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落在胸口的玫瑰:20世界中国女性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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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欲望与救赎(14)

依芙琳与坤德之间的仇恨,他们原本是一对夫妻,但因为在他们结婚之前坤德爱上一个蒙族姑娘,而坤德的父亲不同意,坚持让坤德娶了依芙琳,从此,英气勃勃的坤德变得灰心丧气的。依芙琳得知这件事后十分生气,想离开坤德,却又因怀孕生了金得而不得不回来。从此以后依芙琳对待坤德十分恶劣,稍有不快就拿他出气,而且不与他睡在一起,小说中借玛利亚之口说:“坤德年轻的时候就像一颗碧绿的汁液浓郁的青草,到了依芙琳手里,经过她天长日久的揉搓,已经变成一颗干枯的草了。我这才明白,依芙琳为什么会对别人的幸福和真情流露出那样的嫉妒和鄙视。我同情坤德,但也同情依芙琳,因为他们跟尼都萨满和达玛拉一样,都是为爱而受苦的人。”依芙琳的恨是因为坤德不爱她,对爱的纯洁有着非常强烈的要求,她之所以不与坤德睡在一起,是因为“她依芙琳永远不跟不喜欢她的人睡觉,她一想到在黑夜中坤德可能会把她当作别人,就觉得恶心。”这份恨并没有随时间流逝而消减,反而将他们两个人都折磨得痛苦不堪,坤德变得更加没有男人气,而依芙琳则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对他人的幸福充满恶意的女人。甚至对自己的儿子,她也极少表示出关爱,因为这个儿子有几分像他的父亲。金得长大后,喜欢上了妮浩,可是妮浩嫁给了鲁尼。依芙琳给自己儿子定了亲,要他娶歪嘴姑娘杰英琳娜,金得不同意,她也不肯让步,最后导致金得在婚礼上上吊自杀。依芙琳因为自己不幸的婚姻,因而对幸福有一种奇怪的观点,她在筹备金得婚礼时说过一句话:“我看透了,你爱什么,最后就得丢什么;你不爱的,反而能长远地跟着你。”坤德因为金得的死而变得强硬起来,他在依芙琳面前挺直了腰杆,并强迫依芙琳性爱,要她再还一个孩子给自己。而执拗的依芙琳虽无法反抗坤德的强迫,却用滑一夜雪的方式让腹中的孩子流产了。因为那个孩子是坤德所日思夜盼的。这种奇异而惨酷,以自我伤害为前提的复仇方式是原始而又执着的,无法化解。“以后的岁月,他们就是两块对望着的风化了的岩石。”

小说中还描写了其它几个爱情故事,金得与妮浩,杰英琳娜与达西。在金得婚礼上有一个极富戏剧性的场面,作为萨满的妮浩代表全乌力楞的人对他们说出祝福的话来时,“杰英琳娜满面笑容地看着金得,而金得却把目光放在妮浩身上。金得看妮浩的眼神是那么的柔情而凄凉,让我心里一阵难受。”而实际上金得的爱并不为妮浩所知道,她还是个天真浪漫的孩子时被金得和鲁尼同时看中,金得等待母亲为他求婚,鲁尼则自己去了妮浩部落去求婚。金得娶了自己不爱的女子而上吊自杀,善良的他选择了一颗死树,因为按照他们的习俗,上吊的树是要火葬的,连一棵树也不忍心毁掉的他杀死了自己。他的死让刚刚行完婚礼仪式的新娘杰英琳娜十分痛苦,要冲入火堆自杀。正在这时,达西向杰英琳娜跪地求婚。而他之所以求婚是因为善与悲悯,他对“我”说:“金得不要她了,可她都嫁到我们这里了,是我们的人了。她成了寡妇,又是个歪嘴,我要是不娶她,她跟谁呢?”在这里恨被爱消融,淳朴的鄂温克人的天性中的善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在这种善的光芒的映照下,依英琳刻骨的恨和金得宁死也不改变的爱都被罩上了一层洁净温柔的光辉。而达西娶了杰英琳娜后,达西的母亲玛利亚极为愤恨,她很晚才得到这个孩子,视为珍宝,而这个珍爱的孩子居然娶了一个比自己大很多岁的歪嘴的寡妇,这怎不让她仇恨呢?她虐待那个温顺的杰英琳娜,甚至逼迫她流产,然而依芙琳不断滋长的仇恨却使婆媳俩和解了。恨也可催生爱,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

还有林克,尼都萨满和达玛拉之间纠结的情缘,当年兄弟俩同时爱上了青春活泼的达玛拉,以射箭定输赢,结果林克娶了达玛拉,而哥哥做了萨满。多年后,林克去世,尼都萨满并未消竭的爱情重新鼓胀起来,他用山鸡的毛精心作了一条羽毛裙送给达玛拉。然而两人之间的爱被习俗和儿女阻断,按照习俗,弟可以娶嫂,但是哥哥不能娶弟媳。于是两人迅速衰老,都有些癫狂了。后来在鲁尼的婚礼上达玛拉穿着羽毛裙跳舞而亡。

