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白痴(超值金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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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至高的思考(1)

已经很晚,差不多下午两点半了,公爵没在叶潘钦家遇到将军。他留下名片后就决定到天平旅馆去寻找郭略。如果他不在那里,便给他留张条子。天平旅馆的人告诉他:“尼古拉·阿尔达利翁内奇,一大早出去了,不过他临走的时候关照,万一有人来找他,请告诉这位先生,他可能在下午三点之前回来。如果到三点半他还不回来,那就表示,他坐火车到伯夫洛夫司克叶潘钦将军夫人的别墅去了,这就是说要在那里用过饭后才回来。”公爵听罢,便坐下来等候,顺便给自己要了点东西,吃午饭。

三点半,甚至四点钟,郭略还没回来。公爵走出门去,无意识地迈开脚步信步走去。彼得堡的初夏,有时很美……阳光灿烂,风和日丽,静悄悄的。就好像是上天安排似的,天气特别好。公爵漫无目的地徒步走去。他对这座城市不是很熟悉。他走走停停,有时伫立在街头的十字路口,停在一些房屋前,有时便站在广场和桥头。有一次他还走进一家食品店稍事休息。有时,他又非常好奇地打量着一个个过往行人,但是他更多的是既没有注意行人,也没有注意自己走在什么地方。他处在一种痛苦的紧张和不安之中,与此同时,他又感到非常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完全被动地听任这种痛苦的紧张状态继续下去,而丝毫不去寻找摆脱这一状态的出路。许多问题纷至沓来地涌上他的灵魂和心头,他不想解决,也讨厌去解决。“怎么,难道这一切都是我不对吗?”他喃喃自语道,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很快就感到受不了这种形单影只,孑然一身的情况。一阵新的冲动笼罩了他的心,使他感到热乎乎的。本来,他的灵魂在一片黑暗中感到抑郁和酸痛,可现在,霎时间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照亮了这黑暗。他买了一张到伯夫洛夫司克的车票,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赶快动身。但是,当然,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苦恼着他,这东西就是现实,而不是他可能乐于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想入非非。但是他刚上火车,又忽然将刚买到的车票扔在地上,走出了车站,心事重重,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在大街上,他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他想起一件十分奇怪而又使他长久感到不安的事。他突然清楚地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而且这事已经做了很久,但是他在此以前竟一直没有察觉:已经好几小时了,甚至还在天平旅馆的时候,甚至好像还在去天平旅馆之前,他就突然开始在自己周围寻找什么东西,找着找着,他又忘记了,甚至一忘就忘了很长时间,一忘就是半小时,接着,又不安地突然向四外张望,在四周寻找。

但是他一经发现自己身上这种病态的,至今完全无意识的。但是早就支配着他的行动以后,眼前又突然闪过一件使他异常感兴趣的回忆:他想起,正当他发现自己在四周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恰好站在人行道上一家铺子的橱窗前,十分好奇地端详着陈列在橱窗里的一件物品。他想核实一下,非核实一下不可:他刚才是否当真站在这家铺子的橱窗前,也许就在五分钟前,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种错觉,他有没有把什么东西弄混了?这家铺子和这件商品是否真的存在?要知道,他今天确实感到自己处在一种特别病态的心绪中,几乎跟从前老毛病发作之初他所感到的那种情况一样。他知道,在这病发作前,他常常十分心不在焉,如果不是特别集中注意力,就常常会把一些东西和面孔搞混。但是,他之所以非常想核实一下他当时是否站在这家铺子前,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在这家铺子橱窗里陈列的物品中,他曾经观看过一样东西,甚至给它估了价,值六十银戈比,尽管他非常心不在焉和心神不定,这事他还是记得的。因此,倘若这家铺子当真存在,陈列的商品中也确有这件东西的话,那么他之所以停下来也就是为了这件东西。这就表明,这件东西含有使他产生浓厚兴趣的因素,所以能在他走出铁路车站后,甚至处在严重心神不定的状态下,吸引他的注意力。他走着,近乎烦恼地时时往右看,由于烦躁,心在剧烈地跳动。但是,瞧,前面就是那家铺子,他终于找到了!当他想折回去的时候,他离这家铺子只有五百步远了。瞧,这不就是那件值六十戈比的东西。“当然,只值六十戈比,再多就不值了!”他现在确认,接着便笑起来。但是他笑得有点歇斯底里。他觉得心情沉重。他现在记得很清楚,正是在这里,站在这面橱窗前的时候,他猛一回头,就像今天清早突然发现罗戈任的那两只眼睛在注视他一样。经核实,他相信自己没弄错(其实,不核实,他对此也坚信不疑),便撇下这家铺子,急急忙忙走开了。这一切应当赶快考虑,一定要好好考虑;现在已经很清楚,在火车站,也不是他的错觉,一定发生了件真实的,肯定与他过去的种种不安有关的事。但是他又产生了一种克制不住的厌恶心理,这心理又压倒了他原先的打算:他什么也不想考虑,也没有去考虑。他开始想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顺便想到,他在发癫痫病的时候,几乎就在发作之前,还有一个预备阶段(不过,如果在他醒着的时候发作的话),就在他心中感到忧郁、沉闷、压抑的时候,他的脑子会霎时间豁然开朗,洞若观火,他的全部生命力会一下子调动起来,化成一股非凡的冲动。在闪电般连连闪烁的那些瞬间,他的生命感和自我意识感会增加几乎十倍,他的智慧和心灵会倏忽间被一种非凡的光照亮,一切激动、一切疑虑和一切不安,仿佛会霎时间归于平和,化成一种高度的宁静,充满明朗而又和谐的欢欣与希望,充满理性与太极之光。但是,这些瞬间,这些闪光,不过是对于那最后一秒钟(从来没有超过一秒钟)的预感,从这一秒钟起,这病就发作了。这一秒钟当然十分难受。后来,在他康复之后,他在思考这一瞬间的时候,常常对自己说:要知道,这种高度的自我感觉和自我意识,因而也是“最高存在”的所有这些倏忽即逝的闪光,无非是一种病态罢了,是对人的常态的破坏,如果这是对的,那么这根本不是什么最高存在,恰恰相反,只能算作最等而下之的状态。然而,话又说回来,他最后还是得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悖论:“是病又怎么样呢?”他终于认定,“倘若结果本身,倘若康复之后回想起来并加以考察的这一瞬间的感觉,是一种高度的和谐与美,而且给人以一种前所未有和始料所不及的充实。恰到好处与心气平和,而且与生命的最高综合体热烈而又虔诚地融合为一体的话,即使这种紧张状态不正常,又有什么要紧呢?”这种含糊暧昧的说法,他自己倒觉得十分清楚,虽然词不达意,不能表达他的心意于万一。

