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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千蛇之会(1)

石慧眼中含着喜悦的泪光,凝睇注视着白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会对他流露出如许浓郁的情意,她年纪还轻,有关情感方面的事,经历得也少,当然不会了解人类的情感,假如已被抑制了许久,那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爆发出来时,其力量是常常会令人觉得惊异的,只是这种惊异中常常包含着喜悦罢了。

良久,她才忆起这世上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着许多别的东西存在的,于是她略为有些羞涩地回过头去,也许她想让那一齐来的女疯子也能分享一份她此时的喜悦。

但是她一转头,却愕住了,原来那诡异的女子此时螓首微垂,右手停留在鬓间的乱发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长长的睫毛上也挂满了泪珠,这情形不是和她自己一模一样吗?

她再也想不到这武功诡异,个性诡异,身世更是诡异的女子会有这种表情,她再回过头来,白非仍痴痴地望着自己,在白非的左侧,站着一个两鬓已经斑白的老人,神情竟也和白非一样。

若不是她此刻的心情不同,若换了平日,她见了这一老一少两人的神情,怕是要笑出声来,白非脸上带着痴痴的神色,在他这种年纪来说,还不以为异,可是司马之胡子都快全白了,有这种神色,就未免有些可笑,何况他就站在白非身侧,两人一相对照,这种情况可就更显得滑稽了。

但白非和司马之自己的心里,却没有一丝半点可笑的成分,白非此刻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石慧见了他这时的神情,看起来比天下任何事都要美妙多倍,他本已浓郁的情意此刻更浓郁了,是以,他连站在身侧的司马之都没有注意到。

至于司马之呢,他此刻的心情更复杂了,他望着对面那头发松乱、衣衫褴褛的女子,心里泛起一个亭亭少女,挥剑如龙的倩影,不禁黯然。

原来这诡异的女子竟是当年白羽双剑中的冯碧,这当然谁也不会想到,司马之虽然来此,也有一半是为着找她,但此时骤然相逢,他几乎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昔年白羽双剑叱咤江湖,双剑至处,所向披靡,他们原本是师兄妹,自幼可称是青梅竹马,感情自是甚笃,这样一对玉璧天成的英雄儿女,当然会遭人之嫉,结果竟中人之算,而劳燕分飞了。

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以及那一身震惊武林的功夫,还曾上了别人的当,那人自然也非易与之辈,他俩人一别数十年,直到今日才重逢,昔日的误会以及怨愤,经过这二十多年悠长岁月,虽已平复,但逝去的岁月所带给他们的创伤,却再也无法追回了。

此刻他们心中思潮如涌,情感上的起伏,更尤在白非及石慧之上,司马小霞及罗刹仙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心里也猜中了七八分,只有石慧心中猜疑暗忖:“难道她和这老头子有什么情感上的纷争,看起来,他可以做她的爸爸了。”

她哪里知道司马之这些年来忧心如焚,须发皆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已有六七十岁的老态,而冯碧却在这些年里另有奇遇,容貌看起来,仍是二十多年前她和司马之在一起时的老样子哩。

司马之跨前一步,黯然问道:“你好吗?”心中万千思念,竟在这一句话里表露无遗。

冯碧眼中转动着晶莹的泪光,她此时含泪垂首,楚楚可怜,哪里还有石慧见到她那种类似疯子的神态?司马之再跨前一步,长叹道:“岁月催人,我已经老了,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冯碧一抬头,张口正想说话,却忽然一咬银牙,身形一动,竟掠起了数丈,从两旁店铺的屋顶上逸去了。

她身法之快,简直非言语所能形容,石慧是见识过她的武功的,所以不觉怎么,可是别人却大大地吃惊了,就连一向极为自负的罗刹仙女,此刻亦是心中剧跳,惊异世上竟有轻功如此高的人物,方才她眼光始终追随着冯碧,但冯碧施展出身法时,她那么灵敏的目光竟像还没有她的身法快。

石慧回过头,紧盯着司马之,以为他一定也会追过去,哪知司马之却长叹一声,垂着头站在地上,黯然道:“这又何必,难道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想清楚吗?”声音仿佛梦呓着的呻吟,因为他并没有讲给别人听的意思,只是自己低语而已。

路上的行人除了几个始终站在那里注意着这件事的人之外,竟都没有看到冯碧飞身而去,这因为她的身法实在太快了,快得出乎人们的思议之外,就连始终迷于甜蜜中的白非,虽然他就站在对面,却都没有发现。

