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童书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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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爸爸要打一场公益官司(2)

我一上楼梯,就听见了爸爸嗓音很大的说话声。我们家说话声音最大的是爷爷,因为他的耳朵有一点点聋。其次是外婆,她习惯了那种对学生上课的一顿一顿的讲话腔。我爸爸说话从来都是轻快短促的,对邻居们没有一丁点点干扰的。我很奇怪他今天的嗓音为什么放得这么响,我们家里到底来了什么客人。结果在我急急忙忙掏钥匙打开房门时,门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只能推开很小的一道缝。我从门缝里看见爸爸冲过来,弯腰推走了什么东西,门才打开。

爸爸推开的东西是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干瘪得像一截老丝瓜的老头儿,上身套着一件我爸爸的羽绒夹克,腿上搭着我小时候用过的毛毯。羽绒夹克的面料太时尚,风格太前卫,毛毯上印的是米老鼠的卡通画,这两样东西搭配在老头儿的身上,效果都很出位,大概是爸爸一时找不着合适的,随手拎过一样就用上了。老头儿长了一头刺猬般的硬发,灰白色,脑袋是歪的,脸颊上瘦得没有一点肉,眼珠精黄,深深地眍进眼眶,手蜷缩成鸡爪子的模样,藏在毛毯下面的两条腿更是薄得像纸片,搞得毛毯都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膝盖上,随时随地要滑落下去。他很费劲地斜着眼睛看我,嘴角也向下巴扯过去,喉头一鼓一鼓地,努力地要说句什么话,又说不出来,难受极了的模样。

爸爸说:“小小,这是张成的爷爷,他在跟你打招呼。”

我已经猜到了他就是张成的瘫爷爷,可我没有想到一个瘫痪的老人会干瘪成这个样子,有点像文物照片上的“木乃伊”,这让我心里害怕。

爸爸拉起我的手:“还有张成的奶奶,也打个招呼吧。”

一个老奶奶从餐桌旁的椅子上站起身。她同样很瘦小,又驼背,颤巍巍的,个头显得跟我差不多高。她虽然老了,可是面容很秀气,眼睛细细的,额头宽宽的,皱纹像花儿一样好看。她的头上戴着一顶藏青色的带破洞的毛线帽,从洞眼里冒出一络一络灰白色的软软的头发,只要她一说话,脑袋一动,头发就飘来飘去,像水母一样,很有趣。她往我面前走了一步,身子探过来,使劲地用衣袖揉眼睛,擦眼泪水,努力要看清楚我的模样。她说:“啊呀,这是任同志的儿子啊,多欢势的小子噢,虎头虎脑惹人爱呢。”

我知道老奶奶眼睛不好,她至多能看清我的影子,根本就没有看清楚我的长相,我哪里是“虎头虎脑”呢?我是小脑袋,瘦脸,尖下巴,该说是“猴头猴脑”才对。

我的爸爸真神奇,他居然一个人把瘫爷爷和瞎奶奶从苏北农村带到了青阳城。瘫爷爷爬不了楼,瞎奶奶一个人也走不了路,爸爸带他们上楼时,是不是背着一个又搀着另一个?还有,这一路上,上火车下火车,上汽车下汽车,他是怎么对付的呢?有没有好心人出手帮忙呢?我简直想不出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腻在电脑上的懒洋洋的爸爸,要多少次地为他自己加油鼓劲,才能完成这么艰巨的长途跋涉。

因为有客人,晚饭爸爸不能简单对付,可是他又不方便带着两个老人出门吃饭,只能打电话给一个熟悉的小饭馆,让人家送外卖。一共也就是四个家常菜,老奶奶却大为不安,一再地说“破费了”。她把饭和菜装在一个大碗里,搅拌起来,拿调匙喂瘫爷爷。奶奶的眼睛不好,爷爷的嘴巴又无法张得太开,菜汤和饭粒洒出来,把爸爸的那件羽绒服弄得油渍巴拉。奶奶用手摸到了粘在羽绒服上的饭粒,赶快扯着自己的衣袖拼命擦,还一个劲地道歉说:“糟蹋了,糟蹋了。”爸爸赶快阻止她:“没事的奶奶,拿去洗洗就行。”

可是之前有一次,我不小心甩了一滴墨水在爸爸的羽绒服上,他马上把眉头皱起来,大声斥责我:“怎么搞的呀?我这是限量版的山寨名牌哎!”

我觉得爸爸现在不是不心疼他的衣服,是不好意思心疼,不应该心疼。

晚上睡觉,爸爸腾出他的房间给客人,自己挤到我房间里。我的床很小,根本不可能躺下两个人。爸爸说:“你睡你睡,我上电脑写博客去。”

爸爸是夜猫子,到天亮不睡觉是常事,所以我不需要跟他客气。

他躲在我房间里给郑菩萨打电话,要郑叔叔明天替张成申请一次“会见”。大概郑叔叔在电话里追问了什么,爸爸有点生气地说:“张成的姐姐死了,他爷爷奶奶还活着呢。”

过了不到十分钟,郑菩萨赶到我们家来了,砰砰地敲门,进来之后又大声地责问我爸爸“搞什么鬼?”爸爸生怕两个老人听见了不好,赶快把郑菩萨拉到我房间来。“我搞什么鬼?”我爸爸关上门,回答郑菩萨,“我不过就是想让两个老人见见张成。”

郑菩萨手指着我爸爸,咬牙切齿:“任意你脑子真是坏掉了,一个瘫子,一个瞎子,你居然有本事弄过来。不嫌累啊?”

