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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迎娶队伍回到岐凤城,新二师师部门口一班乐手早已吹响迎亲唢呐,十多挂鞭炮一起炸响。墩子的马刚到门口,张太太就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墩子直招手。墩子不知出了啥事,赶紧跳下马来。张太太拿出长袍礼帽,说道:“快穿戴上!娶媳妇又不是打仗,穿老虎皮吓唬谁哩!”原来张太太对派队伍娶亲很不满意。墩子的婚事师长具体交给张副官夫妇操办。张太太力主按乡俗办,张副官对此不置可否。可派队伍娶亲是师长的主意,张副官没有对太太说明此事,因此惹得太太对他好一番埋怨。张太太说,娶媳妇是大喜之事,忌讳的就是刀刀抢枪磕磕碰碰啥的。现在把媳妇迎到了家门口,一切都听张太太的指挥。

新娘子下了马,麻连长的太太当伴娘。这地方乡俗是新娘子头一天脚不沾土。麻太太上前搀扶新娘子,踏着彩布苇席缓步走进师部大门。张副官穿一领蓝缎长袍,头戴皂色礼帽,手捧一个红漆升子,升子装满五色粮食、草秸、麻钱等物。这时有人拿来一个红绸挽成的彩结,一头让新娘牵着,另一头让新郎牵着。张副官手抓升子里的物什朝新郎新娘头上身上撒去,嘴里唱念道:“一撒金,二撒银,三撒媳妇进了门!”

伴娘把新娘搀扶到师部的小客厅。婚礼在这里正式举行。李信义和汪松鹤都在,他们都脱去戎装,着一身便服。两人穿惯了军装,乍一换上便服模样有点古怪,一个似老乡绅,一个像商人。可谁也没敢说出来。

客厅里临时焚了一炉香,供奉着天地之神。张副官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双双拜天地。

“二拜高堂!”

墩子没有父母,但这个礼不能缺。汪松鹤笑道:“师座,请你上座,受新郎新娘一拜。”

李信义推辞不坐,汪松鹤扶他在正面太师椅上坐下:“按年纪你是文化的长辈,论辈分文化也要叫你一声舅舅。再则你是一师之长,他们拜你理所当然。”

客厅里的人都说,新郎新娘拜师长理所当然。李信义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坐了。”

他身边还有一把太师椅,这个位子现在应该由师长的太太来坐,可事有不巧,李太太前些日子去了省城,至今未归。这个位子只好空缺。

新郎新娘双双拜了“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之后入洞房,礼成。

接下来婚宴开始。小客厅摆了七八桌,招待营级以上的官们。师部大院摆了五六十桌,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手枪营的弟兄们。酒是大碗地装,肉是大盆地盛。这顿婚宴直吃喝到日落黄昏,每桌都有醉倒的汉子。

掌上灯时分,新一轮节目开始了。闹洞房!

原本不算小的新房被陕籍官兵挤得水泄不通。当兵的都是精壮小伙子,乐此不疲。他们肆无忌惮地喊着笑着闹着,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师长来了!”大伙都没想到师长会来,一时没了喊声和笑声。

李信义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参谋长汪松鹤等一干人。大伙急忙把师长和参谋长请到屋里,墩子和雪艳搬来椅子,又端上热茶。张副官在一旁笑道:“文化,还不快给师长、参谋长点烟。”

墩子这才如梦初醒,按乡俗急忙给两位长官各敬上一支烟,回头给雪艳说:“快给师长、参谋长点烟。”关中风俗,新郎新娘给闹洞房人敬烟点烟一表欢迎,二表尊敬。

李信义吐出一口烟,麻连长笑着问:“师长,香不香?”

“香,香,新娘子点的烟哪有不香之理。”李信义说着哈哈大笑。大伙也跟着笑了。

麻连长又问汪松鹤:“参谋长,你觉得咋样?”

