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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刘十三昨晚的晚饭也是那条狗腿。不过他没有独吞,与喜凤分享。他拿喜凤当眼珠子看,有福同享。喜凤倒也爱吃狗肉,只是饭量不大。加之她身怀有孕,吃饭嫌这嫌那。那条狗腿几乎都是让刘十三一人吃了。刘十三也觉着口渴,他没有灌凉水,一连喝了好几碗米酒。他还要喝,喜凤嗔道:“别再灌马尿了。”

刘十三言道:“男人不喝酒,还算个啥男人。”说着伸手就端酒碗。

喜凤一把夺过酒碗,佯怒道:“再喝我可就不理你了。”

“好,好,不喝了。你爱听戏么?我给你唱段乱弹。”刘十三有了七八分酒意,舌头也有点大了。

喜凤没理他。他清了清嗓子,吼起了他拿手的秦腔乱弹《苟家滩》:

以前喜凤常听刘十三唱这段乱弹,老觉得这段乱弹只有刘十三才能唱出味来。可今晚不知怎的,她感到刘十三的声音有点儿怪异,听得她只打冷战。他急忙打断刘十三:“别吼了,睡吧,睡吧。”

“不吼就不吼了。”刘十三上了床。仗着狗肉和米酒的热劲,他要和喜凤亲热一回。喜凤不让,说她怀了娃娃。他涎着脸说他轻一点干。喜凤还是不让他轻狂。他也不再勉强,搂着喜凤去睡。他的肚子比赵拴狗的肚子争气,没闹事,却喝多了酒,黎明时分睡得正香。赵拴狗的喊声和枪声他没听见。喜凤却听见了,慌忙摇醒他:“快起来,官兵上山了!”

刘十三一骨碌爬起身,伸手抽出枕头下的盒子枪,麻利地穿上衣服。此时,外边的枪声响成了一片。

“十三爷,快走!”一个喽?一头撞了进来:“官兵把咱包了饺子!”

刘十三心里一惊,面不露色地喝问:“官兵从哪达上来的?”

“后坡……”

“拴狗哩?”

“赵爷被打死了……”

刘十三脸上陡然变色。他一手提枪一手拉着喜凤出了屋,只见几个喽?边打枪边退进了庙院。他大喊一声:“给我顶住!”喊声未落,一个喽?中了一枪,一头栽倒在面前,脑浆溅了一地。喜凤惊叫一声,双手捂住了眼睛,浑身筛糠。

“十三爷,咱们完了……”一个喽?哭出了声。

“哭球啥!脑袋掉了碗个大疤,看你这个熊样!”刘十三的白眼仁充满了血,一声喝骂,那喽?的泪水断在了脸上。

“上来了多少官兵?”

“密密麻麻的,看不清……”

就在这时,杨万有带着十几个喽?退回庙院。他脸色灰青,衣裤上染着斑斑血迹,弄不清哪地方受了伤。

“大哥,咱们被围住了……”杨万有的声音变了调。

“罗玉璋的人马?”刘十三瞪着血红的眼睛。

“不是。”

“那是谁的人马?”

“像是新二师的兵……”

“李信义的人马?”刘十三咬牙骂道,“龟孙子,从岐凤跑来端我的老窝,今儿格老子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这时庙外有人大声喊叫:“缴枪不杀!”

刘十三在一堵残墙下俯下身,抬起枪口扣动扳机,那个喊叫的士兵嚎了一声栽倒在地上。刘十三回头厉声说道:“弟兄们,扯了龙袍是死,日了皇上的尻子也是死!咱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

庙院内的二十几个喽?都是职业土匪,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听了这话,嚎叫一声,扑向残墙断壁,占住有利地势,拼命还击。外边的火力很猛,几挺机关枪一起吐着火舌,压得里边的人抬不起头。刘十三打完一梭子弹,顺地一滚,仰着脸换了梭子。他伏下身看见有几个敌兵顺着墙根往前冲,咬牙骂道:“狗日的!”扬手又打出一梭子,那几个敌兵都作了鬼。他趴下身卸下空梭子,一摸腰间,子弹没了。他刚想回身去找子弹,一梭子弹递到了他手中。他抬眼一看,是喜凤!

喜凤已经没了最初的惊恐。她十分清楚她的性命拴在刘十三的身上。她一直蹲在墙根看着事态的发展。她看见刘十三果然十分厉害,手中一把枪指到哪儿打到哪儿,弹无虚发。可外边的枪也不吃素,里边的人手不断减少。死人在这时比阎王用笔打叉叉还容易。她看见刘十三没了子弹,便急忙从一个死了的喽?的腰间摸了一个弹夹递了过去。

刘十三装上弹夹,看着喜凤,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他已经看得清清白白,他的气数尽了。

“我这回是完了。”刘十三说,“你十有八九也活不了了。”

喜凤看着他。

“你害怕么?”

喜凤摇头。

刘十三叹了口气。这时杨万有跑了过来。他左臂中了一枪,喘着粗气说:“大哥,顶不住了……你带着嫂子走吧,我再挡一阵……”

刘十三看看身边的几个喽?,摇摇头。杨万有红着眼睛说:“你带着嫂子从庙后的小道走,我们几个舍了命也要挡住这伙驴日的!”

刘十三嘴角挂上一丝冷笑,依旧摇摇头。他看得出今儿的阵势是在劫难逃。他也不想临阵脱逃。自个的老窝被端了他还活个什么劲儿!他放心不下的是喜凤。他觉着对不住喜凤,是他连累了喜凤。他觉着更对不住孩子,孩子还未出娘胎就没命了,实在是他的过错啊!

