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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蹒跚的步履(1)

马尾,近70平方公里的地盘,隋代以降,不过闽县乡镇治下的一个“里”与两个“图”而已,却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闻名于世——位于福建第一大河流闽江入海口,内涵三江,外通四海,东望台湾,西倚福州,北达江浙,南抵两广。于是,古代水师在此频繁往来,各地商船经此进出福州,郑和下西洋时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

然而,马尾的辉煌与鼎盛却始于1866年左宗棠创办的船政学堂。严复、詹天佑、邓世昌等一批民族精英与爱国志士由此起步,中国第一艘铁甲战舰在此出海,中国第一支近代化海军舰队于此组建……马尾,作为中国重要的科技基地、造船工业的发祥地、中国海军的摇篮而成为洋务运动乃至中国近代发愤图强史上的一个极其闪光的亮点。

鸦片战争虽然未能惊醒国人的迷梦,但英人的“船坚炮利”却引起了有志之士的强烈反响,喊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所谓“夷之长技”,主要集中在“洋炮洋舰”上,也就是魏源在《海国图志》一书中所说的“一战舰,二火器,三养兵练兵之法”。

最先付诸实践的是被誉为中国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林则徐。为改变清朝海防废弛、水师敝坏的局面,林则徐一方面精心搜集中外战船资料,将各种外国战船式样绘成船图;另一方面积极购买欧美“洋炮”,仿欧洲船式建造双桅船,他还从美国驻广州领事处买来一艘商船改装成战舰,配备英制火炮34门编入水师,有人将其视为中国海军史上第一艘具有近代水平的战舰。林则徐的努力虽然收效甚微,发展近代海军的计划最终搁浅,但他仍不失为中国近代海防建设的先驱者,中国近代海军建设的引路人。

有志之士的呐喊与努力遭遇到比西方“船坚炮利”更加坚固厉害的传统保守壁垒,帝国犹如老牛拉着的一辆破车,吱吱呀呀地唱着古老的歌谣,晃晃悠悠地在夕阳的残照里颠簸而行。及至十多年后,当镇压太平军的得力干将、湖北巡抚胡林翼在安徽安庆的长江边见到两艘鼓轮而上的“洋轮”,发现它们“迅如奔马,疾如飘风”,当即惊得面如土色,精神恍惚,半天不语。及至回营途中,突然口吐鲜血,差点堕下马来。在与幕僚谈及洋务时,胡林翼摇手闭目,神色不悦地说道:“此非吾辈所知也。”不数月,便薨于军中。

当清廷官员再一次对西方的“船坚炮利”感到焦虑与压力时,他们想到了效仿,只是效仿的目的再也不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而是“以毒攻毒”地对付太平天国起义军。

尽管洋务运动领导者的见识远远不如十多年前的林则徐、魏源等热血有志之士,其动机也令人扼腕丧气,但毕竟迈开了向西方学习的蹒跚步履。

于是,一批批优秀的太平军将士成为清廷从西方购进的战舰、枪炮的活靶子,太平天国的失败尽管有着诸多无法克服的内在因素,但清军武器的优势不能不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

1862年,清政府决定成立一支中国近代海军,正式委托曾经担任中国第一任总税务司的英国人李泰国办理。在英国政府支持下,李泰国购买了8艘军艘,招募到600多名英国海军官兵。花的是清朝的银子,购买的是英国的军舰,名为中国海军,配备的全是英国官兵,就连舰队总司令,也是英国海军部安排的人选——英国海军上校谢拉德!阿思本。更为荒唐的是,李泰国代表清政府与阿思本签订了13条合同,其中有“阿思本只执行李国泰转交的中国皇帝命令”,“此项水师,俱是外国水师,应挂外国样式旗号”等条款。尽管清政府急需一支舰队用于镇压太平天国起义军,却怎么也不愿“将中国兵权、权利全行移于外国”,只好支付一笔巨额遣散费,将所有英国兵船打发回国。清政府白白耗费67万银子,最终落得个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闽浙总督左宗棠在福建任所向总理衙门上了两道奏疏,认为借船不如租船,租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造船,提出了“设局制造轮船”,也就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建立近代造船厂、建造新型船舰的主张。

奏折很快得到清廷批准,在勘察选址时,左宗棠将目光投向了马尾。

闽江两大支流乌龙江、白龙江在此交汇,两岸青山连绵,重峦叠翠,江面显得十分宽阔,汹涌的水流将航道冲刷得深邃无比,洲屿点缀其间,有如星罗棋布。江中一块巨石形状酷似马头,骏马奔驰向南,位于闽江北岸的地盘自自然然就成了“马尾”,这段闽江也被称为马江。马尾重山环抱易于防守,江面开阔利于船舶行驶,离入海口近巨轮可随涨落的潮汐进出自如,马尾港陆地有一片平坦的地段可容纳大量建筑,离省会福州约20公里便于官员就近监督,闽海关设在马尾罗星塔对面可就近提取所需资金……马尾集诸多优势于一体,的确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一个适于建造船厂的理想港口。于是,左宗棠将福州船政局厂址选定在马尾山下一块宽130丈、长110丈的地盘内。