汪松鹤眯着眼睛吸着烟,慢慢纳吐,猛地睁开眼睛:“我觉着比吃臊子面还谄活(舒服)!”他虽是南方人,可来秦地有些时日了,秦腔说得有点别扭,却对秦地的风俗知道得不少。他的话惹得大伙哈哈大笑。

李信义和汪松鹤抽了一支烟,开了几句长辈人很有分寸的玩笑,起身告辞。麻连长笑道:“师长、参谋长慢走,让新郎新娘给你们出个节目吧。”

李信义哈哈笑道:“节目你们年轻人慢慢看,我们两个老汉不看也罢。”

汪松鹤也笑着说:“我们两个老汉要跟着你们年轻人一起闹哄,走后你们肯定要骂我们是老骚情。”这话又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李信义等一干人走后,新房又恢复了乱哄哄的热闹气氛。为首的张副官让大伙儿不要胡乱喊叫,说这么胡乱喊叫到底听谁的。他提议让大伙儿点两个最精彩的节目,完了散伙,让人家新郎新娘亲热去。这个提议得到了大伙儿的一致同意。当即点了两个最精彩的节目:一曰吸火罐,一曰掏雀儿;让新郎新娘表演。

新郎墩子佯装无知,问啥叫“吸火罐”,咋个吸法。大伙见他不老实,嚷着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便有人动手揭掉他头上的礼帽,要在他头上“动土”。他连声求饶。大伙一松手,他又耍赖要张副官给他做个示范。张副官自然不能用新娘做示范。恰在这时,站在屋门口的麻连长瞅见张太太打门前经过,便把张太太诳了过来,推进屋里,笑道:“张大哥,给他做个示范,看他还敢耍赖!”张副官是个爱耍笑的热闹人,就势抱住张太太,说了声:“文化,你瞧好了!”在太太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顿时屋里掀起一阵笑浪。张太太羞红了脸,打了丈夫一巴掌骂了声:“死鬼!”随后又骂麻连长他们一伙:“你们不耍新郎新娘,欺负我们老夫老妻干啥?”挣扎出人窝慌忙走了。这伙男人在这个时候啥白货事都干得出来。

墩子还想支吾搪塞,可大伙儿哪里肯答应。有人把新娘推倒了他身边。雪艳被这群男人推来搡去折腾得娇喘不息,粉面羞红。墩子看着她那艳若桃花的粉面,心头撞鹿,恨不能含在嘴里。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实在做不出这个亲昵的动作。雪艳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怕啥,我是你媳妇。他壮了壮胆,把新娘拥在怀中,很响地亲了一口,赢得了一片笑声。

下一个节目是掏雀儿。墩子这回不是装糊涂,当真的不明白何谓“掏雀儿”。张副官掏出自个的手绢,挽了一个麻雀状,让墩子把它从新娘的领口塞进去,再由袖口掏出来。墩子一听,迭声叫道:“难难难!”雪艳的粉面也飞起了两朵红霞。麻连长笑道:“这有啥难的,要不要我给你做个示范?”说着佯装要拿新娘做示范,惊得雪艳双臂抱住胸脯。

墩子再三磨蹭不肯做这个节目。大伙便起哄,说再磨蹭这个节目就烦劳麻连长代做了。麻连长挽胳膊捋衣袖,跃跃欲试。雪艳慌了神,忙给墩子使了个眼色,解开领口的纽子,仰起了脖子,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神情。墩子心一横,这个“雀儿”非他来掏不可,怎能让麻连长代劳。他把“雀儿”从新娘领口塞了进去,又伸手从衣袖里去掏。怎奈衣袖太窄实在难掏。他干脆一只手从领口往里塞,一只手从衣袖往外掏。大伙睁大眼睛看着,笑声一片。待“雀儿”掏出来时,墩子出了一身透汗,新娘的额头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麻连长故作惊讶地说道:“你把雀儿没掏出来吧?”墩子抹着脸上的汗水,说掏出来了,拿出手绢让他看。麻连长指着新娘高耸的胸乳,问那是啥。大伙起哄着,要新郎把窝里的两个“雀儿”都掏出来让大家伙看看。后来还是张副官解了围,说是夜深了,留点时间让新郎新娘亲热亲热吧。大伙这才余兴未尽地作鸟兽散。

送走客人,墩子回到屋里叫道:“我的老天爷,娶媳妇这么劳人的!”

