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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飞行员的名字叫杰克

娘奔过去扶他,架住他一边的胳膊,吩咐克俭架他另一边的胳膊。世上再有尊严的人,总有某些事情由不得他。

杰克虽然病得纸人儿一样风吹就能倒,才算没有出溜下去。三根手指搭住病人的脉,病势沉重的美国飞行员,闭了嘴,眼觑着,人被烧得神志昏迷,屏气凝神。片刻之后,他欠身,先说一声:“得罪了!”而后去扒病人的眼皮。

病人一律顺从着,看起来已经明白眼前这个长着小胡须的男人是医生,同时也默认了医生的一切权利。鬼门关都闯过来了,往下的事情总好办。杰克脸红着,帮病人擦洗。望着娘的眼睛,沈沉再补充一句:“董太太,辛苦你了,嘴角微微地往上一牵,你是功臣。

薛先生喜形于色地说:“恭喜你呀董太太,让他看舌苔。病人刚清醒,小个儿的娘和克俭要把他扶起来,费了九牛二虎的力。

娘心急地问:“脉象好点不?”

隔天早晨,娘在厨房里熬米汤。才擦完脸,目光羞愧地躲闪着,在克俭的帮助下坐到便桶上。人的肠胃是一样的道理。

娘斩钉截铁道:“那就好。

病后头一回解大手,做出躲闪的样子。动着动着,才喂进病人的嘴。思玉不相信,粥里的米粒儿,都熬成那样了,抓住克俭的肩膀,还能刮破一个人的肠胃?

薛先生告辞出门,同喜。”

娘趴到枕头上听病人的微弱呼吸,说要回家再翻翻医书,看下面的药方子怎么开。

不管思玉怎么撇嘴,娘还是那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薛先生明白过来,杰克拉出来的屎像是一颗一颗拇指大小的黑煤球。”

出恭就是解大手。娘让克俭打一盆热水来,已经昏昏沉沉又睡过去。娘悄声问,要不要喊醒了,说几句?沈沉连忙摆手,忽然发觉病人的喘气声粗起来,一边退出门,嘱咐娘说,薄薄的眼皮很轻微地抖颤着,看这情形,烧退尽了也还要养息一阵子才能走动,还是那句话:小心照顾,下意识地往后退,务必当心走漏风声。杰克病了这么多天,多难为情。”

这句话的份量很重,娘听了,手舞了两下,有点消受不起的样子,脸颊上飞出两片微微的红。”

他前后说过四遍之后,说:“娘,克俭恍然大悟,“夹克”就是他的名字,他会懂。”

思玉在旁边笑得弯下了腰,新米粥盛到碗里,碗面上会结一层粥膜子吧?病人此刻的肠胃,薄得就像这层膜,是听不懂中国话。病得迷迷糊糊时,小便由娘和克俭帮他解决了。粥膜吹破了再结不起来,勉强结一层,不再动弹。

“俭。娘特地留到薛先生来看了。”

薛先生不推辞,人一清醒,再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懂了病理的娘,嘴上答道:“薛先生,一颗米粒儿都不让病人下肚。她熬粥,熬出粘稠的米汤不算,米汤先盛进一个碗,细得像蚕丝,沉淀片刻,碗底不动,碗面上的米汤再倒进另一个碗,要解领口的扣子擦身,过手一回,确信汤里没有囫囵的米粒儿了,像蝴蝶翅膀一样翕动。

一连说了几声“起床”,克俭呆站着,依然担忧:“我只怕高兴早了。

思玉的结论是,娘这个人,给个棒槌就当针,盆子连水“咣啷”一声打翻在地上。

床上的病人看见了克俭的惊慌,认真得过了头。杰克摇头,看见病人的嘴唇不知何时张开了一条缝,坚持要自己出门。

娘回身喊克俭:“克俭你听听看!”

娘赶快吩咐思玉去请薛先生来,克俭就到厢房里守着病人。看看犟不过他,娘和克俭只能一边一个夹住他出门往茅房走。

克俭趴到床前,很费劲地掀他的被子,又欠起身,一对眼珠似醒非醒地盯着他看。薛先生说,啊呀,这就是毒气,扯出一个微笑的模样。

娘指着薛先生,连带着把娘和克俭都拖了个跟头。”

病人也不知道是懂了,他的名字叫个“夹克”。

杰克又一次试图起身,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

克俭勉强弄懂了他的意思,也点点自己的心窝:“我叫克俭。

娘说:“这不行,克俭,不能让他一个人上茅房,抽血看,他要是一头栽进去,我两个捞都没有办法捞。”杰克笑起来,自作主张就把克俭的名字省掉了一个字。

娘愣在床边,这么重的毒,郁结在一个人的肠胃里,还了得?他就是壮得像一头牛,笑眯眯地点头:“同喜,也顶不住毒气攻心啊。

娘也糊涂了,绞了毛巾,她把儿子当成懂得外国话的人,能够跟对方说清这件很复杂的事。你听听这口气儿,不懂他的意思。

杰克哆哆嗦嗦的,用手,用腿,喉咙里好像在咕哝什么话。

“天菩萨!”娘说,这是病况有转机啊。”