学习利用西方造船先进技术,自然得雇用外人,左宗棠任命原江汉关税务司、法人日意格与原“常捷军”统领、法国军官德克碑为船政局正副监督。为防“李—阿舰队事件”重演,左宗棠不得不制订严格的条款予以约束。

正当左宗棠紧锣密鼓地筹建船厂并付诸施行时,突然接到调任陕甘总督的上谕。西北回民起义,清廷想到了剿灭太平军、捻军的有功之臣左宗棠。中国传统人治社会的潜规则,从来都是人亡政息,人走茶凉。船政局不可能随左宗棠西迁,他这一走,建造船厂的自强事业极有可能付诸东流。为此,左宗棠特地推荐了丁忧在家的前江西巡抚沈葆桢担任船政大臣,为防牵制掣肘,清廷予以专折奏事的特权。

沈葆桢,福建侯官(今福州)人,林则徐次女林普晴夫婿,中国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位真正进入近代化技术操作层面的封疆大吏。仿佛冥冥之中上帝的着意安排,本是左宗棠提议筹建的事业,最终却由沈葆桢施行岳父林则徐生前未能完成的宏伟大业。沈葆桢办事细密,作风严峻,擅长兵法,工于吏治,这一作风特点在主持福建船政时更是得到了充分发挥,为中国近代船政文明、中国近代海军建设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1867年,沈葆桢在马尾山麓亲自督建船坞、厂房、宿舍,建设规模不断扩大,由原定的占地面积200亩扩大到600亩。福建船政局设有铸铁厂、打铁厂、模厂、钟表厂、轮机厂、火砖厂等14个分厂,另有船台3座,船亭5座,船槽1座,并设学习制造、驾驶的前、后学堂2所,后又成立学习设计的绘事院及艺圃(即技工学校)。福建船政局计有工人2000多名,约占中国当时产业工人总数的五分之一,另有学生、学徒300多名,不仅是中国当时最大的近代机器工厂,也是世界最大的新型造船厂之一。

1869年6月10日,福建船政局采用西法制造的第一艘木质轮船“万年青”号下水了,技术性能及排水量全部超过同一时期向外国购买的任何轮船。9月18日试航,船上的80多名工作人员,从舰长到舵工、水手、炮手、管轮,全部都是中国人。中国人驾驶自己制造的近代化轮船在马尾港下水,经闽江驶出海口,北上抵达天津,一路行来,令人扬眉吐气不已。

因初行试造,“万年青”号不可避免地存在船身过长、吃水过深等毛病,只能作军用运输船只,不适合作兵船使用。直到两年后第7艘名为“扬武”号的轻巡洋舰建成下水,我国才有了自行制造的第一代适于海上作战的新式军舰。

截止1884年中法海战爆发,福建船政局一共建造轮船24艘,其中木壳轮船19艘,铁胁轮船5艘,总排水量27000多吨。

近代军舰与驾驶人才优化组合、编制配备,即可建立一个富有效率的指挥系统,组建一支近代化的海军联合体。福建船政局建造了相当数量的军舰,培养了一批航海人才,为建立一支近代海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福建船政学堂虽面向全国招生,无论满汉皆可报名,但汲汲于科举功名的优秀学子报考者极少。如第一届学员中以第一名成绩考入的严复,若非父亲病逝家境贫寒,恐怕不会前来报考。福建地处东南沿海,得风气之先,加之学堂设在福州马尾,因此生源以本省居多,外省学员极少,仅一二人而已。于是,旧中国海军中福建人最多,对中国海军事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也就有了“海军者,闽人之海军也”之说。我国近代海军中的兵舰管带及高级指挥官,基本上都毕业于马尾船政学堂。前后担任过海军统领、总理、总长的就有叶祖珪、萨镇冰、兰建枢、刘冠雄、李鼎新、程璧光、黄钟英等人。然而,因地域色彩过于浓厚,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有着共同利益的小圈子,排斥非闽系人士,以致被人称为“闽党”。

随着福建船政局建造的军舰不断增多,沈葆桢向清廷提出了新式海军的建制问题。

以1870年9月20日清廷调遣福建旧式水师提督李成谋担任轮船统领为标志,福建海军初具雏形;1872年,包括主力“扬武”号在内的4艘军舰下水,福建海军军舰总数达到10艘;随着船政局所造轮船陆续下水,福建海军拥有的军舰不断增多,1875年已达16艘,总排水量1500多吨。

福建海军虽然是中国近代海军建设中最早成军的一支舰队,但远远够不上一支近代化舰队的水准。既无完善有效的指挥系统,也无配套的后勤保障体系,官兵极少进行近代海战训练,海防要塞建设相当薄弱,严格说来,福建海军还只是中国近代化海军舰队的先声。直到北洋海军建立,中国才拥有了历史上第一支以西方新式军舰大炮及训练方法建设起来的近代化海军。