至于说这确实是一种“美和祈祷”,确实是一种“生命的最高综合”,他对此是毫不怀疑的,也不允许有任何怀疑。这一瞬间,他决非梦见了幻影,就像服用了大麻。鸦片或者喝醉酒以后常常出现降低理性、扭曲灵魂的不正常、不存在的幻影那样,难道不是这样吗?对于这点,他在病态终止后是能够正确判断的。这些瞬间只不过是自我意识的非凡加强(如果必须用一个词来表达这种状态的话,那就是自我意识),与此同时,也可以说是一种高度直接的自我感觉。如果在那一秒钟内,也就是在癫痫病发作前有意识的最后一刹那,他能够清楚而又自觉地对自己说:“是的,为了这一瞬间可以献出整个生命!”那无疑是说,这一瞬间本身就抵得上整个生命。然而,他并不赞成这一结论的辩证部分:他随之而来的神志不清、内心迷惘、白痴状态就是这些“最崇高的瞬间”的彰明较著的后果。不用说,他对此无意正经八百地争辩。这一结论,即他对这一瞬间的评价也无疑含有错误,但是这种感觉的现实性还是使他略感困惑。说真的,他该怎样来看待这一现实呢?要知道,他的确常常发生这种状况,而且就在那一秒钟,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谈过,这一秒钟,鉴于他完全感觉得到的无边幸福,就抵得上整个生命。在莫斯科,当他们相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曾对罗戈任说:“这一瞬间,我对于那句不寻常的话‘不再有时日了’似乎有点了然于心了。”他又微笑着加了一句:“这大概就是那一秒钟,即患癫痫病的穆罕默德,在翻倒的水罐还没有溢出之前,已经在那一秒钟内观察了真主的所有居所。”是的,在莫斯科的时候,他和罗戈任常常碰头,谈的也不仅是这个。“罗戈任刚才说,我当时跟他情同手足,他今天还是头一回说这话。”公爵心想。

他坐在夏园树荫下的一张长椅上,想着这事。这时大约在傍晚七点左右。花园里空无一人,一片黑影霎时遮住了西下的夕阳。天气很闷,大有雷雨欲来之势,虽然不会马上来。他现在这种内省静观的状态,对于他来说,自有一种令人陶醉的吸引力。他看到外界的每一件事物,就浮想联翩,思绪万千,他喜欢遐想:他总想忘掉当前那迫在眉睫的问题,但是他对四周匆匆一瞥,自己那种阴郁的想法又立刻浮上心头,他多么想甩掉这些想法啊。他想起刚才在旅店吃饭时,曾跟一名跑堂谈起不久前发生的一件轰动一时的非常奇特的凶杀案。但是,他刚一想起这事,又突然产生一个特别的想法。

