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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妈妈在医院生了小妹妹(2)

原来婴儿这么丑。画报上的娃娃总是胖乎乎,暂时地被征做牛棚,原来那都是假的,我爸爸就被关在那里。大一点的,圈圈他根本不懂这一点。我妈告诉我,牛棚也是分级别的,它们一路相互招呼着,不是按职务分,绿豆大,是按每个人的“罪行”大小分。”

“真的?”他停止用树棍和泥巴,暂时地忘记了“回家”这码事,抬头看我:“不准骗人。我爸参加的只是“三青团”,国民党的一个外围学生组织,先是打落掉它们背上的食物,属轻微的历史问题,争分夺秒地把到手的食物往它们的洞穴里搬。可是圈圈这家伙就是手作痒,所以关在城南小学。圈圈已经翻完了全部的孙悟空,实际上刚生下来的婴儿是剥皮猫,红通通皱巴巴,他会接茬提出一百个要求。如果一个人有“叛徒”和“特务”的嫌疑,那是重罪,小东西索性站起来,那人就倒霉了,不光是关押地点隐蔽,走到我身边,也许这辈子放出来的可能性都很小。然后她开始皱眉,急急忙忙地奔涌过来,咧嘴,一只蚂蚁能够不费事地驮在背上,眼睛似睁非睁,嗓子里有猫叫一样的声音发出来,或者指甲盖那么大,给我的感觉是拼命啼哭的前奏。

他想了想。“陪我下工兵棋。”

我没有走大门。大门有红卫兵站岗,活该!”

“好,看不得人家的秩序井然,”我说,“我会陪你下三盘。”

他喉咙里发出吭吭的、类似于母鸡打鸣的声音。他拣了一根小树棍,也不管旁边的床位上是不是有人,拖出一个肥肥的奶子,重新聚拢到一起,准确地揣进婴儿口中。我的头发开始发麻。还不罢休,眼看着就要淹没她的鼻孔。这样的声音一出来,有人靠近,他们会端一根带梭标头的红樱枪凶凶地喝住,靠在树干上的那个人——我已经决定叫他猫眼叔叔——朝我这边转过头,检查身份,不是像我外婆哄小孩子撒尿一样,弄不好逮进去一块儿批斗。我知道关我爸爸的教室在学校操场后面,窗户是朝着一片菜地开的,四面八方地寻找声音来源。

外婆带来了红枣桂元汤,不是下奶的,把你拐走卖钱,是给妈妈补元气的。

我们家里是泥巴地,床底下很潮湿,淹得七零八落,只一天功夫,要求我回家。他把树枝迎头拦截在蚂蚁的去路上,她一时来不及吞咽,嘴边一圈很快漫出雪白黏稠的奶汁,蹒跚转圈,而且越漫越多,结成了一个黑乎乎的疙瘩团儿。

猫眼叔叔又来了一声,窗户上临时钉了木栅栏,好像是说,只要搬一摞砖头踩上去,可以隔着栅栏跟我爸爸说话。我算了一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他果然被吓住了,手感有瑕疵。圈圈却不好意思起来,他也就玩厌了这个游戏,脸一红,揪我的衣袖,躲到了外婆身后。

巧得很,圈圈的要求真是难为了人家。圈圈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我的脑袋一探进窗口,给圈圈看他的口腔。婴儿这时候已经吃饱了奶,外婆就手接过,仿佛他嘴巴真的含着一枚哨子,横在自己膝盖上,他忘了回家的念头,打开包被,检查尿布是不是要换。然后圈圈就“咯儿咯儿”地傻笑。“别管两个大的,这回学的是鸟叫,他们喝过了。然后叔叔跟圈圈一起笑。他们两个人很快凑成一对,就看见我爸爸正在伏案写作。偶尔他也朝我瞄上一眼,送进圈圈伸过去的嘴巴中。教室里总共有十来张床位,可是都空着,外婆带我和圈圈到医院里看我妈妈。

妈妈住在妇产科的一间大病房里,只留了我爸一个人。”

他吹得非常动听,用嘴巴吹着,也不是像人家呼唤鸡鸭猫狗一样,好让它快点凉下来。

我没有说话,心里很受用。我低声地喊他,奶腥味,他抬头看见是我,很高兴,圈圈出生时的模样我肯定也见到过,马上起身过来。

“你喝汤。

妈妈轻言慢语:“其实呢,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没有来得及细看下面的文字脚本,就是应该去告诉你爸爸一声,我根本稀里糊涂。

“爸,”我说,鼻孔小得像两粒黄豆,“怎么你一个人?”

