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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爱入愁肠(3)

三、绽放在乡土的爱与痛:读田禾《喊故乡》

田禾执著地用乡土诗构筑自己的精神家园,并在其中渗透强烈的人文关怀和社会忧思,从而使他的诗作呈现出很高的人文和艺术价值。爱与乡愁是乡土诗歌的两大主题,也是缠绕在田禾诗歌中的藤蔓,它们将已经扎根都市的诗人一次又一次地拉回故土,拉回到那些酸辛的往昔。诗人的叙述里始终带着疼痛,对充满他的人生记忆的乡村生活,对早已不在人世的亲人们。

喊出泪,喊出血,故乡才能听见我颤抖的声音

……

用心喊,用笔喊,用我的破嗓子喊/

只有喊出声,喊出泪,喊出血/

故乡才能听见我颤抖的声音

……(《喊故乡》)

田禾是一位从鄂东南乡村走出来的诗人,他有过困厄交加的童年,有过饱经磨难的青少年,独特的人生际遇和生活体验构成了他诗歌创作的题材和感情内涵的特点。那就是,他的诗不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的“悯农”,也不是城市观光客的“猎奇”,而是源自于疼痛的生命体验和生存体验。家乡的人情风物已成为一种生命气息融铸在他的血脉里,内化为绵延不绝的乡情和乡愁。

在田禾诗里,我们看见了他的父亲、母亲、他的亲人、他的邻居、他自己,在一首首的诗歌叠印中形成了丰满的形象:他的父亲有关节炎,每到雨水就会疼;他很勤劳“进门、出门/把劳动总是随身带着/门角的那把锄头/始终挂不到墙上去”。他的母亲有心病,在一个有雪的日子永远离开了诗人和这个世界。姐姐身体瘦弱,忙忙碌碌,针线活儿是一把好手。

“雨季里我没有停留/我还要赶很远很远的路/这知时的好雨/落地无声,第一滴/就润绿我的心”《雨水》一个不甘心过父辈那种那种辛勤劳作、终老土地的年轻人,要挣脱山乡的束缚,挣脱几千年来的农民的生活方式。然而,当梦想的翅膀撞上现实的大地时,往往会羽落翅折。《惊蛰》似乎蕴含了诗人一段艰辛的生活。当他拼命从农村走向城市,以诗为剑向梦想进发时,一定遇到了许多难以言说的辛酸和苦涩,困顿颠扑之中,如同“和乌云一起奔跑/一脚踩响雷声/人便吓得惊慌失措/雨不知不觉地/就下了起来”“风大得吓人/叫人走一步退两步/昏昏迷迷中/走了半天睁开眼/人还在原地没动。”小说是将人们生活中的故事讲给别人听,诗人则是将自己的情感故事讲给别人听,无论小说还是诗歌,真实性是共同的底线和标高,伟大艺术家罗丹说:“艺术是学习真实的功课。”诗人不是小说家,不可以直露地表白内心的痛楚、惨痛的经历,各种失败挫折。但一颗心受了伤,当时未必流血,却会在不知不觉中露出淤青。

从诗人自传里可以看到,诗人田禾生于农村,由于家境贫困未能读完中学,由于执着地写诗而终于走出了乡村,并赚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金钱,过着与过去天壤之别的生活,然而在此时,“子欲养而亲不在”,痛何如哉,一切的成功在诗人的心里便渗浸了苦涩和酸辛。

他以一颗炽热的心拥抱农村,拥抱农民,农村中许多寻常物品,诸如瓦罐、土碗、土豆、红薯、唢呐……;许多寻常的劳作,诸如锄地、割麦、打谷……;那些生活在故乡的人们,“生了牛雏跟生了儿子一样高兴,死了头老牛跟死了老爹一样伤心”的《乡亲》;在战场上断了左腿又为孩子们的教育奉献出了右腿的《一个断腿的山村教师》,为别人迎亲吹了一辈子唢呐“到头来还是光棍一条”的《吹唢呐人》,“一副卦图/两个铜钱一件又脏又旧的长袍”的《卜卦先生》,“用双浆/从水底给人们捞起的/是一条清幽的小径”的麻子二伯,身背斧头谋生活的《老木匠》……等等,总能激发起诗人情感的涟漪,唤起他写作的激情。诗人用自己的心灵捂热了这些农村中芥豆之微的人和事物,使他们有了温度,有了生命,焕发出奇异的光彩。《泥土的隐痛》是一首写红薯的诗,土里土气的红薯是农人眼中的宝贝,它们易于栽种和成活,诗人笔头轻轻一转:“在乡下,至今农民还是/大碗大碗捧着红薯/用晒干的藤叶做腌菜/就着小碟,把苦涩的酒/一口口饮尽/过节吃一回肉,就算/给六月的禾苗,上一次肥。”借着对一种农作物的描写,反映出发展迟滞的农村生活的沉重与贫困。

这就是田禾诗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他的诗没有停留在描写田园风光和乡情乡愁上面,还将笔触指向了农民生存的艰辛,写出了对那些卑微生命的关怀。他将丰富的生活内涵,概括在一个个简洁的意象里。

《草民》中父子吃的是红薯土豆,住的是麦草屋顶泥巴墙的土屋,“他的家像在麦壳里躺着”,准备盖房子的钱买了老婆的棺材。这个中年丧妻的男人将怎样抚养大他的两个年幼的孩子?诗人没有写,甚至没有一句抒情。他只是写下他看到的,让读者为之唏嘘。“草民”,住在草房里的农民,也是众多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农民。他们的生活是如此脆弱,很小的一个偶然就有可能摧毁一个家庭。

