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纸刺刀
1861300000029

第29章 雪夜强暴(2)

“大哥,我可是一个人打死过黑瞎子(熊),几个小鬼子算啥。”她说。四姑奶的勇敢几辈人中找不到第二个,十七八岁时哨鹿,她的表现族人中男性都佩服。哨鹿是汉语木兰的意思,“以桦皮为角,吹作呦呦之声,呼麋鹿,射而啖之”。鹿在秋天里发情,用叫声寻找情侣。人皮鹿皮,头戴鹿头皮帽(带角的那种),再吹桦树皮口哨,引鹿进入伏击圈射杀。四姑奶扮过这样公鹿。

射杀日本人她不用扮危险的引逗角色,猎物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杆猎枪他们谁也跑不掉。

“四妹,杀了军衔那么高的日本军官,后果你想过没有啊!”爷爷劝阻她道。

复仇的血液还在四姑奶周身沸腾,冲动还计什么后果。其实不然,她想好了后果,杀掉吉原圭二,民女换大佐,一命抵一命。她说:“杀掉他我去自首。”

“你去抵命,墨林怎么办?”爷爷问一个现实问题。

一提富墨林,她抽泣起来。过了一阵说:“身子给小鬼子染(侮辱)啦,不干净了不能嫁人啦,更不能嫁给墨林。”

“这怎么行啊,”奶奶说,“日子都定下了,婚礼准备差不多。”

“我这脏身子……对不起他的事我不能做。”四姑奶在吉原圭二两次兽行间隙里想此问题,下了决心除掉这个小日本,当然就嫁不了富墨林,“我嫁给墨林,等于是跟小鬼子合伙侮辱他。”

四姑奶虽然没讲得太直白,其实已经很直白。在三江对男人最大侮辱给他戴顶绿帽子。女人红杏出墙,男人才被戴上绿帽子。歌谣唱道:

月亮爷,亮堂堂,

开开后门儿洗衣裳。

洗得白,浆得白,

娶了个媳妇儿不存财。

爱喝酒,爱斗牌,

烧饼麻花儿一大摞。

黑面火烧两大钱个,

隔壁儿倒有姜三哥。

也会过,绿靴子,绿帽子,绿袍子,绿套子。

“你没划开拐(想通)四妹,小鬼子侮辱咱们,不是……”爷爷说跟绿帽子什么的扯不上,记住小鬼子欠我们一笔账,“跟墨林的事照常办,日子定了不能改。”

“大哥,暂不去杀吉原圭二行,跟墨林的婚不能结了。”

“这不行,婚礼的事情准备齐全,请柬虽然未下,消息已经传出去,不结婚,我怎么对亲朋故友讲?”

“那我不管。”

“四妹啊……”

掰饽饽数馅儿地劝,说不动四姑奶,她认准的理儿,九条牛拉不回头。爷爷说:

“你怎么对墨林说啊?”

“直说。”四姑奶不愿对心爱的人隐瞒任何事。

“你想过没有,这种事对他说……”爷爷想压埋这件事,权当什么也没发生,无论是对他们的婚事,对索家的名誉都有好处。传扬到社会上去,唾沫星子还不流成河,穿铁棉袄脊梁骨也给戳破喽,他说,“我们几代人还要在三江混,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啊!”

富墨林被日本人戴上绿帽子不是四姑奶的错,严格意义上讲这种情况不算戴绿帽子,也不是歌谣唱的女人。可是她老人家固执地认为如果嫁给富墨林,他就真戴上顶绿帽子。

四姑奶还听到当家的长兄说到忍辱负重,她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顾虑牵涉家人,暂不对吉原圭二动手,不等于以后不动手。帮小鬼子侮辱富墨林死活不干,她说:

“大哥你再逼我,我出家!”