我爸爸耸一耸肩膀,很不在乎地:“是我累,又不是你累。”

“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谁负责?”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啊。”

“瞎话!”

“才不是瞎话,说到做到。”

郑菩萨拿眼睛瞪了我爸爸半天,有气无力地摆手:“任意,我认你狠,你就是个异想天开的人。”

我爸爸笑起来,开始跟郑菩萨聊他在张成老家的见闻。他说他从苏北县城买了一束纯白色的香水百合,带去替张成给他姐姐上坟,结果全村人都去看稀罕,因为当地人上坟只烧纸,供一碗米饭,一盘菜,再点上一柱香,还没有人拿漂亮的鲜花上供。他前脚从坟地出去,后脚就有很多孩子冲过去抢花,争得不可开交,正剧搞成了闹剧。

“也挺好。说明一个问题:不管城市乡村,美好的东西总是会被人赏识。”

想了想,爸爸又说:“我那天见到张成姐姐的那个坟,就掉泪了。那个坟包才这么大--”他圈起胳膊,比划出锅盖大小的一个圆圈。“那家伙真是畜牲,生前对老婆非打即骂,死了还做得那么刻薄。”

然后他开始描述两个老人的生活境况。让他特别愤怒的就是这件事:寒冬腊月,两个老人居然蜗缩在四壁漏风的柴禾棚子里,稻草铺在地上,破棉絮铺在稻草上,就是两个老人的床铺。门口一只柴火炉子,炉子上煮着一锅青菜山芋粥,锅盖上捂着两块发面饼,这是两个老人的中饭。“如果张成的父母在,如果张成在,那个混蛋敢这么做吗?敢吗?”爸爸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郑菩萨问:“混蛋东西不是张家招进门的女婿吗?他到底打算怎么样啊?”

爸爸的脸色青森森的:“你都想不到,张成姐姐一死,他马上就招了一个四川来的寡妇住到家里,寡妇还怀上了孩子,听村里人说,开春两个人就要筹办结婚。你说说,这不是明目张胆霸占张成家的房产吗?这简直比过去的地主恶霸还可恶!”

“狗娘养的!”难得发火的郑菩萨也胀红了脸,恶狠狠地骂一句。

爸爸又告诉他:“我还到村委会去了一趟,我说张成家现在这个样子,村委会能不能出来主持公道,把那个混蛋东西驱逐出去?”

“村委会怎么讲?”郑菩萨伸长脖子。

“你都想不到,他们一个劲跟我打官腔!说他们关注过这事了,也问过张成爷爷奶奶了,两个老人说他们是自愿住进柴棚,给女婿腾房间。”

“摆明是老人家害怕那个魔障,不敢吭声呗!”

“还有话呢,说张成姐姐是生不出孩子才喝农药水自杀的,不会生孩子在农村是个大事,他们那一带年年都有人为这事寻死上吊,真要追究,是女人心眼儿小……”

“哦!哦……”郑菩萨吃惊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我准备出钱为张成家找个律师,无论如何要告倒那个混账!”我爸爸咬紧了腮帮子,咬肌下的两个小老鼠又开始上上下下地跳。

“一定要告!任意你算我一个。”郑菩萨拍着胸脯,摆出很义气的样子。

接下来,两个人就商量怎么告。他们小声地、嘀嘀咕咕说了不少法律上的词,又为“民事案件”还是“刑事案件”争执了好一会,我躲在被窝里听,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最后达成了什么样的意见。

当天晚上我做的梦乱七八糟,一会儿是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女孩在田野里奔跑,一会儿是张成拿着枪追逐一个瘴头鼠目的男人,一下子田野里出现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大辫子女孩咕咚掉下去,洞口长成一个锅盖大小的坟头,一下子张成的爷爷奶奶把两张皱巴巴的脸对着我,好像在喊叫,却又听不见声音……

我醒了,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是被子太厚热的,还是做梦吓的。一睁眼,看见了我的小书桌前夜猫子爸爸的背影,他不知什么时候把电脑搬到了我房间里,还把台灯用报纸圈住,怕妨碍我睡觉。因为冷,他像印第安人那样披了一条薄毛毯,右肩支愣着,右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移动着鼠标,不断地翻滚屏幕,在网上专心寻找什么。我侧过身,把后背和屁股紧贴在墙壁上,让出床上三分之二的面积,喊他过来睡觉。他回头对我笑一笑,夸我过了新年长大一岁,懂事了,会心疼人了。又说他不想睡,还有太多的事情要抓紧做。

爸爸不睡,我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张成家的事情,想张成的那篇《骑牛上天堂》的作文,又想爸爸能不能帮张成家打赢这个官司,让张成姐夫那个坏家伙恶有恶报。熬到七点钟起床,趁爸爸在外面照料两个老人洗漱,我飞快地点开了爸爸刚才的上网记录。一屏又一屏,全都是青阳当地和省城的各家律师事务所的彩色网页,还有执业律师的个人介绍,加上各种各样的案例讲解。我心跳起来:这么说,爸爸是一心一意要用法律手段替张成姐姐伸冤了。

我希望爸爸会成功。我前面说过了,我爸爸是这样的人:他做一件事,就会走火入魔地、拼上性命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