在作家眼中,白桦树和驯鹿一样是鄂温克人相依为命,鄂温克人渴了就在树根上划一个小口,捡根草棍,桦树汁就泉水一样流进了桶里。“那汁液纯净透明,非常清甜,喝上一口,满嘴都是清香。”桦树可以剥皮自己又长出一块来,而桦树皮剥下来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东西:桶、盒子、船等。还有奇特的风葬仪式,来于自然而回归自然。他们烧已经干枯了的树。储藏物品的“靠老宝”,都是这个民族在山林中特有的产品,前者将已死的人放在四眼相对的树上搭成的木板上,以风葬。后者则是他们储藏物品的林中仓库,以方便迷路的人取用。前者出自一种纯粹的自然精神,后者则出自善良和远见。他们一切取之自然,比如染布,是将各种植物揉碎了对上水和盐煮,都柿的果实染成蓝色,百合花染成红色等。

小说在描写鄂温克人近乎原始的生存状态时,丝毫不让人觉得野蛮粗砺,相反,在作家温柔的抒情语言后面延展成绵长的诗意。他们逐驯鹿而居,与树木、天空、大地、星星、动植物亲密地生活在一起,所用一切取之自然,又将自己还诸自然。他们热爱山林,依赖山林,也将自己变成了山林的一部分。人是需要对话的,人的精神生活是在与世间万物对话中发生的,其中包括社会中的各种人际关系,自我、自然世界,人在各种关系的对话中发现自我,展现自我。小说中很多地方用非常轻灵精致的语言说出了近乎天籁的哲理,比如娜杰什卡带着女儿逃走后,尼都萨满说:“你去追跑了的东西,就跟用手抓月光是一样的。你以为伸手抓住了,可仔细一看,手里是空的!”小说记载了许多优美的神歌,是鄂温克民族用唱歌的方式流传下来的远古信息,是史诗一样的杰出作品。

《额尔布纳河右岸》以对鄂温克人古老原始与自然与山林和谐相处的生活方式的描写,来评判现代文明对这种古老生活方式的侵害。在这一点上,迟子建与谭恩美《拯救沉默之鱼》有着共同的思想,她们都认为原始部落的古老生存方式也是一种生存方式,甚至比现代的标榜文明的人们给他们安排的生活方式更优秀,更和谐。《拯救沉没之鱼》中那些代表西方文明的美国人来到原始部族,在十多天朝夕相处中被他们所感动,并设想以媒体呼吁社会来关爱他们,媒体强烈关注的结果是山林被毁灭式掠夺,那些原始部落的人则又踏上了逃亡之路。很显然,作者认为,关爱那些原始部落的最好方式是给予他们自由的生存空间,保留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宗教信仰。不要改变他们,因为改变的结果是毁灭。迟子建的观念与此相似,在她温情的叙述中,鄂温克人古老的生活方式里流淌着一种自然、清新的诗意,他们虽然猎杀动物,但因为他们已成为山林的一部分,所以对山林并不构成威胁。相反那些在文明旗号下的开发、建设是对山林生态毁灭性打击。在《跋》中迟子建写道:“其实开发是没有过错的,上帝把人抛在凡尘,不就是让他们从大自然中寻求生存的答案吗?问题是上帝让我们寻求的是和谐的生存,而不是攫取式的破坏性的生存。”“持续的开发和某些不负责任的挥霍行径,使那片原始森林出现了苍老、退化的迹象。沙尘暴像幽灵一样闪现在新世纪的曙光中。稀疏的林木和锐减的动物,终于使我们觉醒了:我们对大自然索取得太多了!受害最大的,是生活在山林中的游猎民族。”这些游猎民族被动员下山定居,却一次又一次地返回山林,但作者说:“由于森林植被的破坏,如今驯鹿可食的苔藓越来越少,所以他们即使回到了山林,但搬迁频繁,他们和驯鹿最终会往何处去呢?”对鄂温克人去向的关注也就是对大兴安岭,对地球生态命运的关注,以此呼吁人们少一些功利之心,虚躁之心,用心去珍爱这个养育着我们,还将养育我们后代的星球。美国生态学家利奥波德曾说过:“一件事情,当它有利于维持生态系统的完整、稳定和美丽时,就是正确的,反之,就是错误的。”“只有当人们在一个土壤、水、植物和动物都同为一员的共同体中,承担起一个公民角色的时候,保护主义才会成为可能;在这个共同体中,每个成员都相互依赖,每个成员都有资格占据阳光下的一个位置。”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二、生活中的疼痛

《福翩翩》讲述了一个疼痛的故事,下岗工人柴旺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那就是让隔壁因车祸失去双腿的刘老师写春联,他拿出去卖,赚钱后对半分成。这个主意得到两家人称赞。于是柴旺用守门老人王店送给柴旺家的一只野兔子换了八十块钱,买了纸墨,刘老师写出春联,柴旺果然卖出了钱。一次刮大风,一个福字飞进了一户人家,不久花疤痢下来赏他八百块钱,说福字进门代表一年有福气。拿着这笔钱,柴旺给刘老师的妻子刘英买了一个颈椎治疗仪,因为刘老师跟他说妻子颈椎有毛病,不治疗有可能瘫痪。然而这件事并没有给两家人带来福气。先是刘老师在家大摔东西、吵架,他认为刘英有了外遇,情人送她的。而柴旺对刘老师说出真相的结局则是自己家也开始了冷战,一向恩爱的夫妻几近决裂。是柴家坐牢的儿子柴高托顺顺捎来的一个福字挂件才熄灭战火。