一个异乎寻常的、无法抵御的、近似诱惑的愿望,突然间他的全部意志都被麻木了。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出夏园,径直向彼得堡地区走去。刚才,在涅瓦河的滨河街上,他就问过一名过路人,从涅瓦河到彼得堡地区怎么走。那人给他指了路,但他当时并没有过河到对岸去。退一步说,大可不必今天就去嘛,这,他也知道。他早就有她的地址,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列别杰夫的亲戚家。但是他心里明白,几乎十拿九稳,决不会在那里碰到她。“她一定到伯夫洛夫司克去了,要不按约定,郭略肯定会给天平旅馆留话的。”由此可见,他现在去,当然不是为了看她。另一种阴暗的、折磨着他的好奇心,在诱惑他。他头脑里生出一个突如其来的新的想法……

但是对他来说,开始往前走,而且知道往那儿走,也就足够了:一分钟后,他又几乎不看路,信马由缰地走着。他立刻觉得,继续考虑那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不仅心里特别反感,而且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拼命想集中注意力,打量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每一样东西,他看着天空,看着涅瓦河。他还跟一个迎面走来的小孩说了几句话。也许,他癫痫病发作的症状越来越厉害了。看来,雷雨当真就要来临了,虽然来的速度很慢。远处已经开始打雷,天气变得很闷。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老想到他今天上午见到的列别杰夫的外甥,就像有时候常常想到一个挥之不去、令人讨厌已极的音乐旋律一样。奇怪的是,他一想起他的样子就联想到那个凶手的模样,也就是今天上午列别杰夫向他介绍他的外甥时所提到的那个凶手。是的,关于这个凶手的行凶杀人案,他还是新近才看到的。自从他踏上俄国的土地之后,这类事他在报上看到很多,也听到很多。他密切注视着这一切。今天中午,他跟跑堂谈到杀害热马林全家的那件凶杀案的时候,甚至还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他想起,这跑堂同意他的看法,他又记起了那个跑堂,这小伙子不笨,办事稳重而又出言谨慎,不过,“话又说回来,只有上帝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初来乍到,对萍水相逢的人很难看透。”不过,他已经开始热烈地相信俄国人的灵魂了。噢,在这六个月里,他经受了多少对于他来说全新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出人意料的事情啊!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俄国人的灵魂也是捉摸不透的,许多人都捉摸不透。例如,他与罗戈任并不是泛泛之交,形同“手足”,可是他了解罗戈任吗?可是,在这儿,在这一切之中,有时是多么混乱,多么杂乱无章,多么不像话啊!再说,不久前遇到的这个列别杰夫的外甥,又是一个多么讨厌、多么自以为是的浑小子啊!话又说回来,我这是怎么啦?(公爵在继续幻想)难道是他杀死了这些人,这六个人的吗?我似乎弄混了……这多奇怪!我有点头晕……列别杰夫大女儿的脸多么讨人喜欢,多么可爱呀,也就是那个抱小孩的姑娘,她的表情多么天真啊!几乎还带点稚气,她笑起来跟孩子一样!奇怪的是,他几乎忘掉了这张脸,直到现在才想起它。列别杰夫虽然向她们跺脚,大概非常宠爱她们。但是最可靠,就像二二得四一样可靠,列别杰夫也一定非常宠爱自己的外甥!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今天才到,何必急于断定,急于对他们宣读这样的判决呢?再说,列别杰夫今天给他出了一道题:嗯,他怎么会料到列别杰夫是这样的人呢?难道他从前知道列别杰夫是这样的人吗?列别杰夫和杜巴丽,主啊!话又说回来,即使罗戈任要杀人,起码也不会这样随便乱杀。不分青红皂白。按照图纸定做凶器,杀掉了完全在迷乱状态中的六个人!难道罗戈任也有一件按照图纸定做的凶器吗……不过他有……但是……难道您能肯定罗戈任一定会杀人吗?公爵突然打了个哆嗦。“我公然作出这样无耻的假设,岂不是行同犯罪,岂不是卑鄙无耻吗?”他叫道,深以为耻的红晕一下子布满了他的脸。他感到愕然,他呆呆地站在马路中央。他突然想起刚才去过的伯夫洛夫司克站,向罗戈任直截了当地提出关于眼睛的问题,现在戴在他身上的罗戈任的十字架,他母亲的祝福(而且是他自己带他见去他母亲的),刚才在楼梯上罗戈任最后抽风似的拥抱,以及他最后宣布他将从此放弃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那,而在这一切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在四周不断地寻找什么,还有那家铺子,还有哪件物品……多么卑鄙无耻啊!而在这一切之后,他现在又抱着某种“特别的目的”,心里怀着某种特别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向前走去!绝望和痛苦开始攫住他的整个心灵。公爵想要立刻回去,回到自己下榻的旅馆去。他甚至已经转过身,开步走了。但是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了脚步,寻思再三之后,又回到原来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