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边缘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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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黄山拾美

阿尔卑斯山谷中有一条汽车大路,两旁景物极美,路上插着一个标语劝告游人说慢慢走,欣赏啊!”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过活,恰如在阿尔卑斯山谷中乘汽车兜风,匆匆忙忙地疾驰而过,无暇回首流连风景,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为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这是一件多么可惋惜的事啊!(《艺文杂谈》朱光潜)

我曾经想像过黄山。

我看过黄山的照片以及关于黄山的风光纪录片。

当我真的面对黄山时,却有些不知所措了。天下有的是山,我所见过的山也不算太少,但在黄山却找不到一点平庸之处,它的千姿百态都是自然的,也是奇特的。

自然而又奇特,质朴而又新鲜,这是古往今来多少大诗人所追求的艺术境界--由此说来,黄山便是这样一首几乎臻于尽善尽美的抒情诗。

黄山的美是不敢想像的。

我安下心来,像朱光潜先生所告诫的那样:“慢慢走,欣赏啊!”没有尽情欣赏,不经过移情于物的过程是无法有想像的。

在温泉,趁月色明亮,我信步走去,只见人字瀑以一个毕肖的“人”字的姿态,出现在眼前。

那汩汩流淌的是人的情感吗?

仿佛是一位修长而丰满的少妇,在酣睡中舒展着双肢。

那些杜鹃呢?一定是她梦中的微笑而开放在枕边。

那些松枝呢?一定成了她别致的饰针而挂在胸前。

温泉是从她身上流出的一根乳腺。

卵石与青草都是吃她的奶长大的。

她会醒来吗?在月光下捧一泓水洗洗脸?静谧的黄山的夜晚,那流泉的音响,莫非就是她的脚步声?

沿着山泉,我巳经走得很远。

在一处比较开阔的泉水中,月亮一闪而过。时值月半,月亮正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圆、这么大、这么清晰的明月。

因为空气的清新,月色也会更加皎洁吗?或者竟是月亮也向往着黄山吗?

月亮,我的月亮,多像是一位正在恋爱的姑娘!黄山本身仿佛就是想像的产物。

你看那些虎虎有生气的怪石,或似身着古装的仙人,或似展翅欲飞的大鹏,或似狮,或似虎,或似金龟,或似松鼠。而猴子观海是惟妙惟肖的:一只专心致志地望着云海的石猴,像在沉思,也像在感叹!大自然也会想像吗?

哪来的神工巨匠把它彳门雕刻成的呢?

大自然是沿着它自身的规律创造这个世界的。而任何创造都一定会包含着想像与美。也许是目前还无法解释的。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秘密,更何况大千世界?

冰与火是最早、最伟大的雕刻家一但,我一点也不想排斥另外一种肯定会让人讥笑的可能性:黄山的那些精灵似的怪石,是由人类最早的祖先一斧一刀地凿成的。想像与爱美本来就是人类的天性。

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不可以拖着尾巴来观赏黄山胜景呢?

那时,他们要比现时的我们灵巧得多,爬山上树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绝招。但,也说不定有那么一个祖宗失脚掉下山去了,于是他的同伴便刻了一只眼前的石猴来作为纪念。

这些怪物都雄踞在群峰绝顶,就连徐霞客也没有能走到它们的身边。否则,我们真应该细细地査验一下有没有刀斧的痕迹。

与石头相比,黄山松更是尽得天然的。

它与别处的松树姿态绝不相同,它往往生长在凌空绝壁,给人以一种气质美的享受。

傲视一切世俗的习气。

迎面任何天上的风雨。

它决不退缩,也无路可退。

媚态的花木太多了,人间更需要刚强和力量!它并非孤傲,它与黄山是和谐的整体。

它叫黄山松,而不叫华山松。

它的姿态、气质是黄山给予的--在石缝中生根,在陡壁上长成--它自己便也成了黄山的一个绿色剪影。

奇石旁必定有怪松。

在海拔800米以下的山坡上,几乎看不见黄山松。

活了1000多年的迎客松、黑龙松、卧龙松依旧枝干曲虬,全无苍老的景象。

这是一大群青春不老的寿星!天都峰下有两棵古松吃立在悬崖之壁。仿佛是两个苍劲的魏碑大字:强者!人在半山,昂首青松时,真有大地空明,惟它独高的感慨。

人在峰顶,俯望青松树,忽生浮摇荡世惟它独险的警觉。

得高者生险。

夷险者得高。

居高而率真。

处险而不惊。

松乎?诗乎?人乎?道乎?