奶奶说这种话不可随便说的,对佛祖许下的愿就得还。索家老辈子只尼莽吉一个姑奶子,不能轻易出家。即使是气话,也不能这么说。

四姑奶说我可不是随便说,家里搁不了我,到寺庙里去。大概人闪过的念头迁徙的鸟儿似的,说不准哪一天重飞回来。现在还看不出她老人家有出家的可能,至少有一只这样的鸟有了,落在她的心房里。

爷爷在四妹面前妥协,嫁不嫁的话题今晚说不出结果,等她冷静下来再劝。他说:“这个事别扩大范围。”

四姑奶说我走了。奶奶不放心,说:“睡在这儿吧。”

“我去洗洗!”四姑奶跑了出去。

亮子里夜间开的澡堂只那么三两家,主要供大众洗浴,像索家这样大户自家有洗澡的地方,洗澡设备比大众浴池好,只是名子没浴池响亮,他们多叫华清池什么的。索家的浴室没有名字,一色的木盆,专有下人烧水,根据需要烧,连个节花都没有的松木劈柴管够用。

“多少水!”四姑奶吩咐道。

“哎,小姐。”负责女浴室的女佣人来自乡下,体格好烧水足供上用,不过那个夜晚她觉得奇怪,小姐换了三四次水。

四姑奶觉得洗一遍两遍不行,反复地洗,还是觉得没洗净。脏了皮肤可以洗掉,精神上的呢?洗是洗不掉的,那是深深的伤口啊!需要治疗,灵丹妙药呢?无处淘登,世上本无治病的药,伤口靠自身愈合。日本鬼子咬这一口比毒蛇还毒,伤口永生不能愈合。水洗不净东西,因为水不干净。她越想越绝望,离一个人越来越远。

“墨林,我俩无缘啊!”

长兄的建议她不能接受,权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让他挑开自己的盖头,看到被日本鬼子糟蹋过的……烂杏和仙桃是有区别的,俗语说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食者被蒙蔽不知真相,烂杏和仙桃分辨不出。可我是、是……她歇斯底里地喊:

“我--是--烂杏!”

伺候她洗澡的女佣吓坏啦!小姐怎么啦?口喊烂杏,嘟嘟囔囊仙桃什么的。眼下是什么季节呀,桃树杏树全在冰雪里冻着,离发芽开花结果的日子远喽!

“小姐,你怎么啦?”女佣低声问。

“滚,滚开!”

女佣吓得退后,小姐从来没这样凶过呀!她今天是怎么啦?报不报告老爷呀?

“换水!”四姑奶喊道。

第四次换了浴盆里的水,四姑奶平静下来,折腾了许多时辰,洗的力气都没有了,死鱼一样漂浮在水里。

“小姐,回屋睡吧,外边下雪……”见浴盆没了声音,女佣怕出什么意外,竟管索家还没谁洗澡时淹死过,这种事三江县城发生过,好像是一个日本女人洗澡时在浴盆里睡着了,淹死在盆里。

“哦,下雪。”四姑奶口气回到常态,问,“雪大吗?”

“棉花套子雪(大片雪花),下冒烟啦!”女佣说。

“四妹这辈子是什么命啊!”

悲怆的声音如能穿过纷飞大雪,谁听来都会觉得有雪花飞进心底,凉丝丝的。

先前四妹走爷爷没追,他也没让奶奶去追,坐下来手捂着脸,哭起来,索家大院很少人见当家的掉眼泪,连奶奶也很少见爷爷落泪,她说他眼泪窝子深,当地人说好哭的人称眼泪窝子浅,还没人说泪窝子深,她借题发挥吧!不哭的人,一哭吓死人,他老人家哭成泪人。一生的委屈一朝狂泻出来。

“老爷,别哭坏身子……”奶奶受感染陪着哭,人这种动物平素的屈辱一点一点攒在心里,控制着不释放,一旦某种情形引发出来不可阻挡,“这么一大家子人靠你呢!”

