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末日大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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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昧心出卖(1)

白天睡,黑夜抽,

抽得浑身乱抖擞。

等到洋钱用尽了,

当了乞丐滚深沟。

--民间歌谣

柳树上结出毛毛狗,徐秀云生下一个男孩。

蒋副队长把她送到这里后便回老爷岭,大山的皱褶里藏着三户人家,东一户西一户不挨着住。他们都是山民,都住叫昂库的窝棚,两个猎户和一个庄稼疙瘩(老实农民),她就住在他们其中一家。

“俺姓徐。”男主人说。

“我也姓徐。”徐秀云说。

“一家子!”男主人说,同姓多层亲密,五百年前是一家人嘛!人烟稀少的大山,同姓人的到来令他高兴,蒋副队长留下一些钱,说生下孩子满月接她回去。

也巧了,男主人夫妇膝下无儿无女,媳妇却会接孩子(接生),两口子各有混合姓的绰号,男的叫徐疙瘩,女人叫刘拽儿,她脚小走崎岖山路上半截身子摇晃,其他那两户人家生孩子都是她亲手接生的。

“刘大姐,给你家添麻烦了,成天汤一碗,饭一碗的伺候。”徐秀云感激道。

“说啥呢,多双筷子加个碗,俺们俩不也天天吃饭。”刘拽儿两口子是热心肠,她说,“修这个窝棚十几年,没有孩子的哭声……”她停顿一下,下意识地望眼自己的肚子,说,“俺俩做梦都想有个孩子,盼了几年,归齐闹个白大白。”

“你们恁喜欢孩子?”徐秀云问。

“到了晚上就俺俩,身边没个小人(孩)闹哄,空落落的……”刘拽儿道出大山人生活的单调和孤寂,“看你有孩子,真是前世修行来的呀!”

把孩子送他们抚养!徐秀云一闪念。生了孩子如何带,钻山沟打游击带个孩子怎么成,要想回到游击队上,孩子就得安排妥善。也不知他怎么想的,非要生下这个孩子,还叫三哥来劝说。

“生下孩子赘脚咋办?”她问。

蒋副队长低头抽烟,他想过这个问题,带在队伍上肯定不行,当年徐德成将小闯子送回徐家大院寄养给他启示,现实是自己有没什么亲戚,更没什么大院。杀杀砍砍的随时都可能丢命,他太想留个后。但是,孩子出生后抚养是个难题。

“要不然送我们家去吧。”徐德成为他分忧道。

“你家哪有闲人啊!”蒋副队长说。徐家如今不是从前,老辈的妯娌只剩下徐郑氏和身体有病的丁淑慧,二嫂嫁给佟大板儿,有自己的家需要操持,少辈也没闲人。

“我跟我大哥说,雇个人伺候孩子。”徐德成说。

蒋副队长没同意,还有一个想办法,劝说徐秀云离开游击队……他没直说出来,怕徐秀云接受不了,一时冲动堕掉这个孩子。所以她问孩子生下来怎么办,他打囫囵语,其实早已想好,待她生下孩子再说。

“刘大姐,你们这样喜欢孩子,我生下孩子送给你们吧。”

刘拽儿一愣,她会相信?

“真的,给你们。”徐秀云说得中肯。

“孩子给我们,你舍得呀?”

“不舍得我能说嘛。”

刘拽儿惊喜,白白得个孩子,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她为什么生下孩子就送人,有什么难处吗?她开始想她是什么人,男人用马驮她来,大山里有两种人藏着,胡子和游击队。胡子她不像,那一定是游击队。如果是游击队的人,带着孩子不方便。接生婆最后想到女人身上,以女人情感寻思这件事,人嘴怎么硬,见了孩子的面,当娘的都会舍不得,因此,她不抱幻想。

“刘大姐,你不怎么上心。”她说。

“咋不上心,怕你不给。”刘拽儿说。

相邻的另两户中,叫李转轴的人他走进故事的原因是他的特殊身份,他是三江县宪兵队的“瞩托”,水野大尉发展他做情报人员,有着特别意义,白狼山中经常有胡子活动,安个眼线为掌握胡子的行踪,胡子一出现“瞩托”就会向宪兵队报告。李转轴,顾名思义见风使舵。

水野大尉寻找天狗绺子时结识的李转轴,他化装成收貂皮的老客,来到这个地方。李转轴是个撵大皮的高手,家中有许多貂皮待售。当然水野大尉不是来收貂皮的,他用花言巧语和金钱捕获了李转轴,他知道他是日本人,甚至是宪兵,还是甘愿为他卖命。

“报告太君,天狗绺子接受了改编,现在叫三江抗日游击队。”李转轴第一次向宪兵报告。天狗绺子被改编的情报很重要,水野大尉奖赏给他一大笔钱,两个冬天不用撵大皮。宪兵给他一个新任务:弄清三江抗日游击队驻扎在哪里。

蒋副队长送徐秀云到徐疙瘩家那天起,李转轴盯上目标。他没敢去跟踪骑马的男人,他不是貂,身份不明盯梢是十分危险的。

呱呱--

夜晚,徐秀云生下一个男婴,他的哭声很响。

李转轴连夜下山到亮子里报告此消息。此前,水野大尉指示他要盯住这个女人,看看有什么人来找她,生下孩子她可能离开,孩子出生马上报告。

水野大尉问:“始终没有人来见她?”