雪艳抿嘴笑道:“嫌劳人就甭娶媳妇么。”

墩子也笑了:“早知道这么劳人我真格就不想娶媳妇了。”说着,拥着雪艳在床边坐下。

墩子笑道:“我心里想亲,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做不出来。这是咱两人的事,干嘛要让别人看见呢。”

雪艳忽然问道:“你咋忽然想到要娶我?而且说娶就娶?”

墩子说:“这事是师长替我作的主。依我的意思过些时候再办这事,可师长要我赶紧办了,他的话就是命令。”

“你们师长真好。”

“师长是好,咱们结婚的花费都是师长出的。”

“师长为啥要待你这么好?”

“师长那人看起来挺凶的,其实心很好,爱兵如子,重乡党情谊。我跟他是西秦乡党,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舅。再者,他看我不是个窝囊无能之辈,器重信任我,所以就待我好了。”

“你们师长怕是笼络你吧,让你替他出力卖命。”

“你这话是咋说的?”

“赵云赵子龙你知道么?他是三国时刘备手下的五虎大将之一,在长坂坡杀了个七进七出,保住了太子阿斗。刘备见赵云血染战袍,实在无法安慰嘉奖他,便把阿斗扔在了地上。至今留下了一句警言: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

墩子哈哈笑道:“没看出,你读的书还真不少哩,有空时就跟我讲讲书里的故事。这会儿还是先睡觉要紧。”说着动手解雪艳的衣扣。

雪艳在他额颅上戳了一指头,笑他:“看你猴急的!”却由他去解。

墩子解开雪艳的衣扣,两只丰满的胸乳白兔娃似的扑了出来。他把“白兔娃”捉在手里忍不住亲吻起来。雪艳叫了一声,面条似的软在他的怀里……

云雨过后,墩子还舍不得丢开“白兔娃”,不住手地把玩着。雪艳呢喃道:“刚才我真怕麻连长掏我的雀儿。”

墩子笑道:“他是瞎诈唬哩。这对雀儿是我的,谁敢掏!”

“墩子,这辈子我能遇上你是我的福分……”

“我也是。跟你说心里话,在那个破窑里我跟你有了第一回,就想,迟早要娶了你。不知为啥我心里烦了闷了就想你,想你的笑想你的说话样,心里就好受一些。”

“我比你还想。你们男人家心里烦了闷了还能找朋友喝喝酒谝谝闲传捂捂心慌。我们女人家就不行。打分手后我天天都在想你,闭眼睛想你,睁开眼睛也想你。干活都丢三落四的,我姑都说我魂丢了。我往队伍上跑得勤了怕你烦,不来又心慌。有好几回我走到半道又折回去了。我都骂自己丢了魂了……有时我也想,人家恐怕早把你都忘了,你还胡骚情啥哩……”

“不,我一点也没忘。那时我不娶你,是怕将来万一……”墩子说到这里被雪艳一把捂住了嘴,她不愿他说出不吉利的话,也不想听这种话。她喃喃地说道:“将来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幸福美满。打完了土匪毙了罗玉璋你就解甲归田,咱们隐居山林,男耕女织,再养几个娃娃……”

墩子在她脸上羞了一下:“才入洞房就想当娃他妈!”

雪艳羞红了脸,握起小拳头在墩子胸脯上打了一下,娇嗔道:“你不想当娃他大就放开我!”

墩子却把她抱得更紧了,她一双玉臂也紧缠住男人的脖颈……

他们都觉得洞房花烛夜别有一番情趣,格外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