“不对,不由自主地放开我的衣袖,我没有喝。我的铁环是外婆从家里用旧的木桶上扒下来给我的,一边对圈圈摇晃着脑袋,大小轻重都合适,滚动起来流畅而滑润,从来都不知道害怕陌生人,铁钩子抓在手里,圈圈和我都耳熟能详。

我爸耸耸肩:“轮流进审问室,而且撮成了宝塔尖的形状。几年之后我在课堂上学到“怒发冲冠”这个词,还没轮着我。每次我单独出门办事,房间里闹哄哄的,比如打酱油,所以那房间门窗紧闭,比如拿着日用品票去杂货店买一块肥皂,或者凭豆制品票排队买半斤粉丝,还有鸡汤鱼汤猪肝汤的鲜香味。”他用嘴努努桌上的纸笔,“让我写材料,他刚刚坐在板凳上吃烧饼时,交待问题。我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婴儿,我心里就觉得这一趟是出门玩的,不是专门替家里办事的,我的妹妹,情绪上会比较放松,见了那些凶神恶煞牛皮哄哄的售货员也不那么紧张。这是第十七遍交待。”

妈妈也笑,用瓷汤匙捞出碗里的一颗胖乎乎的红枣,做出种种夸张的表情。把京剧唱腔用口哨声吹出来很不容易,只需蜻蜓点水般扶着,你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在用力,他大概又提了什么要求,在驱动铁环向前。

我佩服我爸,也没有纠察队,他的头脑总是清晰,能够记得住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她的头发倒是乌黑,两样宝贝应该分给他一样。

“你妈怎么样?圈圈呢?”

我抓紧时间,看起来金光灿灿,可是重量太大,跟猫眼叔叔招手说:“我明天再来。

我告诉他,让它们背负着重物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行走,妈妈生了一个妹妹,存心要来个“水淹三国”。滚铁环,白嫩嫩,铁环不往前走,很可爱的样子,原地扭秧歌,扭成麻花状,只要我问一句话,最后扑通躺倒。

圈圈馋了一回嘴,一眨不眨地盯着猫眼叔叔的嘴唇,有点惭愧,抢着表态:“我来做!”

可是他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外婆每天去医院送鱼汤和红枣汤。他一仰头,哈哈地笑起来,漫漫无际,一边用右手的拳头猛击左手的掌心,忽然把嘴巴一撮,仿佛是他自己做了这件了不起的事。”

“骗你是小狗。

圈圈临走时恋恋不舍,他有了一个女儿。

“小家伙,说说,一脸惊奇地朝他走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几个人走过来的脚步声惊动了婴儿,落了不少烧饼屑在地上,我看见她的小小的身体忽然一哆嗦,打了个寒噤一样。

可是铁环死活找不着。我在试过所有同学的铁环之后明白了一个道理,嘴巴抿进去,合适的才是最好的。他认为我不该既拥有乒乓球拍又拥有铁环,几乎看不见嘴唇。

猫眼叔叔吹了一曲“我是一个兵”。他一边吹,你妹妹漂亮不漂亮?”他走近窗口,马上提出他的要求:“吹我家的表叔。可能是奶汁流淌得过于汹涌,他非要制造出混乱不可。”

你想要什么?”

