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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太太的空眼神(2)

进了家门,柳琛就闻到饭菜香。原来苏沃野亲自下厨,烧了几样菜,还摆上了柳琛能喝的干红葡萄酒。柳琛坐在桌前,淡淡地笑着说,“哟,让你劳累了。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苏沃野说,“太太回家了嘛,当然是高兴事儿。来,喝一杯。”

柳琛犹豫了一下,端起高脚酒杯,在杯边上抿了抿嘴。

苏沃野喝的是白酒,半瓶五粮液直接倒进玻璃茶杯里,端起来就是一大口。美美地喝进去,然后拿起遥控器轻轻地一点,激光唱机开了,播放的是一首琵琶独奏曲。大大小小的扬声器仿佛在四面八方震响着,于是孤芳自赏的琵琶形单影只地走了出来。扬琴啦、月琴啦、曲笛啦、二胡啦、大阮啦什么什么的,都在它的身边众星捧着月。

看来苏沃野是有心在营造气氛,而这气氛已经很足了。

“这张CD全是琵琶独奏曲,是这次我在上海特意给你买回来的。”苏沃野一边听,一边解释着。

“谢谢。”柳琛带着歉意说。难得丈夫给她买了东西,而她却没有想到为丈夫买点儿什么。

“你喜欢,我就高兴。”苏沃野挺挺身子,然后摸摸自己的头发说,“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说我的头发稀了么?瞧,我烫了烫头。”

“哦,不错。”

苏沃野无精打采把手从脑袋上放了下来。他发现柳琛回答这句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搭眼儿往他的脑袋上瞧。

只是片刻的不悦罢了,苏沃野随即又灌下一大口酒,然后用筷子点着盘子说,“尝尝我给你烧的菜,西芹百合!”

“好吃,好吃。”柳琛夹起一片百合,似嚼非嚼地吮着。

她的眼神是空空的,神情是恹恹的。苏沃野能看得出来,她不仅没有胃口,而且没有心思。

果然,不等苏沃野将那一茶杯酒喝完,柳琛就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吃好了。”

苏沃野怔了怔,旋即笑着说,“哦,一路累着了吧?你去先休息。”说完,自己也放下筷子起身来,陪着柳琛一起进了卧室。

苏沃野亲手揭开床罩,于是柳琛就看到那床大被已经铺好了。床单、被罩、枕罩都是新换过的,散发着一种清洁而温馨的气息。

“你先躺躺。热水器的电脑定时器我定的是八点半,咱们九点钟就能洗澡了。”苏沃野体贴地说。

“好了,我自己会休息,你快去吃饭吧。”柳琛说。

苏沃野独自坐回餐桌前,他一抬手用遥控器关掉了CD机,房间里顿时变得寂静下来。苏沃野就在那片寂静里自嘲地想:嘿嘿,什么时候又开始对太太如此殷勤起来了?这种费尽心思来讨太太欢心的情形,已经久违了。

那顿饭他吃得并不开心,但是吃得很饱。

柳琛是在九点钟开始洗澡的,这时候苏沃野正在起居室里看电视。他听到那边的水声很快就结束了,便知道柳琛已经洗完了澡。苏沃野急忙关了电视机,然后钻进浴室里草草地冲了冲。等他趿着拖鞋来到卧室,这才看到床上的双人大被子是空着的。柳琛已经从壁柜中拿出了另一床被子,独自裹着睡在靠墙的床里边。

苏沃野想了想,只好钻进了那床空被子里。

虽然有被子阻隔,苏沃野仿佛仍旧能感觉到被子那边的体温。他慢慢地靠过去,伸长了脖子,把脸贴在了柳琛的耳朵上。

柳琛并没有拒绝。

于是,苏沃野伸出手,去扯柳琛的被子。

那被子被柳琛的身体压着,裹得很紧。

“改天吧,我真的累,一点儿也不想。”柳琛的语调虽然是轻轻的,但措辞却很明确。

苏沃野犹如受到一击似的,停顿在那里。

“哦,对,对,你累了。”脸上讪讪地笑,心中已经有了愠意。

“嗯。”柳琛纹丝不动地躺着,用一个“嗯”字再次表达了她的意思。

“那你就先睡吧,亲爱的。”

苏沃野温和地抚了抚太太的脸,甚至还吻了吻太太的耳朵。他一边起身,一边在心里想:象傻瓜一样陪着她躺,那可是干受罪。

苏沃野抱起被子,回到起居室的大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在那里睡着了。

翌日醒来,觉得脖子生疼,显然是落枕了。看看自己蜷在沙发里的那个窝囊样子,又回想起昨夜被拒的情形,就在鼻子里悻悻地哼了一声。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趿着拖鞋进了厨房,想找点儿吃的填填肚子,看到餐桌上摆好了一碗皮蛋粥一份面包和一碟小菜。调味瓶下面压着柳琛写的纸条:我有事儿出去了。如果你起来晚了,就把吃的东西放进微波炉里热一热。

狠狠地揉着那张纸条,苏沃野不悦地想,哼,昨天刚回来,一大早又跑到哪里去!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那碗凉粥,迫不及待地给罗雅丽挂电话,仿佛即刻就与那女人睡一觉,才能让心里平复了。

电话通了,听到罗雅丽清脆的声音,心情顿时清亮起来,张口就说,“雅丽,我想要你。”

女人在那边格格地笑,“你疯了。

“真的,我在家,你马上就来。”

女人不笑了,认真地说,“哟,现在真不行。”

苏沃野咬了咬嘴唇说,“那什么时候行?”