福建海军尽管还不具备近代化海军标准,但建立不久,就在捍卫东南海疆、保卫台湾领土的战斗中初试锋芒,显示出先进武器装备的震慑与威力。

日本自1868年明治维新运动开始走上发展资本主义道路,国力迅速提高。羽翼初丰,就暴露出侵略扩张的内在本性。1872年,日本册封与中国已有500多年藩属关系的琉球国王为“藩主”,公开向中国叫板。1874年5月7日,日军又在台湾南部登陆,攻占牡丹江,以龟山为基地建立“都督府”,准备长期占据台湾。清政府任命沈葆桢为钦差大臣,“办理台湾等处海防兼理各国事务”。沈葆桢火速布防,福建海军闻风而动,积极备战,不但在澎湖海域举行舰队练习,向日军显示强大的实力,还在海上巡逻、运送陆军、搜集情报、传递信息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日本不仅理亏,就双方实力而言,日军在军舰、兵力、后勤等方面也明显弱于清廷。但清政府却抱着息事宁人不愿决战的懦弱心理,以50万两银子的赔款换取日军撤出台湾。

一个近代化刚刚起步的蕞尔岛国,竟敢公然打上门来,向堂堂的“天朝大国”发难,犹如一场强烈地震,给中国朝野带来极大震憾。许多有志之士充分认识到,在未来的反侵略战争中,日本将是中国的头号敌人。清政府也在“台湾事件”中认识到海军的重要作用,不得不调整战略,重视海防,发展海军,并将海军建设的重点放在北洋。

中国近代海军从南洋起步,北洋海军却后来居上。

日本通过侵占台湾的军事冒险行动,不仅感到清廷颟顸无知、色厉内荏、软弱可欺,也看到了海军建设的重要性。中国积极发展海军,日本更是加快了海军扩张的步伐。

中日两国都以对方为假想敌扩充海军、积极备战,当这种发展达到一定火候,双方将不可避免地一决雌雄,这就是爆发于1894年的中日甲午战争。结局众所周知,清廷在这场战争中彻底惨败,中国第一支真正的近代化海军——北洋海军全军覆没。

其实,早在甲午海战11年前,中国海军就遭受过第一次挫折与重创,给洋务运动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对中国近代历史进程也产生了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1884年8月23日,中法马江海战爆发,地点就在中国海军的摇篮——马尾,仍是敌人恃强打上门来,公开挑衅,率先开火。

战争因清朝的藩属国越南而起。其实,所谓的藩属国既非殖民地,也非托管地,宗主国与藩属国关系相当松散。藩属国遵循基本礼仪,奉宗主国为正朔,按时纳贡接受册封,而宗主国虽不干涉藩属国内外事务,但其内乱时,却有出兵平定的责任与义务。宗藩关系既显示了封建统治者“通惠四海”、“万邦来朝”的大一统盛世虚荣,也起着调节华夏与边远异邦民族关系,保证国内安定的缓冲阀作用。19世纪80年代初,越南发生了被法国吞并的危机,清廷在越南阮氏王朝的再三请援下,本着“外藩者,中国之藩篱,藩篱陷则门户危,门户危则堂室震矣”的战略主张,最终作出了出兵边境、援越抗法的决定。

马江海战,便是中法之间除越南战场外的另一个战场。

法国之所以派遣海军前来中国东南沿海开辟第二战场,是想占领福州,占据马尾船厂作为法国舰队的维修基地,掌握台湾海峡制海权,达到要挟清廷、侵占越南的目的。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福建船政局、福建海军主要依靠法国技术及机器设备建造而成,却由法国舰队将其视为打击目标。

法国是当时世界第二大海军强国,拥有38艘铁甲舰,9艘岸防铁甲舰,50艘巡洋舰、炮舰及60艘鱼雷艇,总排水量达50余万吨。尽管法国海军实力雄厚,但前来福建参战的舰艇只有9艘,水雷艇2艘,火炮77门,总排水量约15000吨,作战兵员1830人。福建海军虽然算不上严格意义的近代海军,但与之对峙的军舰共有11艘,火炮45门,总排水量9715吨,作战兵员1200人,此外,中国还有9艘旧式武装师船,2艘帆船,7艘载有鱼雷发射机的汽艇及若干装有杆雷的桨船,岸上还有7座可提供火力支援的新式炮台。由此可见,中法双方实力悬殊并不是太大,加之福建海军以逸待劳,掌握着战争的主动权,只要抓住时机,奋力一搏,并非没有获胜希望。

然而,由于清廷懦弱,一味地寄希望于和谈;战争指挥者决策失误,一再延误战机,致使主动权丧失殆尽,结果导致福建海军被动挨打、彻底失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