回想当年,在“一个铜钱”“掂量了又掂量/再去花”的乡村,在青黄不接的立夏,“父亲一定又倚着门框/扳着指头数那小麦/成熟的日期/四婶的盐缸里没有盐了/捉来老母鸡摸了摸屁股”(《立夏》)。他们“进门出门/把劳动总是随身带着/门角那把锄头/始终挂不到墙上去”。他们视“沉静的麦子珍贵如金”终于等到小满了,收获了。“麦子磨的粉面做的面馍/母亲做得又白又大/父亲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隔着土墙我听见/父亲粗粗喘了一口气”没有挨过饿的人,没有在农村摸爬滚打体验的人,断然写不出这种看似寻常,实则凝聚着深厚的生命体验的句子的。粮食在这里弥足珍贵,而收获则是一年温饱的保证。非常平实质朴的语言,让人领会到一种痛至骨髓的辛酸。我们似乎看到了诗人的童年,农民的生活。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牛一样耕作在田里,汗水撒在每一条垅沟里,扔了锄头又捡起了耙,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只为一顿饱饭。这是诗人的辛酸之所在,是诗人疼痛的深处,“每当想到我的家园/我为我的乡亲/而泪湿枕巾。”

故乡成为他永远的牵挂,那些生长于苦难中的记忆也总是锤打着他的灵魂,所以总是要不断地回过头去,去回望早已远离的乡村,回望酸辛的记忆。

《村庄下雨了》和《漏》都是对疼痛往事的追忆,他在诗中回忆起那些凄风苦雨中煎熬的日子,“风,先把纸糊的窗户吹破/又把门前的芦席刮倒/父亲顾不得吃夜饭/趁早提着马灯,照过了/牛栏和猪圈。一块石头/让他很小心地压在了柴火堆的上面”“被雨淋湿的旧家具/也让父亲心疼地/搬进屋里。逆风行走/父亲倾尽了一生的力气”“村庄下雨了/我的家里/日子盛在土碗里/雨水落了一木桶”(《村庄下雨了》)“漏。是乡村难以包扎的/伤口,悬在空中/一个漏打中了一盏油灯,一个漏/正打在父亲脸上,一个漏打湿了/白床单和破棉袄”(《漏》)后一首诗就像是对上一首诗的注解,前一首写风雨中父亲对贫困家庭的守护,后一首写漏雨带给家庭的破败和凄凉。

这样淡淡的语调,这样尖利的记忆奇妙地糅合在一起。或许是性格使然,我一向不太喜欢过于张扬过于华丽的诗歌,那么呼痛叫疼的诗歌过于浅薄,往往失却了应有的诗味。反而是这样一些静静的淡淡的叙述打动着我的心。它们是内敛的,安静的,克制的,是经历了酸甜苦辣之后的回眸,岁月冲淡了伤痛,冲淡了曾经悲痛彻骨的东西。但是记忆依旧清晰,神经依旧敏感。

故乡还停泊着他的爱情。杏和桃是乡村最常见的果木,又是春天最艳丽的风景,诗人将它们的名字送给两个山妹子,她们是绽放在贫瘠的山乡的风景。《杏》悄悄停驻在诗人心田,她美丽,“长在乡村田埂上的/一棵苦苦菜/命再苦也要开着/淡淡的美丽的小花”;她勤劳,“是母亲家中的一根衣杵/是父亲地里的一把镰刀/是村人寡淡日子中的/味/是山村里/那个叫大牛的小伙子心里的/痛”。还有《桃》,那个“身材瘦小的桃/一见人就羞红着脸/她最初开放的那一点红/就是我的心跳。”这些乡村美丽的精灵却都有着苦涩的命运,没等绽放出满院春色,就已消灭了踪迹,成为“我”这一生痛苦的记忆。

同时在诗人的笔下,乡村又是美得心醉,美得令人眷恋。“向阳的草坡草色青青/羊们争先恐后地吃草/阳光一缕一缕地/立在草尖上/牧羊少女的目光很是温柔”。“花瓣在想象的天地间/飘舞草原上/每棵小草都是民谣/歌声起处草原的路上/走着许多牧羊的少女”。有着美丽的自然风光,有“极富风味的泡菜”,外出打工的男人捎回的信“让女人出门进门/都沉浸在幸福和甜蜜中”。“回到家乡/我是一条快乐的鱼/游荡在家乡的山山水水间”。

清明时节雨纷纷,诗人在亲人的墓前,“思亲的泪点点滴滴”,连菜花也“开得象香火”。“沾满雨水的声音”,在这种痛断肝肠的日子里格外让人心疼。贫困的乡村,让人牵心挂肠的乡村,让人时时眷恋的乡村,给人的感受是如此矛盾和复杂。一方面,诗人满怀辛酸,甚至带着悲愤在描写乡村的困顿、饥饿和辛劳;另一方面,诗人又对乡村充满着纯真的眷恋和追怀,抑制不住的讴歌和赞美不时溢于笔端。我想这与诗人特殊的身份和经历有关,当他离开乡村时,一定饱含了对乡村生活的厌弃和对新生活的追求,而当他安居都市,在喧嚷尔虞尔诈的生活中呆久了,又不免怀念起单纯充满温情的乡村生活,对于田禾这样的人,他们的心注定游走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是一个精神流浪者。

《我是小溪》像是诗人的自白供状,把这种感觉描绘得淋漓尽致。“我是小溪/是被大山牵引着/而又拼命挣脱大山的小溪”“来自母亲生命的源泉/流得再远再远/心/永远留在母亲身边”“是大山扔弃的儿子/走得再远再远/根/永远扎在家乡的土壤上。”滚烫的诗句后面是一颗燃烧的心,对诗人来说,虽然栖居在城市,灵魂却漂泊在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