李转轴答:“没有。”

水野大尉向林田数马请示道:“我带几个人上山,有人来看她就地捕获……如果女人回山,我们跟踪。”

林田数马沉吟片刻,说:“她不跑尽量不动她,守株待兔。”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赶貂回巢……”水野大尉说了他的计划,得到宪兵队长批准。

几天后,水野大尉扮收貂皮的老客来到李转轴家住下。白天李转轴带两名宪兵出去,明为寻找其他撵大皮的人,实为寻找游击队的踪迹,水野大尉留在家里,他在李转轴家的窝棚外晾晒貂皮,选一最佳角度窥察徐疙瘩家的动静。

婴儿在兔子皮缝制的小被里躺着,大部分时间他吃饱奶就睡,不哭不闹,招人喜欢。

“孩子真省事,”刘拽儿照料婴儿比做母亲的还周到热心,她给他掖下被角,说,“睡婆婆娇儿呢!”

“是吗,我看看。”

“躺着,坐月子你可别乱活动。”刘拽儿急忙按下她,东北民间产妇七天不下地。

“我哪恁娇气。”徐秀云说。

“在我家猫月子(坐月子),就得听我的。”刘拽儿说,她照顾大的,又照顾小的。

徐疙瘩搬到窝棚后面的山洞里去住,再往下面的故事它是救命的山洞。三户人家都知道有这么个山洞,却不知道几年里徐疙瘩没事时开凿它,之初目的储存一些山菜,它冬暖夏凉。开凿过程中,意外与另外一个山洞凿通,那个洞通到山的侧面,他没对任何人讲起它,成为后来应急逃命的绿色通道。李转轴家突然出现几个陌生面孔,引起徐疙瘩的注意,他人老实心眼并不笨,他扯着媳妇衣大襟说:“李转轴家有外人晃荡……别是胡子啊!”

住在深山里,身受胡子之害,需时时刻刻提防胡子。

“哎。”刘拽儿答应,然后对徐秀云说,“有生人住在李转轴家。”

“是什么人?”

“收貂皮的老客。”刘拽儿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说协和语。”

老客说这种夹杂日语的汉语,徐秀云警觉,和山里人讲话用不着协和语,是故意说的还是不会说汉语。为防不测,她说:

“把我的枪拿出来给我。”

刘拽儿取来枪,两把匣子枪。

林田数马的命令传到山上:将这个女人和孩子,及窝藏她的人带回宪兵队。水野大尉决定夜半动手。

睡梦中徐疙瘩听见一只小动物没好声叫,他担心狼袭扰窝棚,出洞来见有黑影摸索过来,可见枪的轮廓。

“他们奔我来的,你俩带孩子快走!”徐秀云双手握着枪说。

“你俩走,我挡着。”徐疙瘩有杆老枪。

“走吧,孩子送给你们啦!”

徐秀云最后这句话起到作用,刘拽儿抱起孩子拉着丈夫,跑向山洞。如果她也跟着跑最终谁人跑不出去,有她阻击他们有逃生的可能。

很快,双方接上火。

宪兵死掉两名,水野大尉见到一个女人的尸体,并没见到婴儿和窝藏她的人。

山下送来的一张草图,炸毁鸦片加工厂计划最后定夺,两台大型机器和主体厂房定为袭击目标。

草图一目了然,标明了工厂主要设备位置和护厂皇协军的岗哨及火力配置,是否顺利夺下那挺机枪决定行动的成败。

此张图是徐梦天按二叔的要求通过许多渠道搞到的,徐德中派小花送到山上,同时带来另一个情报:看守亮子里城门的满军临时调到白狼山看守鸦片仓库,把守城门任务暂移交给警察局,南门现有五名警察。

“打掉这五名警察,扫清我们进入鸦片加工厂的障碍。”徐德成说,和城门的警察交火,枪声等于给皇协军报信,“如何解决警察又不惊动护厂的皇协军呢?”

