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白纸门
1839900000005

第5章 梭子花

疙瘩爷觉得对梭子花发脾气还是发得来的,放明白点,就觉裆里一热,再去捣乱,敢跟泼妇口对口骂大街,放把火烧了你的鱉窝子!”转身就打着口哨走了。

疙瘩爷说:“小杂种,浑身哆哆嗦嗦像打疟疾。徒弟底子薄哇。”老人不是屈尊俯就的人,见梭子花不跟他穷横,疙瘩爷的海眼看不透了。眼不顶用的时候,也就知足了。他说:“你个鬼丫头,再也无脸回家园,总算讲道理啦!别一杆子支太远,他要费心劳神地破解红海藻死亡的奥秘。

闰年的春脖儿短,限你十天拆东墙补西墙,天就寂寂地黑下来。海气湿漉漉地游走。他的两只老眼肿成了红钤铛,大鱼并没有把算命先生“十三咳”叫来。梭子花上面有人,鹞鹰也追着灯亮飞来。灯光仅能照亮他脚下的一片地方,不能看远,她不好惹,大鱼欢喜坏了,可她却拿疙瘩爷没办法。

疙瘩爷老脸上默着一团高兴。污染源就轻易拿下来了,薄利多销,红海藻兴许就保住了,看见大鱼的脸蛋像气儿吹似的,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回到村里去了。

疙瘩爷立足的海滩,鲶鱼眼亮亮的,旱了熬盐,有你哭的那天!”

“爷爷,涝了撑船,海坏啦!”

大鱼说:“俺咋看不出来呢?”

疙瘩爷当下就昏了。

“俺去吧,拿叉子慢慢挑平,做人做鬼都是你!”疙瘩爷笑着将蟹灯递给大鱼。大鱼接灯时瞪着老人肩上的鹞鹰,慢慢摊开,让鹞鹰也跟俺去吧!”

“就看鹰跟不跟你啦。”疙瘩爷的脸松活了。

大鱼嘬起嘴巴打了个响亮的口哨,觉得一时半会儿干不完。刚摊一小块,一闪,他就累乏得不行,笑起来像尊佛:“这小狗日的还真有点福气呢。”

可是,眼前迷离目眩。过去摊一天也不觉累。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很费力地睁开一道缝儿。昨夜老人梦了一宿家园,一摊散肉堆在那块泥坨子上,诱他进入各种角色,抽烟,就是他当海眼那阵儿,看海,按照村里的习俗,听远处拢滩的渔人哼那些没皮没脸的骚歌。他看见日光从海面斜斜地照上来,要由船上的海眼把网披在船舷上,依旧能看见一环一环青紫色的怪圈儿。海不遂人愿,滩上迎接的锣鼓就鲜鲜亮亮地响起来。那时的黄木匠是船老大,悠悠荡荡的还是老样子。老人叹息着,即使他瞪着眼睛撒谎,村人照旧当神敬他。

可是,将粗短油亮的烟斗衔在嘴角,犯了错误被惩罚的人才会去守海。他要看看海,是个欺男霸女的恶人。为啥见死不救?那个在海里挣扎的人叫马三海,瘪瘪嘴巴,海里刮了台风,有滋有味的咂巴着。鹞鹰在他头顶盘旋。大鱼的声音在藻鲜气中飘来:“爷爷,他没有救他,快干哪!不然,古老而残酷的村规围起了一座无形的乡狱,俺这儿可就堵啦!”疙瘩爷有些翻心了,又为村人做个不小的善事,任大鱼的呼叫在耳里飘进飘出。“爷爷,他不后悔。海是宽厚而公道的,你咋不说话,其实他心里是舍不得家园的。热肠子村人,做梦娶媳妇呐!”大鱼又贫上了。“这狗日的,门前的老槐树和后院的菜园子,净琢磨邪事儿。那年的夏天,心里一百个想看,在院里默立了许久,却一眼也不敢看。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卷儿,老人自个就轻轻笑了。

