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感情动物
1829100000027

第27章 不达标的女人们(2)

妻子出门时的背影就立在走道里,宛如被雾遮着被风吹着,若明若暗时隐时现。寂寞么?有一点儿。寂寞时会有人来陪你,妻子的话在空寂里响着,那些声音的碎片落在高高低低的音阶上,奏出了柳琛韵律的脸。

因了那韵律的动人,晏蔚然感到了惶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面对如此的局面?

几乎是从少年时代开始,晏蔚然就规划了自己未来家庭生活的样式。娶一个并不娇丽,并不多愁善感,并不浪漫的女人,过一种无大喜无大悲,无大起无大落,安安稳稳的家庭生活。实现这个理想的关键是做为家庭主妇的女人应该达标,因此,晏蔚然选择了罗雅丽。

然而,罗雅丽还是让他失望了。

他呆呆地望着墙上的挂历,今天是农历九月九日,二十年前的今天,母亲和父亲离婚分手。那是重阳节啊,那是家人聚集在一起佩着茱萸囊登高避邪的日子。然而,他的家庭却在这一天破裂了。

母亲是那么欣快又是那么凄绝地离开了他们父子俩,晏蔚然依稀记得母亲留给他的吻,那吻潮湿而又温暖,短暂却又悠长。闭着眼睛,用脸颊触感着母亲,潮水般涌来的亲情让人痛切得颤栗不已。

当母亲把脸颊移开的时候,泪水已经挂满了她的两腮。晏蔚然同样是泪水涟涟,哭声在心底呜呜地游走,却没有升上他的喉咙。冷眼旁观着这个场面的是他的父亲,父亲没有泪,那张脸犹如绷紧的鼓面,似乎随时都可能会嘭然发出震怒。

母亲是跟着她喜欢的那个男人远走高飞了,她要远远地离开熟识她的人和熟识她的旧城。

……

此刻,晏蔚然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支洞箫上。那是母亲留给他做念的旧物,九节斑竹的箫身上,密布着褐色的圆斑,仿佛依然留存着那些陈年旧泪。

他下意识地将洞箫摘下,放到了唇边。“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幽幽咽咽的箫声,别具着一种超越时空的穿透力。

这是《阳关三叠》。

或许,只有门外的柳琛能听出箫声中隐有心事。一曲既毕,柳琛按响了门铃。仍旧沉浸在那种情绪和那种氛围中的晏蔚然面对出现在眼前的柳琛,竟恍恍惚惚地觉得那是上天给他送来的知心人。

“哦,我来给你开灯。”他说

“别,别,这样就很好。我就这样坐着,就这样静静地听你吹箫。”

这话说到了晏蔚然的心里,他的确并不想开灯,他依然恋着方才的情绪和氛围。柳琛一动不动地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象他的影子一样忠实而可靠。“再吹一曲呀,你吹得很有韵味。”柳琛说。

今晚晏蔚然很想吹洞箫呢,很想用洞箫诉说。“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柳琛听懂了,这洞箫诉说的是伤感,诉说的是忧郁。吹洞箫的人谈不上什么水准,然而却格外真挚,格外动人。

“你喜欢,这些老曲子?”柳琛好奇地望着他。

“这都是我母亲喜欢吹的曲子。我七八岁的时候,她就把着我的手,教我吹洞箫。”

晏蔚然又提起了母亲。

是的,他还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母亲的事,包括对罗雅丽。可是今夕何夕?顷诉的欲望居然格外地强烈,他想在这个女人的面前,把心底的郁积全都掏出来。

柳琛眸子深深地望着他,于是他就对着那眸子诉说起来。

晏蔚然的母亲年轻时很漂亮,她喜欢跳喜欢唱,也喜欢各种乐器。她是从一所幼儿师范学校毕业的,在一所条件很好的幼儿园做音乐老师。很漂亮很浪漫很可爱的她却迟迟没有成家,婚姻的说客们因之摩肩接踵。很晚很晚了,很迟很迟了,幸运的绣球最终却落在了一个工厂车工的身上。是的,那是全厂技术最熟练的一位车工,那是一位很憨厚很木纳很平实的父亲。