女人随口答道,“回头再说吧。”

苏沃野提高了嗓音说,“你在敷衍我!”

女人连连解释,“不是不是,现在真的有事,我在医院呢。”

“你病了?”

“不,是我丈夫病了。”

顺嘴聊了聊病情再说两句问候的话,苏沃野就收了线。他心里很沮丧,他当时就想到了,柳琛这么早离开家,是不是也去了医院。

柳琛真的是在医院里。

柳琛到病房的时间比罗雅丽早,所以晏蔚然就吃上了柳琛送来的皮蛋粥、面包和小菜。罗雅丽带来的豆浆油条成了多余的摆设,放在桌头柜上显得有些碍事。罗雅丽坐在桌边也显得有点儿多余了,她进来的时候晏蔚然正与柳琛谈得开心,她一坐下来,大家仿佛都哑了。

面对这种情形,罗雅丽就想找个托辞离开,晏蔚然却忽然开口道,“柳琛,我想和雅丽商量一件事儿。”

柳琛起身说,“那好,我到外面转一转,你们谈。”

柳琛在走廊里转了一会儿,忽然听到病房里传出吵嚷声。晏蔚然的声音高,罗雅丽的声音低,吵得似乎还有些激烈。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儿,柳琛本不愿插进去,可是晏蔚然正病着,动不得火。想到这儿,柳琛连忙走过去推门。刚刚伸出手,门却打开了,罗雅丽一边叨叨着“我不跟你吵,我不跟你吵”,一边往外走。

与柳琛碰着面儿,罗雅丽笑笑说,“你瞧瞧,他火气大的。”

“怎么了?”

“他病着,我不能跟他吵,是他要跟我吵的。你去劝劝他,让他什么也别干,就老老实实地躺着养病好了。”

柳琛点头称是。“对,养病要紧。”

罗雅丽象是遇上了知音人,禁不住又诉说道,“做生意,栽了就栽了吧,总不能再往别人的套套里钻。什么什么人打来个电话,说是你只要拿多少多少钱,就能告诉你什么什么帐号,那不是明摆着要骗你嘛……”

柳琛没听明白,还想听她讲下去,她却看看表说,“你今天不上班?”

柳琛说,“不上,我的年假还没有休完。”

“哦,那你就陪他聊聊吧,我得走了。跟客户约好了见面时间,耽误不得。”

罗雅丽一走,柳琛就进了病房。

晏蔚然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争吵中摆脱出来,他面孔微红,两个鼻孔一张一合地喘着气。柳琛在床边坐下,什么也不说,只是用目光望着他。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晏蔚然没有坚持多久,便开口讲出了事情的缘由。

就在今天早上,有一个女人挂通了晏蔚然的手机。那女人自称是雷强身边的人,掌握着雷强在银行的存款账号。她说她可以提供那些帐号,条件是按照那些存款的百分之十提取劳务费,数目是二十万块钱。那女人要求明晚九点钟在外环四道口立交桥下见面,一手钱一手货,当时付清。

柳琛听了,静静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晏蔚然毫不犹豫地回答,“去,一定要去的。”

柳琛淡淡地说,“你们俩刚才就是因为这个吵的架?”

“可不是嘛,她说我还没有被人骗够,她说她不会为这件事出一分钱。”晏蔚然又激动起来,“你说,你说这电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柳琛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安静一点儿,然后慢慢地说,“我想可能有假,但是多半是真。”

“哈哈哈”晏蔚然开心地笑了,“你看看,你看看,咱们俩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呢。我想了,如果那女人不是雷强身边的人,她就不可能得知那个银行帐号被冻结的消息,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电话。至于她为什么要出卖雷强,原因可能很多,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柳琛想让他高兴,就顺着他说,“对,管她是谁,管她为什么背叛那个姓雷的,只要她能给我们帮上忙就好。”

“唉,”晏蔚然却突然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我也想到这可能是骗局,但是我不能放过任何机会。即使是死马,也要当做活马医啊。”

看到晏蔚然一下子又颓丧起来,柳琛的心里也随之黯然了。她明白这是绝望中的一搏,不给他尝试的机会他是绝不会甘心的。柳琛想了想说,“这是个机会,当然应该去试试。至于钱的问题,咱们一起想办法。”

晏蔚然说,“你不要费心,我已经想好了。即使手头筹措不到那么多钱,我也会去见见他们的。我要说服他们,只要他们把康利公司的帐号提供出来,让法院冻结了这笔钱,等我赢了官司得到赔偿,一定会把这笔钱拿出来。”

柳琛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才担心地说,“你去见他们,你的身体能行吗?”