小说算不上生动,有些拖沓累赘,尤其是前半部分对柴旺和柴旺家的日常生活的描写有些拖泥带水。但很明显,作者意在写出这一对贫寒家庭日子里的温馨,两个人都尽自己的努力勤劳地忙碌,以使生活过得更好一些。然而他们再怎么勤俭节约,也过得捉襟见肘。柴旺家的必须每天凌晨出门去伐木市场收集树皮以充当燃料,柴旺则每天蹬着三轮车在街上转悠,做体力活儿养家,他们的儿子跟人打架而进了监牢。而隔壁刘老师一家呢?因刘老师的残废和两个女儿上学读书,也过得十分艰难。虽然他们夫妻之间彼此心存关爱,但常因日常琐事吵架。颈椎治疗仪事件燃起的战火也使这个家几乎崩溃。

于是这篇小说在“福翩翩”的美好祝福下,实际上在讲述普通人生存的艰难,他们为了衣食住行而辛苦劳累,同时又被自己狭隘的情感所束缚。而像花疤痢那样的人反而活得滋润光鲜,他是个黑社会小头目,手下有一帮使枪弄棒的兄弟,使强力把一家超市贱卖过来,开了酒楼,生意不好就去各单位要挟,并利用洗浴中心的小姐套住实权人物,在市面上颐指气使的。他的房产很多,二奶养了好几个,房子里有地热,穿的是黑貂绒。两相对比下,柴旺和刘老师们的生活寒酸清苦之极。

《花牤子的春天》讲述了一个发生在青岗的故事,叫花牤子的年轻人因三次与女人发生性关系而被勒索走了家中仅有的三亩好地和其他财产,他因此被父亲带进深山伐木,结果被一棵倒地的大树砸中裆部,失去了男人的根本。萎败的他回到青岗,买了台电磨靠磨面为生,此时发现与他发生性关系的三个女人的命运也都发生了变化。第一个紫云原是个俏丽活泼的女孩,失身后一度想嫁给花牤子,因父母贪财而把她嫁给了大她八岁的跛子,跛子脾气暴,爱喝酒,喜欢打媳妇,把她给怀着的三个孩子给打掉了。紫云来花牤子这里磨面,连夜帮父子俩把床单被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家蒸了一锅馒头,把自己吃撑死了。她是对花牤子存有眷恋之心,而花牤子也一直对她最为愧疚。这样一个花朵般女孩的悲惨遭遇是小说中不经意般写出的,却是作者刻意为之,她的悲剧的源头是花牤子的好色,而推动悲剧发展的则是她父母贪财,想以此事找花牤子要东西。然后是乡村根深蒂固的贞节思想,出了这事后好人家都不肯娶她,只好嫁给残暴的跛子,年纪轻轻就被折磨成了一个老太婆。紫云死后,花牤子绝食三天,直到老迈的父亲一再哀求他,才又开始吃饭磨面,而这一天,他的左手又被电磨给磨去了。高老牤子因此气得砸掉了电磨,自己也一口气上不来而魂归黄土。故事讲到这里已足够惨烈,两个年轻人都因这一次性爱而断送掉了自己的未来,从而一步踏入人生的惨剧里。

而作者并未就此停笔,反而从从容容地讲起另外两个女人的故事。小寡妇再嫁给了大她十五岁的劁猪的徐老牤子,倒过得恩爱,并怀孕,却在生孩子时难产,而送医院又估计来不及,徐老牤子便用劁猪刀取出了孩子,小寡妇丧命,徐老牤子因此被捕入狱,他把儿子托付给花牤子。这个小生命唤醒了已对人生存有死念的花牤子活下去的意趣,他在辛苦照顾乳牤子的过程中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并希望能永远与乳牤子在一起。但一段时间后徐老牤子被无罪释放,乳牤子又离开了他。另一个女人陈六嫂当年则是为了骗取花牤子家财产,而诱奸于他,装电线的工人们来到村子后,数她最忙,她家小卖店的烟酒都卖出了极高的价钱。

花牤子的春天到来是青岗的青壮年都出去打工的时候,临走前,全村男人把自己的女人托付给花牤子,要他留意不让别的男人上了他们老婆的床。在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反讽,当年花牤子因“花”的恶名让所有男人女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却托付于他。花牤子完成得尽职尽责,而男人们招认在外地耐不住寂寞也会做些苟且之事,甚至将脏病带回家。一直到第三年,架有线电视线的工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一格局。村里的女人们忙着去凑热闹,把家里的鸡鸭之类卖给他们吃喝,打工回来的男人们被克扣工资,家里收成又一派萎靡。男人们将怒气集中到花牤子身上,集体将他揍了个半死。小说颇具反讽色彩,其中对贞洁观念,人性的弱点讽刺尤为尖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