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我们的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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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长眠在你的怀抱里(2)

我曾问高志强最亲密的战友于光,为什么生前高志强一直惦念北大荒、死后非要把骨灰送回北大荒?也许他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1973年,他的父亲把他调到湖北的三机部“五七”干校,后来又在湖北的一家军工厂为他安排了很好的工作,可他两年后又回到了61团当知青。也许还因为1985年他遵照父亲的遗愿,把这位老抗联战士的骨灰一部分洒进了松花江,一部分埋在了赵尚志牺牲纪念地的宝泉岭公园,那里立着老战友陈雷的诗碑。上面写着这样的诗句:“君乃松山客,素知凌风雪。风雪总无情,幸有耐寒节。”于光说,我们这一辈和父辈的心是相通的,北大荒是我们理想的燃烧之地,是我们的青春之花的灿烂之地,是我们世界观的形成之地,自然是我们灵魂的安托之地。

8月29日,在建三江的换新天火车站,傅玉玲一行受到创业农场领导和当年老职工的热情欢迎。许多人是自发从老一连赶来的。面对这一张张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傅玉玲和儿子又忍不住地流泪了。

8月31日,在老一连(创业农场第一管理区)会议室举行的追思会上,当年和高志强开过一台机车睡过一铺炕的老职工泣不成声,他们说:“当年高志强是那样生龙活虎地开拖拉机,现在却变成一把灰回来了……”傅玉玲领着儿子寻找高志强战斗过的地方,他们在荒草中找到了那辆废弃的“东方红”,儿子站在链轨上照像--他已继承了父业,在北京农大研究生毕业后,也从事农业科研工作。当年为连队建设流过血和汗的战友们,望着农机广场上成排的世界最先进的成套农用机械感慨万千。更让他们激动的是那望不到边的正由绿变黄的稻田,当年他们的奋斗目标是“年产千吨粮”,而现在生产队已是“年产二万吨粮”。真是“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8月30日,傅玉玲和儿子在富锦市登上了汽艇,他们向松花江中驰去。在中流处,她和儿子把拌着花瓣的高志强的骨灰洒在滔滔的江水中。傅玉玲说:“志强,回家了。你安心吧,将来我们会在这大江里汇合!”

这时,我的耳边又响起了那首歌--《北大荒人的歌》:

“即使明天我逝去,也要长眠在你的怀抱里。”

附录

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傅玉玲

拂去岁月的风尘,掀开历史的一页,一九六七年的深冬,一列火车从北京出发,三天两夜,径直向东北边陲行进。

车轮翻滚,车声隆隆,掩盖不了一批北京青年的欢歌笑语,尤其是一个男青年,不顾旅途疲惫,振奋精神,不时地在车厢巡视,大哥哥般,嘘寒问暖,送水,关照,他,北京十三中高三的学生高志强,是这一行的带队人之一。他和大家都凭着一腔激情,携带着美丽的憧憬,最早自愿去锻炼的知识青年。他,他们特殊年代的青春之梦就这样开始了,军垦农场就是梦开始的地方……

岁月如流,往昔如在眼前,然而,转瞬四十年,物是人非,今天,仍然当年线路,火车上仍是当年知青,却展示着迥然不同的情景,车厢中已无昔年的勃勃兴致,知青也两鬓如霜,更重要的是已无高志强的身影,他已经撤手人寰,知青们是护送他的骨灰,依照他生前遗嘱,专程陪伴他“魂归”北大荒,此行便不是一般故地回访,大家心情也十分沉重,飞驰的列车,庞然大物,嘶吼着,似乎载不动这小而轻却异常的沉重骨灰盒……高志强的遗愿,这是又一个梦,又一个开始,魂兮归来,荒原留存着,将记忆着,启示着。

在荒原的史册上,有知青的梦,有他们平凡又不平凡的一页,有他们的磨难、痛苦与不幸,理想、奋进与搏击,使他们不断地从中品味、解读、评说、总结,活化经验,使自己从过去走向未来。

无悔的选择

1967年底,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之前,北京就有一批青年学生自愿赴北大荒屯垦戍边,高志强和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虽然作了这种选择,但是直到出发前,什么是屯垦戍边,去边疆意味着什么,根本说不清,当时,满脑子都是书本、电影以及文艺作品中的概念,但是,就是这些“概念”,却激发着我们的青春活力,志强也是如此,当时,他特别喜欢一部电影,即大型彩色纪录片《军垦赞歌》,连看数遍,影片生动地记录了广大知青,在新疆垦区的丰功伟绩,知青们战天斗地,使茫茫戈壁变成万亩良田,无垠的荒滩,呈现了“牛羊肥来瓜果鲜,红花如火遍草原”景象,这些火热的场景,紧紧地吸引着他,于是,一个梦形成了,到边疆去,到建设兵团去。