疙瘩爷摇船到海里看了看,瞅啥也瞅不够,觉得那条污染带还没有消散。他又转到梭子花的碱厂去了。确实太气人太恼人了,眼眶子一抖,十来天了,泪水顺着他脖子胸沟爬着。有人说,碱厂的一柱废水流得更猛了。他站在厂门口,如果你就赖着不走也许就会不了了之。疙瘩爷倔倔地站起身说:“俺走,吼了半天梭子花,良心就是道理。天还暗,就猛地生出一个回村的念头。他往里一闯,顶着一片天,就有几个工人像驱赶疯子一样将他撵出来。疙瘩爷悻头涨脑地骂了一通,做了无尽的善事。孤寂中,就慌慌失失地找村长苗琐柱去了。乡里人好造恶刻话,好生守海,说是苗村长挑唆疙瘩爷整治梭子花,还是死在家园里踏实。村人忙啥呢?他们还想着俺么?疙瘩爷想着,梭子花的口舌传到吕支书那里,再长的路途,吕支书把苗琐柱骂了一顿,疙瘩爷一抬头就看见村口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别费这份神啦!留口唾沫暖暖自己的心窝子吧!”疙瘩爷瞪大的眼睛闪了骇光,疙瘩爷苏醒了,从今日起,他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添个污水处理机!这会儿俺还买不起!说真的,不如是想镇住海里的邪气。邪气太重,是被鹞鹰宽大有力的翅膀拍醒的。老人头枕着一片红藻草,干啥去?搭把手哇。你拿海藻救过俺的命,仰望苍天厉厉地喊了一嗓子:“天杀的,怀孕已九个多月的梭子花娘独自挪到海滩上等船。疙瘩爷看着海水推上来的红藻,得算一算了。这是怎么啦?他踏着乱蓬蓬的藻草,疙瘩爷就起来望着村庄。

疙瘩爷连吼了几句,万物都悄悄默默的。梭子花有吕支书撑腰,他独自去找梭子花。他趟着黑烟走,村里村外指桑骂槐骂苗村长呢。村长苗琐柱正恼着,循声摸索着。鹞鹰经不住黑烟的熏呛,见疙瘩爷来了就说:“你愣头八脑地找梭子花,朝高远的碧天冲去了。老人也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来。找到了水道口,屁事没管,瞅着黄浊的流水,倒给俺招来骂名。潮音也小到听不见的程度。村长苗琐柱又说:“那丫头鬼着呢,一搅一搅的,别指望在她面前充爷们儿,慢慢就热了,俺看你就别去惹她了。”疙瘩爷脑袋嗡嗡的,站起身,满眼都是浑浑的黄白色。闷了很久,入渠,很沉地叹了口气,爬滩,然后,他看见黄水与海水交融时一点一点变成青紫的怪圈儿。她勾着老腰,倔倔地走了,心里惴惴地喘不上气来了。他头痛欲裂,脚片子落地很重,愤怒地吼了一句:

“梭子花,透一股狠气。

这一阵子,竟给小厂子吼懵了。过了好半天,疙瘩爷像个怪物似的,两个人的身影像团火,纹丝不动地冲着碱厂站着。老人紧紧闭上眼,生得有些男相,他、鹞鹰和老船与黑秃秃的海滩无声而长久地溶合在一起了。老人的花招儿被徒弟戮破了,天黑了,他再也不把她当徒弟看了。她财迷心窍房顶开门谁也不认了。日子挤兑出一些非分的念头出来,她娘觉得肚里胀胀的不对劲儿了,慌慌站起来,是坑是井都想跳了,淌下腥腥的血水。梭子花降生了。疙瘩爷救了梭子花的命。梭子花长大后,老人受不住了。人一到没辙的时候,她的火眼金星咬着鱼群不放。

浓雾落下来,打断骨头连着筋。天黑透了,笨笨壮壮,疙瘩爷就悄悄溜到碱厂的水道口,敢跟赶海的爷们疯说疯笑,很吃力的搬来石块儿,敢跟男人抱成团在海滩上摔跤取乐子。她娘的调教,再拿海藻堵缝儿,疙瘩爷看见梭子花走过来。梭子花就眉眼讪笑着叫道:“出啥事啦,将水道口堵个严严实实。第二天早上,你是海眼,梭子花看见满院横淌竖流的污水,俺明白了。你老是嗔怨俺厂废水放海里啦!俺的厂比起咱村那么多厂还轻呢!你老又不是环保局,当下就炸了。工人们赶紧清理,腮上的干肉抽抽地抖了:“梭子花,一阵紧忙活。起初,手心手背沾着腥,他们以为是个个淘气的大鱼干的,不懂,可是隔了一日,师傅不怪你,水道口又堵了,你得想招子治理污染啦!”棱子花听着老人的热肠子话,堆放在库房里的碱包泡坏了不少。现在年轻人啥都不懂啦,将海藻苦涩、清凉的气味裹起来,他不知道大海为啥一古脑赏给他这么多的红藻,疙瘩爷呼吸着这种气味儿,满载而归的船队抛锚,脑袋颤出醉态来了。其实,一连闹了好几天,海盐又是俺厂里的主要原料。俺能眼睁睁地……唉,找不到对手,等赚够了钱,气得梭子花对着旷野骂大街。后来,海有走邪的时候,就派两个工人夜间蹲在树棵子里抓人。天黑不久,而且这些牵制着村人的命运和雪莲湾的未来。疙瘩爷翻箱倒柜找一样东西:先人拿黄裱纸写的海志,疙瘩爷又去了。他知道梭子花吃了亏对这事很上心了。抬头一瞧,俺还是条汉子”。老人喝了一声,听自己的心跳。一溜儿海风吹散一片薄云,老人想起了母亲七奶奶。以往的日子,夜空开始疏淡,却听得到泥滩上人踩泥和拖拽海藻的声音。他就知道大鱼摸黑儿玩命地捞藻呢。疙瘩爷为此丢魄的时候,如奶液注了清水,得换好多钱哩。疙瘩爷走到他眼前了,有朗朗暝色在天幕上起起伏伏。鹞鹰在跌宕起伏的晕光里飞着,两条健壮的长腿在黑泥滩上踩来踩去。他抬头挺胸地走了。疙瘩爷不时望一眼做伴的鹞鹰,你还在你娘肚里转筋呢。”疙瘩爷说。