在儿时的记忆里,家中常常是这样的一幅情景,父亲带着儿子一起热热闹闹地动手做他喜欢的玩具,而母亲却出神地在椅子上独坐。她的目光是投向窗外的,树梢、鸟雀、蓝天、白云,它们不可抵御地诱惑着她,似乎稍不留神,她就会向着窗外腾身而去。

有的时候,母亲会独自摆弄她的二胡、月琴、洞箫。二胡放在她的膝上,当她推动弦弓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缩拢起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挤压着她。她心犹不甘地抗争了,她把双臂张开,扯拉着弓弦,如此一来,她的整个身体就象振翅的鸟儿似的舒展开来。一压一挤一拉一展之间发出的声响已经近于颤抖了,而她还要用手指去揉弦,揉出的声音透着无奈透着哀怨,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手指在揉着人的心。

儿时的晏蔚然喜欢听月琴,伴着清脆而明朗的声音,母亲轻捷的手指在琴格上灵巧地弹跳。那是母亲的心情在跃动不已地跳着、蹦着,那心情是晶莹而透明的,犹如那些晏蔚然无比喜爱的蹦蹦跳跳的玻璃弹子。

比起月琴的灵动,洞箫则娴静得多。性格内向的洞箫不动声色地低吟着,有点儿象是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那悄声低语别有一种穿透力,能够传得很远很远,宛如一股幽幽的流水向着远方淌去,淌去了……。

儿时的晏蔚然只要听到那洞箫声,他的心就会变得象雨云一样忧郁。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会立刻放下父亲做的那些玩具,跑到母亲的身边,倚偎在母亲的膝下。这时候母亲就会慈爱地和他挨挨脸儿,然后把洞箫放到他的唇边,教他呜呜地吹响。

有一天夜里,晏蔚然被一种异样的敲打声惊醒。他从自己的小床上爬下来,循声推开了父母的房门。眼前的情景让他惊呆了,母亲双膝跪在搓衣板上,披散着头发赤裸着上身,脊背上布满了血痕。母亲不出声,也不流泪,就那么呆呆地跪着。倒是父亲立刻放下手中的腰带,跑过来抱起了他。呜呜呜!,父亲流了泪,象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

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开始酗酒了。父亲对母亲吵着打着的时候,也不再避开他。

晏蔚然上小学三年级了,有一天他和几个同学到公园去玩儿。他们从人工湖边的小山上往下跑,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晏蔚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匆匆地向半山亭走去。那是母亲,她张开双臂灿烂地笑着,似乎是在迎接太阳的到来。

从半山亭旁边的一棵大树下走出来一个男人,他们拥抱在一起。

晏蔚然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会不会是自己看花了眼睛?他推说有事情,离开了同学们,独自来到半山亭边的那棵大树的近旁。于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男人与母亲搂在一起,正在忘情地拥吻。

那男人看上去并不比父亲年轻和强壮,但是远远比父亲整洁和雅致。

此后,晏蔚然又在自己家的窗外看到过这个男人。

只是到了最后,晏蔚然才知道这个男人是母亲在幼儿师范学校读书时的音乐老师。母亲迟迟未婚是因为他,而结了婚之后,他们仍然未断旧情。

父亲和母亲的这场婚姻注定了从开始就是个悲剧,它给父亲和母亲都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它的了断是在晏蔚然上小学四年级的那个冬天,晏蔚然记得那个黄昏天阴得很重,铅灰色的浓云在酝酿着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晏蔚然放学后缩在桌子前,一边哈着气暖手一边写作业。父亲的咆哮犹如冬天罕见的闷雷一般蓦地炸响,接着就传来了母亲凄厉的尖叫。

母亲是从来不喊不叫的,这怪异的叫声使得晏蔚然腾地跳了起来。他穿过走廊奔向起居室,看到父亲狂怒地举着菜刀,正在追逐着母亲。母亲慌乱地用双手护着头,一侧的手臂上淌着触目惊心的鲜血!晏蔚然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去,抱住了父亲的腿。

“滚,滚!”父亲想把他踢开。

晏蔚然仍旧死死地抱着父亲的腿,拼命地喊,“妈,快跑啊!!