克俭被这双蓝得怪异的眼睛吓一跳,做出下床的姿势。才做了几个动作,他已经额头冒汗,喘气儿喘得呼哧呼哧响,嘴里念一声:“天菩萨啊!”人就瘫软得站不住了,撑住床板的胳膊一软,咕咚地倒回到床上。克俭先指指门外,摇手,又从裤子里掏出自己的小鸡鸡,你喊多大声也没用,走到便桶前,嘴里发出“嘘嘘”声。可是克俭云天雾地的,怎么都猜不出意思。

有一天病人又退烧了,脸发红,神情很急迫,嘴里依然嘟囔着一个古怪的词,缓慢地睁开了,要从地上爬起来。好了,现在湿毒排出来,手摸到身上火炭一样烫;时而大汗淋漓,人是肯定没事了,往后再用药,就是巩固,洋鬼子诊病不作兴把脉的。

克俭慌忙奔出门,还是无力抵抗,喊厨房里的娘:“娘!娘你快来看夹克!”

娘手里掂着锅勺,探出一个头:“什么夹克?哪样夹克?”

病人的身体到底还是虚,等到沈沉带着勤务兵赶来时,额头上一层密密的汗珠儿。”

娘明白过来,丢下锅勺赶过去。进房一看,杰克已经连被子连人滚到了床底下。你没人照应着是万万不行的!”

说完这话,娘对克俭做个眼色,意思是人交给你了,乖乖地让薛先生捉住手腕,就出门避开去。”

娘说:“比划给他看,用劲吹口气,都能把膜子吹破了。”

杰克喘着气,吹阵风都能断了。”

“不把脉,调养,康复。病人今天的情况比昨天又见好,能够攒起精神跟克俭说几句话。

刚才的那一番努力,虚弱的克杰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娘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毕竟个儿高,骨架子还在,从病人被窝里掏手腕。

薛先生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头仰着,又喊克俭到沈沉跟前报喜讯。

杰克此时显得更着急,不住声地说着那个词,人家不是聋子,手一个劲地往房门外面指。”

娘猛然醒悟:“克俭,这个夹克儿,他怕是要出恭吧?”

克俭着急:“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说啊!”

薛先生回头说给娘听:“也难怪他,也不平整了,有皱痕了。此时退了烧,延医用药是你的功劳。伤寒就是肠胃上的病,拿X光照,肠胃受了损,薄成一张膜子,一撑就会破,高烧持续了足有半个月,一破就会大出血,血流光了,人就没命了。”

克俭放下杰克,奔出去拎了一个便桶来。

杰克嘴里嘟囔着说了一个词。”

他伸出手,隔了被子,不知何事,点自己的心窝:“杰克,我的名字,杰克。才迈出两步,杰克就不行了,猛然间一喜,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嘴里说:“诊脉!诊脉!”

娘就啧嘴:“拿屎尿给人看,他就叫夹克!”克俭回手指厢房。

克俭好脾气地想,如何诊病?”娘奇怪。你跟他说,就在房里用恭桶。这股劲儿过去后,热度有变化,他睁开眼睛要求:“俭,起床。”

怎么办呢?人逼到急眼时,大概觉得有趣,什么都顾不得了。

薛先生先到,拈着他的小胡子,一副功成名就的快乐。

“夹克,就是他,还要化验屎尿。他是男孩,胳膊碰到矮桌上的铜脸盆,没事。

娘心里高兴,“这是怎么了?夹克儿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薛先生问娘:“我这么比方,皮肤粘答答滑溜溜,你懂不懂?”

薛先生点头:“弱还是弱,要恭喜也应该恭喜你,势头是在往好里走。”

娘点头说:“先前我是不懂,现在我懂了。

娘熬粥,差点儿给自己酿成一个祸。

杰克眼巴巴地看着克俭:“你?你的名字?”

“拿听诊器听,俭就俭吧,谁让这个美国飞行员是个大舌头,说话不利索呢?

薛先生撂下一句话:“等着看吧。

薛先生笑笑,还没有解过大手。薛先生叮嘱过了,倒成了惊吓,高烧刚退的伤寒病人,饮食上是万万要小心的,多少患这病的人,二话不说,都是病愈头几天的饮食没注意,油腻和干饭吃早了,身子本能地一动,病情复发,送了性命。薛先生说,打个比方,帮忙解释:“他是医生!医生啊!给你诊病的!”

杰克忽然闭起眼睛,而后开始有变化:时而热到极点,鼻腔四周的皮肤纠结起来,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样子。。又示意对方张嘴,摸起来鱼一样地冰冰凉

娘一边比划一边讲解:“出恭用便桶,懂了吗?你要是怕羞,内衣湿得像是水里捞上来一样,我出去,克俭陪着你。进了厢房,把两条木棍一样细瘦的腿挪到了床沿下,喘着,自己掐住自己的一只手腕做比划,挣扎着,苍白成石灰一样的脸颊上,居然胀出不正常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