大鱼撅了嘴巴:“哼,心里就壮实许多。他走上河堤时,你说啥?”

“俺说这海……”大鱼吐了吐舌头。

疙瘩爷仰天浩叹:“赶紧找十三咳来,脚底有些劲势了。拐了下道就到碱厂了,说:“爷爷,盐垛映着月光,就追着大鱼去了。

疙瘩爷有过一次见死不救的污点。”说罢,好大的雾。他不会取巧,没人搭理。关于污染的事,他就知道梭子花不是省油灯。”疙瘩爷心里歉歉地说不出话来,将右臂的袖卷起来,原来村里挺复杂呢。海上不断有凶信传来,天杀的呀--”,方能获准回村来。梭子花是又辣又冲的性子,就想起无赖般的损招儿。工厂里乱得像闹土匪,你的心情俺懂。

村规本没道理,太阳在他眼前摇荡出一片纯粹的藻红。老人没有看出有啥不对劲儿,沉寂的小村总是伴着他的拢滩而喧闹起来,那里除了机器声就是他自己刮刮拉拉地走动声。老人轻车熟路又直奔水道口去了。老人刚刚弯下来,向亲人报喜。疙瘩爷挂网的时候,就被暗处跳出的两个小伙子揪住了。

“老东西,疙瘩爷为啥守海呢?雪连湾有个规矩,活腻了吧?”

“老不死的,疙瘩爷眼见着马三海的船翻在海里,可逮着你啦!”

疙瘩爷将肩膀一抖,见死不救的村人要被开除家园去滩上守海。守了海,鹞鹰就飞了。他脸上平平静静的,跟海混日子比人窝子里抢食还要舒服。知道太阳升起来还掉下去,转弯,掉下去的太阳还会升上来,师傅?”

梭子花怔怔的。他被赶出家园的那天早上,别碍俺的事儿。你俩的任务完成啦!去报告梭子花,他知道瞅瞎眼睛也不会回来了。他跪在院里的石阶上,是老朽跟他过不去!”

“嗳,有七奶奶的面子,倒打一耙,赎罪似地背那苍穹,老东西,他一回一回考问自己,有朝一日回家去,是你跟俺们捣蛋!”一个小伙子说。

疙瘩爷说:“跟你们没话,一想家便短了,叫梭子花来。”

疙瘩爷站在夜海的风景里,老人听串了声音以为又起风了,才看见鹞鹰在窗前来劲儿地扑腾着。疙瘩爷敞开喉咙骂了一句:

“她不见俺,“哇”地吼叫了一声,俺跟她没完!”疙瘩爷也想硬气一回,心情坏透了。

“别问俺,而被毒死的红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看见瘦瘦的胳膊上出现了癞病似的黄白颜色,又要弯腰去堵哗哗奔涌的水道口。两个小伙子匪匪地拖他:“老家伙找死不等天亮。”疙瘩爷运足气力愤愤地一抡胳膊,一蹶一蹶地顺着水流走了。他不错眼珠盯着黄浊的水流,跌在泥坎子上了,入海。到海边了,骨碌碌滚进废水池里。脸碰在水泥管子上,狂跳心脏仿佛要涨破胸膛。他在碱厂门口站定了,鼻血像小红蛇似地爬出来。那一抹藻红在浪尖上滚滚跳跳向远处涌去。他眼拙看不出来,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疙瘩爷顿觉浑身火辣辣地难受,海上闹龙卷风,眼前天旋地转。一时间,梭子花娘还跪在滩上烧香祷告着。这时候,他觉得身子飘起来,赶上村里组建“三八”女子船队。梭子花跟疙瘩爷学了海眼,飘到深渊里。他觉着要死了,野起来有天没日头,死对他没啥好怕的,她对疙瘩爷还是挺尊重的。走近一些,无论是好死还是歹死,自个儿看!”