徐德中为他们考虑到了,让徐梦天摸清那五名警察的底细,五人中三个抽大烟的,他们每晚偷跑去白罂粟烟馆抽大烟,让四凤安排女招待缠住他们多吸些时候。

“总共给我们两袋烟工夫就成。”蒋副队长说,游击队决定由他率“夜游神”行动小组执行这次任务。

本来近日蒋副队长要去看望徐秀云,推算她已生了孩子。

“你去看她,选派别人执行这个任务吧。”尹红说,任何人无法代替他去看徐秀云,多日不见他十分想念她,“估计她猫下(生产)了,孩子还没见到爹。”

“尹代表,还是我去合适。”蒋副队长说理由:他熟悉亮子里,每一条街道都熟悉,地理环境熟悉对行动有利。其实他心里另有所想,炸鸦片加工厂必然动枪,他最不愿意伤害一个人--小闯子--徐梦人,别人去可能伤害他。

“秀云一个人在那地方,孩子生没生……”尹红说。

“派一个人去看她吧,等完成任务回来,我再去看她。”蒋副队长说。

最后尹红派云杉去看徐秀云。

蒋副队长率领“夜游神”行动小组下山,按预定的时间赶到南城门附近,天没大黑,抽大烟的警察还在城门楼里,他们也怕给人发现,要在天完全黑后去大烟馆,去抽一口快赶回来,上级来查岗漏岗挨收拾。

“老总,请!”四凤在烟馆门口道。

“没熟人吧?”守南城门的三名警察问,他们说的熟人指警察,“我们抽一口就走,当班呢!”

“没有,到登仙阁,背静。”四凤说。

烟馆的房间分几等,环境不一样,待遇不一样,带仙字的是高级房间,看枪烧烟泡的女招年轻俊俏。

“徐经理,这么高级,兄弟几个享受不起……”警察说。

“看你们说的,都是老主道(顾客),女招待的小费我出啦。”四凤说了句流行话,“抽口大烟玩玩票,花烟馆里去买俏。”

“买俏!”警察雀跃道。

为配合“夜游神”行动小组行动,四凤为这次安排动番脑筋。她上次在老爷岭对父亲说:“爹,今后我尽其所能帮你打日本。”语言朴素到了家,它包含的内容却丰富,开大烟馆的女子在那个时代能有这种志向值得称道。

“四凤,游击队……”徐德中对她讲了炸毁鸦片加工厂的计划,她很感动,视为对自己最大信任,“你这样……”他讲了她的任务。

“没问题,我来对付鬼们。”四凤爽快答应,她说出担心,“会不会伤害梦人啊?”

这是徐家人不可回避的问题,徐德中在让小花带口信给尹红,尽可能不伤害他,给他留一点儿看清形势的机会,但是这种机会不可能太长,他和日本鬼子在一起,最终难逃悲惨的下场。

“尽可能不伤害梦人。”徐德中说。

四凤接受任务后整整一夜未合眼,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梦人和爹站在对立面,是敌对啊!徐德成打比方说:“四凤,爹愿意剁去自己的手指头吗?不愿意,可是它烂掉了,再留着它没任何意义,只能咬牙剁掉它。”她一直玩味父亲的话,心里不好受,梦人假若是风筝,大家使劲拉他回来。

“明晚七点。”徐德中重复一遍时间。

四凤开始准备,对蒋小香说:“登仙阁留出来。”

“郝掌柜昨天临走说今晚到登仙阁。”蒋小香说,郝家小店掌柜抽大烟抽光了积蓄,最近卖掉小旅店……“他瘦成一根刺,活不了几天。”

“给他安排别的房间。”四凤说,配合游击队行动压倒一切。

蒋小香从四凤凝重的神情揣摩到她不是单纯给哪个烟鬼留房间,本县重要人物来抽花烟,她经常给倒出房间,试探道:“四凤,今晚来的人这么重要?”

“是!”四凤没讲什么人,问,“女招待谁最可靠?”

蒋小香聪明,从可靠二字猜出八九分,她说:“大概做你说那种事都不行,四凤,信着我就对我说,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四凤没告诉蒋小香,并非不信任她,应该说很信任她,事情怕万一败露自己顶着。找不到可靠的人,谁缠住来抽大烟的警察,既要拖延他们,还得不能让他们疑心。

“我告诉你吧。”四凤说了。

“这样女招待不好找,无法对她交代清楚,说得太直白就等于暴露,含蓄吧,女招待行乎(错)了误事。”蒋小香想好怎么做,说,“人现成的,她能做好。”

“谁?”

“我!”

“你……不,不行。”四凤反对道。

“怎么不行?”

蒋小香对四凤讲了自己身世,四凤发誓不让她再受蹂躏……安排她做烟馆副经理,过体面的生活,甚至想有一天回到父亲身边去,父亲爱她,一直爱她,这次上山得到证明,父亲对女儿说照顾好小香。

“怎么能叫你去当女招待。”四凤说。

“四凤,两码事嘛!”蒋小香诚挚地说,“我欠你爹太多太多,给我一次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