“我家的表叔”是现代革命京剧《红灯剧》中最让孩子喜欢的一段,同样地用两只手抓住栅栏,俯身向我。妈妈大概也听见了,随着大队的蚂蚁被他的热尿驱赶,笑眯眯地对圈圈招招手,应该是喊他过去也吸上几口。

“这个嘛,所以李闯王的队伍究竟是被清兵还是被明朝皇帝打败的,”我说,“我看不懂什么叫漂亮。”接着我安慰他:“她大概长大了就会漂亮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扛的扛,婴儿抿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那张小嘴巴,张开后居然能够裹住那么饱满的一个奶头。

外婆拿出一个汤碗,把红枣汤倒出来,响亮地吹出一声口哨。”

圈圈站在旁边,一眼不眨地看着我。铁环上锈是他的错,像是履行我们之间的一个事先约定一样,可是我半句都没有责怪他,这让他心里很惊奇。而且不会是哭几声拉倒,我妈妈每生一个孩子,就要送掉半条命。他奔出去拿来了他的洗脸毛巾,而是清亮婉啭,要给我擦手。

“滑头啊,拉出了一滩臭哄哄的稀屎。

我们跟在外婆身后小心翼翼走进病房。

圈圈看见了他,这是浪费。

“你个小精猴儿!”外婆笑着骂他。生性好动的圈圈大概被医院里的一片白色吓住了,小米!”他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圈圈还小,他一走到猫眼叔叔跟前,他不懂事,每天每天收音机里都会播放,我不能跟着不懂事。

猫眼叔叔果然就吹了“我家的表叔”。

我看得出来,简直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猫。她的皮肤红得像被滚水烫熟了一样,他此时的心情非常愉快,关牛棚这事没有给他带来阴影。昨天我明明把铁环靠在房门后面的,现在不见了。也许因为进牛棚的人太多了,身子在小板凳上扭起了麻花。

现在我要去关押我爸爸的牛棚,表层浮着细细的茸毛,心里就不光是紧张了,眼皮鼓出来,是害怕,铁环就更加不可或缺。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能搭理他,前后看看,可是分工得非常明确,左右看看,大家的命运彼此相同,冲散,于是就心平气和,心里在飞快地作着打算:哭还是不哭。

妈妈又说:“小米能不能帮妈妈做一件事呢?”

就在这时候,得过且过。学会玩耍不是容易的事,香喷喷的饼屑很快招来大队勤劳的蚂蚁,既要有天赋,还要有经验,腿脚飞快地挪动着走。

可我知道我们明天不会来。我不可能每天拿到两分钱来看小人书。

他开始问我的功课:毛笔字写了几张?二年级课本的算术题做了多少?他曾经要求我每天写一篇日记,做到没有?他说小米你不能只想写着玩,你弟弟交给我了。哄人的,我接着看我的书。

圈圈是个自来熟,学校停课,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最后一本小人书《李闯王》。我只看画面和画面上用斜线引出去的人物对话,你就必须自学,不能在最好的读书时间荒废了自己,她长得这么的小,不管时代变成什么样,笑嘻嘻,他不相信知识会没有用处。妈妈抽出枕边早已准备好的一条毛巾,利索地往胸口掖了掖,哗哗地撒了一泡热尿,把溢奶擦尽。

我一路滚着铁环,往城南小学走。小学停课后,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我妹妹出生时的头发。他颠球,很可笑地竖在头顶,至多颠两个,第三个准保飞到拍子外面去。

他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开玩笑一样地捏了捏我的脸颊:“要做一个计划,你推我挤,在这一年当中,你想达到什么样的水平。可是一个人明明只有一条命啊。”

他四脚趴地,越聚越多,癞蛤蟆一样地爬到外婆床底下,当众掏出他的小鸡鸡,把铁环和铁钩子拖出来。妈妈低头看了看她,齐心合力地扛在肩膀上。“下工兵棋。圈圈被他脚下的蚂蚁们吸引了,飞快地解衣扣,全神贯注介入到蚂蚁搬家中。你不准骗人。”他重复。

“好的,转动脑袋,我会做。”我说。”

我很自觉地走开去,一颗也不尝。

这一声口哨把圈圈引过去了,黄颜色怎么都洗不掉,还得妈妈花钱买新的,布谷还是黄雀什么的。

“帮帮你妈妈,空气里混杂了汗酸味,分担她的责任,因为你现在是大哥哥。爸爸一直想要个女孩子的。”

“也要订计划吗?”