他的决定,老师、同学及家长,许多人都不理解,认为是一种冲动,志强是北京重点学校,十三中的优秀学生,班里的干部,报名前,老师曾与他谈话,极力挽留;他是长子,家境贫寒,更望留下;他酷爱物理,也曾想有一个与自己的兴趣爱好一致的工作;但是,青年人那不可抑制的激情,使他在日记中写道:“如果能进工厂,也许更好,但是,农村更需要知识青年,那真是个广阔的天地,我还是决定去。”。

抵达北大荒时,是当地最寒冷的时候,四周一望,无边无际,雪皑皑,白茫茫,雪天相连,彻头彻尾的银白世界。零下二、三十度,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凛冽的寒风,打透了我们厚厚的棉衣,吹在脸上,犹如刀割,皮帽的帽沿,瞬间就挂满了小小的冰柱……东北人称这样的奇寒天气为刮“大烟炮”。

之前,只知道东北寒冷,但冷到什么程度,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一下火车,面对此情此景,大家的思维瞬间都凝滞了,畏惧?新鲜?好奇?茫然不知所措。志强像个大哥哥似的,大吼一声,喂!唱支歌吧,随即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开了个军歌的头,“向前,向前,向前……”,大家马上活跃起来,唱着,跳着,奔向前来迎接我们的汽车。乡亲们感动之至,在欢迎大会上,坚持让我们这114位知青,全部站到主席台上,一睹这些笑迎“大烟炮”走来的都市青年的风采。

我们在双鸭山农场的第二年,垦区决定开发和兴建新农场,地点在抚远,那是祖国更北的边陲,一片荒无人烟的处女地,面对新的挑战,是去还是不去,志强没有含糊,他正在北京探亲,得知消息,不顾父母的阻拦,提前返回,知青们纷纷报名。于是,1969年初,他们豪情满怀地奔赴新的征程,他在给我的信中,写到:“汽车在颠簸的路上前进,自己放眼那一望无际的荒原,太激动了,我们要向它要粮了。”是啊,这沉睡千年的湿地就要苏醒,志强他们在那更遥远,更艰苦的地方编织着自己那美丽的梦。

农场创业的几年,是志强和知青们最难忘的一段岁月,也是最辉煌的一个垦荒乐章。荒无人烟的茫茫北疆,出现第一顶帐篷,化雪取水,做成第一顿饭,修出第一条路,开挖第一口井,破土第一片荒,营造第一间拧拉合辫房……。知青的心血与汗水,时时处处凝聚:枕着狼嚎入梦乡、化着冰水吃烤馍、趟着水泡子捞大豆、冒着寒风赶爬犁,追着野火,扑向血色荒原……如诗如画,然而,单调与乏味也在其中。志强是拖拉机手,广袤无垠的荒原,开一条长长的垄需要几个小时,每天陪伴的只有机器轰鸣声,迎着朝霞出,顶着落日归,天天如此,年复一年,名副其实的“艰苦并快乐着”。

北京需要教师,我被选派回来,志强和我结婚后,还曾作过这样的决定,如果他不能回京,我再重返黑龙江,其实,我心里明白,志强是根本不想回来,况且,知青伙伴中,已有人重返。但是,我家姐弟六人,五人在农村,父母已经年迈。当重返几乎不可能时,开始为他办理返京手续,那时知青的返城风刚刚兴起,有此机会的,都被认为是“幸运儿”,大家羡慕不已,而面对“困退”的志强,却左右为难,兴奋不起来,他在日记中说:“感觉自己已经扎在黑土地了,现在一定要走,很不是滋味。

我们的人生轨迹中,“黑土地”仅是短短的一段,但却刻骨铭心,那里有我们的歌声与足迹,有我们的心血与汗水,从那里我们得到许许多多,那里有我们永远难忘的梦。

最大的遗憾

1976年,高志强回京,在西城区知青办工作,知青办工作结束后,并入西城后劳动局,他在劳动局曾任职业技术培训学校校长,就业科科长工作,2004年,劳动局迁入新址,原址改为职业技术培训学校,需要装修。他刚刚派去任书记,也到现场参加装修工作,白天与装修工人一起忙碌,中午,有时在那堆着油漆和涂料等装修材料的房间里休息,每天回家,满身都是涂料的气味。装修结束后,他逐渐感到身体不适,浑身乏力,口腔溃疡不愈等,在门诊多次检查、治疗,最后确诊为“白血病”。

荒友们惊呆了,消息不胫而走,大家牵肠挂肚,求医问药,端水送饭,精神上物资上都给予极大的关怀与帮助。志强病重的时候,昼夜离不开人,24小时都挂着吊瓶,不得吃,不得休息,能睡上一小时,都是奢求,病痛的折磨,化疗的痛苦,别说是忍受,看着都要心焦,荒友们看到家人已经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就主动排成班儿,日夜轮守。而荒友本人,大多已步入花甲之年,有的甚至靠子女照顾,但是,面对自己的战友,他们坚决要求尽其所能。最使人感动的是,在他离世的那天,大家好象有预感,二十几位知青早早就来到医院,病房不让进,他们就在院子里,没有人畏惧深冬的严寒,一直到傍晚他去世,默默地为之壮行。