“我寻思四妹,咋就这样饽饽渣渣(琐碎)啊!”爷爷叹然道。

有一年正月十五,我太奶跟女眷们在亮子里街上轱辘冰,这是满族的一种风俗--走百病,大人在冰上行走,孩子们则在冰上打滚,民间歌谣唱道:

轱辘轱辘冰,

不腰疼,不腿疼;

轱辘轱辘冰,

身上轻又轻;

轱辘轱辘冰,

心儿放了松;

轱辘轱辘冰,

一觉到天明……

四姑奶在冰上比同龄的孩子野,撒欢儿地在冰上滚,一直滚到一个人的脚下停住,这个人是相面先生,他对我太奶说:“太太,你女儿说些说道啊!”

女儿身上有三个哥哥,索家唯一这么个女孩,太奶十分重视相面先生的话,请他到家里,好酒好肉的恭敬,太爷问:

“先生不妨直讲。”

相面先生饱嗝咯嘎出咸狍子肉味儿,太奶奶有做咸狍子肉手艺,储藏在坛子里待重要客人。他说:

“令爱克母啊!”

这个断言吓坏了太爷太奶,他老老人家惶然问:

“有什么办法破解?”

“哦,有,怕你们舍不得。”相面先生第二嗝迸出我太爷那坛陈年老酒的味道,说,“出家,当尼姑!”

这样的迷信谁都不信了,当娘的狠心送走孩子去庙里,面对青灯古佛,敲木鱼中了此一生……太奶奶说:

“我宁可死去,也不能让闺女出家。”

太爷爷是双重舍不得,女儿出家他舍不得,夫人被命硬女儿克死舍不得,难以取舍是种痛苦。

“我们都不信,啊!”她说。

“不信!”太爷爷解劝太奶奶道,“信神有神,信鬼有鬼,不信就是土垃坷。”

太奶突然病倒,急风骤雨一样急的病,只三两天工夫人就不行了。太爷爷拉着妻子的手,后悔道:“当初不如信相面先生的话,送走四姑娘,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别呀她阿玛……”太奶奶临终嘱咐太爷爷照顾好女儿,她没错,有错的是我们,毕竟是我们秧上结的瓜。

早早为四姑奶定下娃娃亲,除了富墨林的寡妇妈救命的原因,太爷爷还是迷信,用喜气冲走隐藏在女儿身上克母的妖邪东西。这个秘密,只我爷、奶奶看出来,剩下没人知道。

“定亲几十年,眼看就要办喜事,出了这个档子事。”奶奶说。

“要不的咋说四妹的命不好呢!唉,老天爷怎么老盯住一个人祸祸啊!”爷爷怨怼道。

奶奶不同意这种说法。怎么愿老天爷,要愿就该愿那日本人,祸祸人也不挑个人。

“做梦你呀,祸祸人有挑有选的吗?”

“我是说别雪上加霜……”

“加霜还好了,加雪加冰啊!”爷爷担忧道,“弄不好这桩婚事就得凉快(完蛋),”他朝右侧歪下头,太爷住在东屋,头趟正房最东边的屋子,居住风俗是东大西小,他老老人家理所当然住东边,“婚礼出啥差头,阿玛经受得了(刺激)?”

“还是劝劝四妹。”奶奶说。

“四妹出马一条枪(一意孤行),直她的罗锅不太容易。”

奶奶说眼瞧着四姑奶长大,脾气秉性一清二楚。她说:“有一个人准行,去跟他……”

“馊主意!这种事怎么跟墨林说,要瞒一个人就是他。”爷爷说。

“我看瞒不住,墨林肯定知道这件事。”

爷爷说院子没人知道这件事,知情的范围很小。吉原圭二他们很快离开,再没人知道。

“用别人吗?四妹自己肯定要对墨林说。”

爷爷用不着奶奶点拨的,他是连急带恨的懵然。聪明的鸟在突然降雪之发蒙,日军军官兽行是一场陡然降落的暴雪,厚厚地覆盖着索家,预示大院未来什么?灾祸、厄运……他说: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老爷,四妹说不嫁,咱们逼不得。”

“腊月二十六眼看到了,怎么办?”爷爷手足无措道。

农历庚辰年腊月二十一的夜晚它不是任何节日,甚至连个节气都未赶上。因为这个日子发生了四姑奶被日军大佐强暴事件,成为索家几代特别记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