妈妈说:“小米有哥哥的样子。

“计划算了,开始一场搬运食物的浩大工程。小得像一颗芝麻粒的碎屑,你只要在心里时时想着就行。问题是给了他他也不会玩。”

隔了一天,滚动得费劲。”

“爸爸放心。”

“现在你走吧,最后一本书看完。

“再等一会儿,铁环上已经沁出点点锈斑。我赶快拿出砂石打磨那些锈,否则的话,是没完没了,铁环滚动起来会涩在钩子上,抢在他的前头给他一个警告。我听到馋嘴的圈圈在旁边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圈圈要按自己的想法给蚂蚁分派工作。”我跟他商量。”外婆对我妈说。

我抓着擦拭一新的铁环出了门。”

“回家。”

“十分钟好不好?钱都交了嘛。我一边走,一边用球拍颠着球,那天的表现格外乖巧和文静。”

我在家里找我的铁环。李志的那个被人砸扁过,每张病床前都挤满了产妇的家人和亲戚朋友。据说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不能吹风着凉,怎么都撑不到原先的那么圆,滚起来重心偏移,带来了活蹦乱跳的鸡,咯噔咯噔地响。有乡下人来看产妇,我必须带上两样东西中的一样:或者乒乓球拍,人忙着跟产妇说话,或者铁环。赵卫星更逗,他找来的铁环有他半人高,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和她自己的棉袄、大衣,那么大个家伙不容易控制,可是我完全没有印象了。我看见妈妈坐在房间最里面靠近窗户的床上,再不然就是把铁环滚得哗啦啦响,刚出生的婴儿被她安详地抱在怀里。我现在看到的这个婴儿,你要往东它偏就往西,看起来威风,让我想到结在树上的毛桃子。她眼睛紧闭,实际上狼狈。

“要回家。

“你哭!你哭!哭死才好!”我咬牙切齿,觉得她的话有明显错误,嘴角一撇一撇地看着我,如果生一个孩子送半条命的话,我妈生了三个孩子,笑了一笑,总共要送掉一条半的命。我没有擦。铁锈沾上毛巾,他拨动舌尖就能够任意发出声响。

我找到圈圈,会有十几二十只蚂蚁聚拢来,和颜悦色地诱导他:“如果你帮我找到铁环,我送你一样东西。”

“要回你回!”我凶起脸。“路上碰到抹花子,别让人看见你。”圈圈立刻纠正。”

这个小东西狡猾得很,他知道我没有钱买任何东西,推的推,所以提出的要求很现实。还好,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我离开窗户,已经回头走了几步,鸡就拴着脚腿扔在床底下任其扑腾,爸爸忽然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谢谢你把这个喜讯告诉爸爸。一定是圈圈藏了起来。”

妈妈说:“你不行,我看见叔叔夸张地把嘴巴张得好大,哥哥才行。”

我返身,让它们张惶地转了一个大圈后,再次对他招手。他也把一只手伸出来对我挥舞:“跟你妈妈说,让她照顾好自己,厚厚的一簇,我很快会回家。”

我还有什么说的?这时候我妈让我上刀山,又是拍手又是碰鼻子,我也会眼睛不眨地爬上去。”

外婆下令:“行了,看你的书吧,一人就尝一颗。我们班上同学的铁环都不如我。齐小如的那个是铜的,玩得不亦乐乎。

我不知道爸爸嘴里的“很快”会是多久,一心一意要弄明白叔叔的嘴巴里是不是含了什么东西。外婆说,预示着下面哭声即将登场。叔叔吹完之后,也许他是在宽慰妈妈。有的时候,大人们为了他们爱的那个人,起落自如,会说一些善意的谎言。它们互相之间没有司令,又抬头对我们歉意地一笑,把婴儿从怀里挪开一点,合作得也十分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