不是亲人,胜是亲人,这就是我们的荒友情,在那荒原岁月,患难与共,凝聚而成友情。

面对这荒友,荒友情,志强是百感交集,北大荒的日日夜夜,历历在目,志强本来性格内向,病痛中,更是少言寡语,在非常有限的时间里,我们谈论最多的,不是孩子,不是家事,而是北大荒。

他生病前,我们曾多次计划回访北大荒,都因工作太忙未成,最后我们决定,把它作为退休后的首件大事,没想到,即将跨入退休大门,却风云突变,病来山倒,顷刻之间,一切都化为泡影……原本很简单的事情,都遥不可及了。

为此,他与姐姐痛哭过一次;看到荒友重返北大荒,他的病中日记写道:真为他们高兴,自己大概是不可能了;对前来探望的知青朋友,自然谈的最多是北大荒;最令人心酸激动的,是他人生最后的一幕,也是临终之言:微笑着,一只手吃力地握着拳头,对照顾他的荒友很有信心的说:坚持着,明年一定回北大荒……。

每当听到这些,我的心都在流泪,其实,回访只是一种形式,未能回访的遗憾,渗透着他多么纯洁而复杂的情感,返城后,大家在经历了许许多多的风雨之后,沉静下来,会有许多感悟,因而会更加欣赏北大荒的魅力,北大荒,不仅有我们的青春、事业、初恋、甚至家庭、子女,有我们人生的第一张画卷,更重要的是,北大荒给予了我们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真情、包容、奋斗、不屈不挠等等,这财富,在现今社会尤其难能可贵,北大荒值得我们敬爱、向往和魂牵梦绕。

永远的回归

整整一年,志强与疾病抗争,医生多次提醒,要告诉他病危,使他有个准备,我于心怎忍,怎么也难以开口,面对他那强烈的求生欲望,告其病危,实在太残酷,所以,我一直表面隐讳,陪伴他保持着平静的心。

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多么简单,多么天真,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的遗嘱,看到遗嘱,我声泪俱下,整整哭了一夜,他不仅知道自己病危,而且早有准备,遗嘱的第一条就是对骨灰的安排:“把骨灰撒在东北大地”,多么“痴情”啊,在生命的尽头,都不忘对黑土地的深情。

两年的认真准备,终于在2007年的秋天,荒友们踏上北去的列车,回到黑土地--我们青春之梦开始的地方,北大荒情缘终生难解难分,重返遂愿,享受一腔衷情。

志强的魂归,激励着许多兵团战友的心,牵动着北大荒父老乡亲们的情,一时间,亲情、友情、真情再次交融,合奏、共鸣,久违的激情也再次涌动,整个回访荡气回肠。

哈知青联谊会在两天前,才知道我们的行程,但是,当我们乘坐的火车徐徐进站时,站台上,早已站满了静候多时的荒友,许多都素不相识,他们手举着“欢迎北京知青”、“北大荒精神永驻我心”、“情系黑土地魂系北大荒”、“高志强一路走好”等横幅迎送。简短的座谈会,联谊会的会长李淑梅亲自主持,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贾宏图,还把高志强的事迹纳入了他要写的一百个知青故事之中,已于07年10月25日发表,名为“长眠在你的怀抱里”。这是不寻常的相会与聚首,大家心对着心,泪和着泪。

去农场,当年领导、老职工们纷纷赶来,刚见面,话到嘴边,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们象迎接自己的孩子,迎接着志强。

骨灰撒在美丽宽阔的同江,农场领导、老职工代表、北京、上海、哈尔滨、佳木斯知青代表们,早早就聚集在江口,许多是专程赶来的。蓝天、白云、风清、日朗,远处水天一色,小艇停摆江心。瞬间,周围静极了,我和儿子高南把伴着花瓣的高志强的骨灰依依不舍地,缓缓地撒落滔滔的江中……望着即将陪伴他的长山黑水和三江沃土,望着向他敞开的宽广的胸怀的大自然,我的心都要碎了,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志强,再见了,愿你安静地在此,永久长眠吧。

北大荒,我们的第二故乡,我们的梦开始的地方,我们在严冬走来,在严寒的世界里,点燃了青春之火。我们的青春梦,多么浪漫,多么丰富多彩,多么浩远深沉。今天,金秋时节,我们陪伴着志强回来,完成他的遗愿,也油然而生丰收的愉悦,享受青春之梦带来的丰硕成果,这硕果就是金钱难买的真情,就是使我们永远充实和富有的荒原情。

(傅玉玲原北京丰盛中学,老三届高中毕业生,1967年12月6日赴北大荒,在双鸭山农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29团),1974年选调回京任中学教师。九十年代初,到区机关作统战工作,现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