走出一线天,山风差点儿把我卷走。

生命与飞蓬之间,是没有铜墙铁壁的。我忽然想起了种子,想起了松树的种子。它也是山风卷来,落到了悬崖陡壁上。好像不是随意吹落的,倘不,农民的稻田里为什么不长黄山松呢?

杨花柳絮也一定曾飞临过这石壁,但在黄山找不见一根柳丝。

把黄山松移到小桥流水的河边,把垂杨柳插上怪石蛾崎的山峰,那是真正的对美的破坏!松树,伟大的流浪者!那粗糙而又坚初的树皮,是岁月、风雨刻下的印记。

它从不轻飘。

它从不嫌弃哺养了它的山野顽石。

它厮守着黄山,像母亲膝下的儿女。黄山松,你远眺何处?你向往什么?在贫瘠、荒凉的山头,期待着黎明的曙色,寻觅着云彩的斑斓。

活1000年,1000年都是醒着的追求者!朝霞不会落进昏睡者的瞳仁。

追求美,因而得到美!我凝视着一棵裸露着大部分树根的松树--那些在弯弯曲曲中显示出不屈不挠的树根,是怎样像钢筋铁链一样扎根在岩石之间的?

当种子刚刚萌生、根须十分细小时,面对着偌大的山壁,它们是怎样找到第一条石缝,并且欣喜若狂地去探索其中的?

石头给它阻拦,也给它坚强。

人世间竟有那么多迥然不同的摇篮!根的力量、枝的苍劲、叶的青葱……黄山松的一切的美,都是由它的树根出发的。

我的眼前,那些弯弯曲曲的树根忽然成了生意盎然的溪溪涧涧,流淌着美的源泉……

有多美的花,便有多美的根。

我们怎么能只爱姑娘,不爱母亲?

黄山松下,往往开着各色的杜鹃。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朵悬崖上的红杜鹃。

杜鹃并不是只有黄山才有、才美的,南方与北国都有杜鹃,山上和花盆里都能养杜鹃。

全世界的杜鹃有600多种,黄山的那朵杜鹃最美。

悬崖无路,它给人希望。

陡壁荒凉,它给人微笑。

采摘灵芝的姑娘看见它,将会一去迷惘。

探险登山的人们看见它,能不喜上眉梢?热爱生活吧!悬崖上的红杜鹃在向你招手。

松柏与杜鹃,在刚柔相济中显示出了黄山的另一种美:温柔的女性的美,那种可以触摸到你心灵的安抚的美……

伸向所有人的杜鹃,是一只少女的手……那是可以指示生活的手。

那是可以拯救心灵的手。

我还想起,杜鹃盛开的季节,全国、全世界每年都有数不清的花展,但谁也得不到你的丽色与姿态--你就是诗歌,你就是想像,你就是创造,你就是你-一悬崖上的红杜鹃!一朵花揭示了生活的一个方面,创造了艺术的一种境界。

它告诉我:一个最美的形象,应该出现在最应该出现的地方。

万花云集,使人眼花缭乱的时候,反而觉得平康无奇。

要努力创造这样的意境:让山的险峻与花的妩媚相衬托,使花成为“曲笔”,“曲笔”所指,光辉所在。

使最常见的花能发出最不常见的芳香!几乎所有的爱情描写都离不开花,即所谓花前月下、良辰美酒也。花,为什么不能成为人生的里程碑?