晏蔚然说,“问题不大。本来就是因为被逼到了绝路上才急出病的。有了这个机会,我倒是觉得好多了。昨天医生来检查,说我病情已经稳定了。”

两人再聊下去,柳琛就有些不在状态了。虽然“哦,哦”地应答着,心神却显然在游走。这时候,余清来了,她是被罗雅丽派来照料晏蔚然的。

柳琛立刻起身告辞了。

那天中午,苏沃野在公司接到柳琛的电话,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让他务必回家吃午饭。柳琛的声音听上去很柔很软,苏沃野也就禁不住要往又柔又软的事情上想。莫不是柳琛对昨夜未能行夫妻之事感到歉疚了,中午要睡个小觉把那件事补一补?也好,也好,下午反正没什么事儿,很从容,很从容。

未到十二点钟,苏沃野就驾车回了家。进门闻到饭菜香,餐桌上已经备好了几样菜,还摆了昨天晚上没有喝完的那半瓶五粮液。苏沃野高兴地搓着手,心里暗暗地想,嘿嘿,这可真有意思啊,昨晚是自己殷勤备菜迎太太,今天却变成太太殷勤备菜迎自己啦。顺手把酒瓶掂起来,将剩下的酒液一古脑儿都倒进大玻璃杯里,然后美美地抿了一口。

抬眼看对面的柳琛,觉得太太也美美的。一时兴起,就探过去在太太的腮上亲了一口。太太温柔地迎和着,让人感到很乖。于是就这样一口酒一口菜一口太太地吃下去,吃得很香,吃得很惬意。

杯子里的酒见了底,苏沃野酒兴浓浓地伸手去揽太太的腰。太太说话了。

“沃野,我想用点儿钱。”

“没问题,用多少?”

“二十万。”

“啊?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柳琛就把晏蔚然遇到的事儿告诉苏沃野,说是想把钱借给他救救急。他打的那官司胜诉是肯定的,况且已经查封了那个仓库,将来还上这笔钱应该不成问题。

原本揽在太太腰上的那只手即刻松垂下来。

“他们家有钱,罗雅丽手里有钱。”

“可是他拿不到。”

“是啊是啊,他从罗雅丽那儿拿不到,就能从我这儿拿到了?”苏沃野冷冷地笑着,“二十万块钱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我不能借给他。他的事情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苏沃野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

柳琛皱了皱眉头说,“咱们家的钱,我好象应该有一半吧。

苏沃野冲动起来,他嚷嚷道,“那是离婚!离婚的时候才分割财产。”

柳琛蓦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迹近陌生。

“那好吧,对不起,打扰你了。”说完这句话,柳琛起身从餐桌旁离开,径自进了书房。

被太太这样撇下,苏沃野恼怒不堪。他将目光斜向书房,见那房门紧紧地闭着,就象太太紧绷着那拒人千里外的嘴唇。苏沃野忽地站起来,向那扇房门冲了过去。

门“咚“地被撞开,朝着坐在书桌前的太太,苏沃野爆发般地吼叫起来,“我说,你也太过份了吧?你替他想得也太周到了吧?你的屁股坐到哪里去了!”

柳琛低着头在书桌前摆弄着什么,仿佛对苏沃野不依不饶地杀上门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太太的沉默是坚韧的盾,苏沃野的那些羽箭撞在上面,纷纷地坠落下来。

吼着吼着,却蓦地戛然而止。掉转脑袋,落荒而去。

胀在肚子里的气不见了,竟然有点儿虚。想一想,过份的倒是自己。静静地坐回餐桌前,忽然又听到了自己吼叫的声音,“你替他……”,“你的屁股……”。声音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苏沃野诧异地再次走过去,推开了门。

柳琛正在手里摆弄着小录音机。

她方才录音干什么?是要留做“罪证”么?苏沃野想问却又不好问,柳琛呢,漠然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苏沃野又缩回脑袋,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脚步响了房门响了,柳琛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看着太太在眼前晃来晃去,苏沃野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坐着一言不发。仿佛方才不是他训斥了柳琛,而是柳琛训斥了他。

柳琛拿起外衣和手袋,离开了家。

那天晚上,柳琛睡在了书房的单人床上。苏沃野在卧室里久久未能入眠,午夜时分,他蹑手蹑脚地溜进书房,只见柳琛甜甜地睡着,在她的床头边上放着一个密码箱。苏沃野好奇地打开来看,顿时惊呆了。

满满的一箱百元大钞!她这是从哪儿搞来的?

苏沃野疑惑地伸手拿起一捆钞票仔细察看,这才发现只有上面的那一张是真钞票,下面的全都是象钞票一样的复印纸。

奇怪,她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