母亲就那样逃了出去。

第二年的重阳节,父亲和母亲办了离婚手续。

……

晏蔚然讲述这番话的时候,柳琛静静地望着他的脸。在他的脸上,能够找到清秀,找到忧郁,那是来自于他的母亲吧?在他的脸上还能够找到无奈,找到愤懑,那应该是来自他的父亲。

“我真的搞不懂女人是怎么回事,女人们可信么,”晏蔚然苦笑着说,“你瞧瞧,一个母亲,一个罗雅丽!”

“女人,并不都是这样的。”柳琛想说她自己就是个例外,可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自己又怎么样呢,自己此刻不是同样与并非丈夫的男人在一起吗?

晏蔚然仿佛猜到了她的话,他心有灵犀地伸出手,抚着柳琛的肩说,“我能感觉到,你不一样。”

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上来,柳琛心里豁地一热,竟软弱地伏在晏蔚然的肩上,默默地淌出了眼泪。晏蔚然叹了口气,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

“我想,我恐怕不是那种能随便交换的人吧,”晏蔚然缓缓地抚着她的背,“真的,自从我得知罗雅丽已经与你的丈夫那样做了之后,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失去了那个能力。”

他这种毫无保留的话让柳琛顿时感到她与他愈发贴近了。在深深的感动中,柳琛发现自己触到了晏蔚然的一个秘密,她不由得忆起晏蔚然初次与她做爱时半途而止的奇怪行状。原来是这样啊,柳琛似乎能揣摸出晏蔚然的心理了,这种男人,或许更弥足珍贵呢。

柳琛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她将嘴唇压在对方的耳朵上说,“我也是一样啊,我现在与丈夫一起做那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怎么搞的嘛,我怎么会只想着你的身体了!”

柳琛的话震撼了晏蔚然,他以不同寻常的激情搂紧了怀中的女人,急切地剥离着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衣物,以寻求那种无间无隙的融合。激情的信息通过身体反馈给了柳琛,于是她便以同样的激情做出回应。

圆顺自然,毫无阻碍,晏蔚然宛如一个临场发挥出色的竞技者,将全套动作一气呵成,完成得酣畅而淋漓。

“唔,太棒了。我怎么会,这么出色?”他感叹着,自己都有点儿难以置信。

“真的,你很棒。”

晏蔚然也觉得奇怪,当他向柳琛倾诉了了深埋心底的家事之后,柳琛似乎就成了他最亲近的人。是柳琛让他体会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和舒畅。

他俩静静地躺着,一起回味着他们共同谛造的快乐。

忽然间,晏蔚然坐了起来。

“真糟糕。”他懊丧地拍拍头。

“怎么了?”

“刚才,我们忘了用那个东西。”

柳琛明白,他指的是安全套。柳琛摇摇头,安抚似的在他的脊背上搔了搔。她心里说,没有那层阻隔,挺好。

仿佛是为了安慰柳琛,也宽慰他自己,晏蔚然自嘲地抠抠嘴角说,“我想会安全的吧,因为我这个人的安全系数就很高。”

柳琛做出个仔细打量对方的样子来,“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晏蔚然认真地说,“我和罗雅丽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我们到医院检查过,她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医生说,可能造成不育的因素有很多,我想那因素多半还是在我吧。”

柳琛笑起来,“哟,你这个人倒是挺能自我批评,勇于承担责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