫁给自己,嫁给一个公爵,那您准备靠什么来养家糊口呢?……”

“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我娶的是清清白白的您,而不是一个卖给罗戈任的女人。”

“我还清白?”

“对,您。”

“嗯,这话是在那儿……从小说里找来的!亲爱的公爵,这是老掉牙的胡说八道,现今这世道变聪明了,全是一派胡言!再说您哪能结婚呢,您自己都需要找个保姆伺候!”

公爵站起来,虽然声音发抖而又胆怯,但与此同时,又以一种坚定不移的神态说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也没见过任何世面,您说得对,但是我……我认为,这是您给我面子,而不是我给您面子。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可是您却受苦受难,出污泥而不染,这就很了不起嘛。您凭什么要感到羞愧,而且要跟罗戈任走呢?这是一时感情冲动……您把七万五千卢布退给了托茨基先生,还说要把这里的一切抛弃掉,这是这里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我……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我爱您。我要为您去死,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我不许任何人对您说三道四,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如果我们穷,我会去工作的,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

当他说最后几句话时,可以听到费尔特申阔和列别杰夫的窃笑声,连将军也不以为然地从喉咙里发出一种鸭叫似的响声。波奇成和托茨基没有办法不笑,但是忍住了。其余的人惊讶得一个个张大了嘴。

“……但是我们,也许不会穷的,而且会很富,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公爵仍旧用刚才那种怯生生的声音说道,“不过,我没有把握,可惜今天一整天,直到现在,我还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但是我在瑞士的时候,收到由一位萨拉兹金先生从莫斯科寄来的信,他通知我,似乎我可以得到一笔很大的遗产。这就是那封信……”

公爵果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他不是说胡话吧?”将军嘟囔道,“都是疯子!”

霎时间一片寂静。

“公爵,您刚才好像说,这封信是萨拉兹金写给您的?”波奇成问,“这是法律界很有名的一个人,他是很有名的事务代理人,如果真是他通知您的,那您可以完全相信。好在我认识他的笔迹,因为不久前我刚跟他打过交道……如果您让我看看,我也许可能给您说出些什么来。”

公爵手有点发抖地把信默默地递给他。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将军猛地醒悟过来,像疯子似的望着大家,“难道真的有遗产?”

波奇成在看信,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到他身上。普遍的好奇心这时又取得了一个新的异乎寻常的推动力。费尔特申阔坐不住了,罗戈任莫名其妙地和非常不安地把目光一会儿投向公爵,一会儿投向波奇成、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如坐针毡地在等候下文。甚至列别杰夫也忍不住从自己那个旮旯里走出来,弯腰曲背地趴在波奇成背后,看那封信,那模样倒像担心有人会立刻给他一顿拳打脚踢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