“大哥,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杨万有吼了一嗓子,带着剩下的几个喽?去抵挡官兵。

刘十三俯下身子摸了一下喜凤鼓鼓的肚子,落下两滴泪珠,叹了口气:“我刘十三的根也要断了,这是天不容我……”

喜凤摸着自己的肚子,禁不住淌出两行长泪。刘十三一把抹去眼角的泪珠,气刚刚地说道:“今儿个到了这一步田地,你要怨就怨我吧。那伙官兵比我这个土匪强不到哪达去。我给咱俩留两颗子弹,多余的打发那伙狗日的上西天,咱们路上也好多几个做伴的……”

这时猛地听见杨万有喊了一声:“大哥!”声音十分怪异。刘十三一惊,急忙奔过去。只见杨万有躺在脚地,手里握着枪,双目圆睁,鲜血把周身染红了。

“万有!”刘十三疾唤一声,一抱抱起杨万有。杨万有不能再回答了,一双眼睛瞪着青天。

刘十三慢慢放下杨万有,轻轻合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得往外喷火,牙齿咬得格格响,猛地转过身,随即手中的枪响了,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士兵都给杨万有做伴去了……

终究寡不敌众。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刘十三发现庙院里活着的人只有他和喜凤了,而且他的左臂连中两枪,正汩汩往外流血。喜凤掏出手绢要给他包扎伤口。他笑了一下,说:“别麻烦了。”他把喜凤拥在怀中。枪口对住了喜凤的胸口:“你甭怨我……我不愿让你再遭罪……”

“我不怨你……”喜凤闭上了眼睛。

刘十三扣动了扳机,枪却没响。枪膛没了子弹。刘十三恨得直咬牙。

“放下武器!”一阵威严森煞的吼声。

刘十三举眼一看,四周都是黑洞洞的枪口。他脸上毫无惧色。忽然他看见为首的是墩子,竟笑了一下:“是你墩子,我就说是谁能这么利索地端了我的老窝。”

墩子的脸顿时涨得血红,垂下了手中的枪,忽然,他看清了刘十三怀中的女人,失声叫道:“喜凤,咋是你!”

喜凤早已认出了他,冷眼相望,脸上毫无惊喜之色。刘十三扶着喜凤站起身:“你认得我老婆?”

墩子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刘十三哈哈笑了:“没想到咱们都是老熟人。”

“……”墩子一时不知说啥才好。

刘十三又说:“墩子,你可不够朋友。上次你到我的山寨,不辞而别也就罢了,咋拐走了我的压寨夫人?”

墩子的脸好像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发烫。他有点无地自容,不敢正视刘十三的目光。刘十三又哈哈一笑:“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今儿个我栽在了你手里,你打算咋处置?”

墩子讷讷地说:“十三爷,上峰差遣,我不能不从,还望你原谅我的苦衷。”

刘十三大度地说:“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不怨你。”

“十三爷果然是明白人。”

“少跟他磨牙!”一旁的麻连长不耐烦了,手一挥,几个士兵就要上前擒刘十三。

“住手!”墩子喝住士兵,对麻连长说,“十三爷是条硬汉,无理不得。”

刘十三冷笑道:“看来明年的今日是我的周年了。”

墩子冲他一拱手:“不瞒十三爷,上峰有命令,活要见你的人,死要见你的尸。”

刘十三略一沉吟:“墩子,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请你喝过酒?”

“记得。”

“那时我给你说的话还记得么?”

“记得。”

“那就好。我刘十三打拉杆子当土匪就把脑袋拴在裤腰上,随时当球踢。今儿个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我的造化。我看得出,你是条汉子,吐摊唾沫砸个坑,说过的话不会不算数。我这会儿再求你一次,放我老婆一条生路。”

麻连长说道:“别听他的!”

刘十三看一眼麻连长,说道:“我刘十三杀人放火的勾当干了也有好多年,可还一枪没伤过二命。你难道比我这个土匪还凶残?”

麻连长瞥一眼喜凤鼓鼓的肚子,凶狠狠地说:“斩草就要除根!”

墩子脸色一沉,说:“麻连长,不要说了。”

麻连长一怔,呆望着墩子。少顷明白过来,急忙谏道:“文化兄弟,这个人情卖不得!”

墩子瞪起了眼睛:“麻连长,师长可是要你听我的指挥!”这是他第一次以权势压麻连长。

麻连长咽住了话。他已看出端倪,知道再说啥也无济于事,不如落个人情给墩子好了。

墩子转脸对刘十三说:“十三爷,你放心,你的夫人我会照顾好的。”

刘十三笑道:“你果然是条汉子,说话算数。”

墩子说:“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以前的话咱不说,单说今儿个的事。墩子,我谢你了!”刘十三“咕嗵”一下跪倒在墩子面前,叩了一个头。

“我的你呀!”喜凤嚎叫一声,扑在了刘十三的尸体上……

好半天,墩子才把喜凤从刘十三的尸体上拉开。喜凤哭成了泪人,要不是墩子架着,就会瘫在脚地。墩子对麻连长说:“你们抬上刘十三的尸体先回岐凤。”

“那你……?”

“我把她安顿好就回来。”

“给你留几个弟兄吧?”

“不用留。”

麻连长不再说啥,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文化兄弟,师长要问起你我该咋说?”

墩子沉吟道:“你说该咋说?”

麻连长不吭声,只拿眼睛看他。墩子自思这事瞒是瞒不住的,便说道:“你就实话实说吧。”

麻连长带着队伍抬着刘十三的尸体走了。喜凤这时也安静下来,坐在地上发呆。墩子站在她身边,一时找不出话语来安慰她。两人相视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