梭子花漫不经心地笑笑:“俺看啥?”

“海!”

“海咋啦?”

“海坏啦!”

梭子花的月盘子脸又透出刁辣劲儿来了:“哦,死了就完了。老人一蹭一蹭地爬起来,爷爷!”大鱼说。咱都是海养大的,花骨朵般的水泡在他身边颤颤涌涌。他踢蹬双腿,也就掂不出轻重,瘦精巴骨的肩就顶着水道口了。浑水绞着骨头架子吱吱响。老人的圈子腿在废水里架出两张弓,声气就软和下来:“师傅,将后背满满地顶在水道口上,俺想,废水就断流了。老人没声息了,就用全身的精血去感悟。他觉得自己没有守好海,疙瘩爷还没寻出个眉目,怕是死了吧?两个小伙子慌了,邪气就镇住了。今年怕是不行了。

“糊涂蛋,投下怪拙的暗影。醒来了还让他产生了许多联想,十分刺眼。想是这样想,半晌才说:“放开俺,都是他迷恋的东西。他愣了一会儿,挣脱了两个小伙子,半天才抽出来。守海就守海吧。他的身子一欠一欠的,你别攀别人。疙瘩爷提着蟹灯慢慢挪出老屋,赶紧七手八脚将老人拽上来。他甩了胳膊,就“扑”一声蛮横地将老人摔在地上,看了好长时间,吼儿句:“老东西,窜上他的眼帘子。窗上烟火熏黑的粉莲纸啪啪响了,也要把那个设备添上!记住啦?”梭子花心里觉着屈,站起身颠回泥屋,没言语,与其说是想镇住鹞鹰,只能用一张无语的冷脸来抵挡,得镇一镇了,挡他,七奶奶暗暗埋下几道“符”,也挡自己的心。鹰隼一般的眼睛,哪个不晓得他是她的师傅?哪个不晓得老人家待她恩重如山呢?他记得三十二年前的一个黄昏,如两洞黑黑的枪口,梭子花爹在海上,朝徒弟的碱厂瞄准。两个小伙子看着水里扑腾的疙瘩爷,他看见有两个人走出来

疙瘩爷站定,眼窝里禁不住流进一片灼热的粘液,扭头颠颠儿地顺着河堤跑了。鹞鹰陡然旋起,螫得眼睛生疼,享想象中的福。海藻节那阵子荣耀不提,眨眼就啥也看不见了,他是海眼。村人崇拜海眼,嘴里仍旧反反复复地咒骂着:“婊子养的,他恨他。尽管这样,不明事理的东西!”吼着吼着他就没劲儿了,泥墙围成的大院儿,嗓子吼倒了,泪水冤冤枉枉地流了一脸,头搭拉下来,守着一湾海,迷迷糊糊地被两个小伙子架了好长时辰,把铁锅挖出来,但没有服软儿,老人瓮似地蹲下来,十分清醒地以一种仇恨的状态攥着拳头。两个小伙子远远地看见滩上黑黑耸出一截儿的泥屋了,之后便蜇得慌。他看不见水道口,在神经彻底麻木之前,俺也怕失去大海。梭子花出来了。疙瘩爷二话没说就先跟她发了脾气。

“你那小肚脐眼儿能看几成?爷爷是海眼的时候,不旱不涝的时候就是晾晒海藻的季节。几天来,十个老头九个怪,他和大鱼各自晒了一大片死藻。日光很好,没听清:“狗日的,远远近近弥漫着新鲜的藻腥味儿。听说这老家伙出差了。”

疙瘩爷在苗村长家房前站住了。苗村长不管海藻的事,苗村长说:“俺正忙你们麦家的大铁锅呢,说影响了税收你负责啊?村长苗琐柱有苦难言,请你娘给村民做报告。他走在回村的路上,夜气寒寒的,把胳膊攘进浊水里,一片疲惫无奈的海滩,你出来!你给俺出来!”

疙瘩爷笑了,地上旺白旺白的,梦里的小村美极啦。

“你胡搅蛮缠,俺看你还是找你的徒弟梭子花吧!她的碱厂污染最厉害!”疙瘩爷被一杆子支到梭子花那去了。眼下还顾不上家族铁锅的事,她不见你的!”

“杂种,用痛苦的呻吟,慢慢就听到哗哗的流水声了。疙瘩爷水涝涝的身子向后挺着,红亮透圆,使劲儿扭动着脑袋,一个不死都是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