把花写得更美些!把花写得更重些!在我们谈论花的美感时,常常会忘记枝叶和树根的。

杜鹃根--那些在山野里度过了漫长岁月的杜鹃的树根,本身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有的甚至就是艺术珍品。

它只是不露声色。

它只是埋得更深。

艺术对于生活的开掘是既可上天,也能入地的。

生活时时提醒着诗人、作家或艺术家:慢慢走,欣赏啊!慢慢走,想像啊!从玉屏楼去北海的路上,我偶然发现了路边的一个杜鹃树根,一部分已风化成质地很硬的炭木,棱角分明,样子奇特,说不出究竟像什么,但在像不与像之间却有着吸引人的魅力。

突然像有灵感到来!我的诗却只有一行:

多美的树根啊!我走进了路边杂生着松树与杜鹃的树林。

我要认真地去看看那些树根--埋在地下的美的精灵,我不知道是怎样得来的自信:我会拾到一些很美的树根的。我有预感,我的眼前是那么多的杜鹃树!在一堆被雷火击中而烧毁过的树根的废墟旁,我找到了一只已完全成为炭的鸟的模型:深黑色,有头,有尾,有翅膀,翅膀是合拢的,神态是安详的,刚刚飞行归来一样。

我怀疑过,这是鸟的化石?但它又确实是树根变的。

我给它取名为“黄山知音鸟”。

在另一处,我又找到一个笔陡的树根的碎片:底部已镂空,直立的主体坚硬如石,风化的程度达70%,我给它取名为“天都峰”。

另一个被取名为“凤牛合璧”的树根更是奇特:刚发现时只见形状不一般,小部分已风化,大部分的树皮都还完整,且还留着枝枝丫丫。细细地察看后,才看出了其中的奥妙:倘是平放,则一只凤凰展翅欲飞,凤头微微回首,似矜持,也似留恋。倘是侧放,刚好是一只牛头,双眼半闭,表情沉郁。

一块树根上出现的两种形象,两种神态,都活现着自然美的神力!还有一个做飞翔状的树根叫“天狗奔月”。

还有一个酷似猴子的叫“猴子观海”。

还有一个则是仰望黄山的古代劳动者的侧身像,叫“黄山开拓者”。

下山路上,正当兴味将尽、觉得疲倦时,同行的江苏诗人孙友田发现路边的树林里有一块半圆的风化了的树根片,及至用竹棍轻轻拨动时,竟然是一条长达尺余的全身龙像!龙身弯曲,龙首凌空,龙眼大睁,龙须似虬,龙尾的连接处树根成圆形,有线条,恰似云水翻腾。这是我黄山之行得到的树根的第一珍品。

树根驱散了困顿。

艺术唤来了欢欣。

黄山有过真的龙吗?査黄山现有的资料不见记载。当我把这龙的树根细细品味时,我想像中黄山是有过龙的,那扶摇直上的姿势,惊天动地的喷声,作为一代精灵而与黄山不可分割。不管如何,我们是龙的传人,龙的故国!这惟妙惟肖的飞龙凌云不仅使诗人汗颜,也将使雕刻家们自愧弗如!黄山还有美,请到地下找!我努力想从树根上去发现黄山。

为了得到更多的美,就得走更远的路。危乎髙哉!黄山的路不仅难,而且险。上天都峰,过鲫鱼背,那是真正的在危险中漫游!有皱着眉头望山兴叹的。有走了一半拂袖而去的。

他们岂能得到真正的黄山的美?

美在天都峰上。

美在莲花峰上。

美在光明顶上。

这样的路,不也很像作家的创作道路吗?轻车熟路虽然保险,但路旁景物已旧。没有新鲜,没有想像,没有文章。

走生路,生而出新。

走险路,险而临高。

走难路,难而不俗。

求美如同求爱,心诚者得美!虽然美的形象是丰富多彩的,而美也是到处出现的,但生活中的美,只有在诉诸感情和想像之后,只有在成为诗或诗的情愫之后,才具有震撼人心的魅力。

路走得越远,视野就越开阔,想像就越丰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黄山的美终究不能包括天下的美。

黄山的路终究不能代替天下的路。

名山胜水固然应该去,田野乡村也一定有美。

各人寻找各人的美,各人踏上各人的路。慢慢走,欣赏啊!慢慢走,想像啊!

1982年5月记于黄山写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