司马之仍站在路中,路上行走的俱是些武林豪客,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有人还在暗骂:“这厮好生不识相,站在路中挡人的路。”但看了这一堆男女个个英气不凡,知道必有来头,为着这一点小事,谁也没有张口骂出来。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脸上亦是伤神之色,走过来轻轻扶着这老人的臂膀,她们也知道司马之昔日的恩怨,在这种时候谁也不愿意出声来惊动这满怀伤心之情的老人,无言地站在他旁边。

白非迷迷糊糊自梦中醒来,看到这种情形,方自惊疑,回头询问地望着石慧,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光转动间,神色不禁一变。

原来那边缓缓走来十余人,他第一眼就看到其中竟有谢铿,心中叫苦:“怎的我不愿意碰到的人,却偏偏让我碰到他。”

心里虽然这么想,眼光却仍然没有放开那一堆人,眼光再一动,又看见一件奇事。

原来谢铿身后,竟有六人并排走来,这小镇的道路本极窄,这六人并排一走,几乎占据了整个路面,而且这六人身材都极高,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满街灯一照,闪闪发出紫光。

按理说在这条群雄毕集的街道上,有人这么走路法,不立刻引起一场争战才怪,但更奇怪的是街上挺胸凸肚、昂首而走的那些直眉横眼的汉子,见了这六人非但没有怒意,有的竟还躬身招呼,就是没有招呼的,也是远远避开,让路给这六人走过去。

白非心中一动,暗忖:“这六人怕就是天中六剑?”

思忖间,那六人及谢铿已走了过来,白非看到那六人目中无人的样子,心中气往上冲,暗忖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抬头又望见谢铿,竟带着一脸笑容望着他,他只得也不好意思地一笑。

他对谢铿心中有愧,哪知人家却像并不在意的样子,他反而更难过,这种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正是武林豪士们的通病。

天中六剑以武林中一流好手的身份来到这小镇上,自以为凭着自家的武功地位,在这么鸡毛蒜皮大的一个小镇上,怕是稳坐第一把交椅。

这六人都是心高气傲的角色,凌月剑客虽然比较奸狡些,但却比别人更骄傲,他只不过将这份骄傲隐藏在心里而已。

他们并排而行,见到人们都对他们特别恭敬,心中不禁更是飘飘然,他们可不管人家这份恭敬是出于内心抑或是出于惧怕的。

当他们看到有人挡在路中,见了他们竟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心中不禁大怒,凌尘剑客沉声道:“这批小子没长眼睛吧。”言下大有凡是长了眼睛的,见了他们都该远远躲开似的。

谢铿当然听到了,朝身旁的丁善程做了个眼色,他看到白非,连白非这么狂的人物站在那路正中的老者身侧,竟也显得很乖的样子,这老者的身份可想而知,这番天中六剑又出言不逊,恐怕要碰个硬钉了,他对天中六剑本无好感,肚子里暗暗抱着看热闹的心理,他朝丁善程做的眼色,也就是这种意思。

丁善程可不知道他的用意,方自一怔,天中六剑已冷冷一排停在司马之的身前,冷然望着这挡路的一堆人。

凌尘剑客脾气最暴,首先沉不住气,傲然叱道:“你们挡什么路,难道没长着眼睛吗?”

司马小霞和罗刹仙女同时抬头,两双明如秋水的妙目同时向他们一瞪,凌尘剑客嘻嘻一笑,道:“我原道挡路的是狗,原来却是几只小兔子。”笑声里很明显地带出了猥亵的意味。

司马小霞气得面目立刻变色,罗刹仙女却嘻嘻一笑道:“兔子是什么意思呀?”她走南到北,闯荡江湖已有些年了,当然知道兔子两字的意思,也了解他话中的意味。

凌月剑客横目一望,看见这人虽然笑嘻嘻的一脸兔子相,但双目中神光满足,必定有着深厚的内功,方自要劝阻凌尘。

哪知凌尘又冷笑道:“你们当兔子的难道还不知道兔子的意思吗?”他不知大祸已临,信口开河,以致天中六剑十年来所换得的声名,竟断送在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上。

罗刹仙女哦了一声,笑道:“是这么样的吗?”

白非眼见到她的手段,心里知道那小子一定要倒霉,石慧却忖道:“这人讲话比我还像女孩子?”原来她竟未看出人家是女扮男装。

凌月剑客看到路上已围着看热闹的人,也觉得他六弟的话讲得太不雅,他们处处都摆着名家的架子,此刻这么多人围着看,何况这些人又都是武林人物,是以他虽然已看出对方不是好相与,但却也不愿在这种地方失了面子。

于是他故意咳嗽一声,沉声道:“路上本是人家行路的地方,你们岂可站在这里发愣,快快让路给我们走过去。”他自以为自家的话已讲得十分客气,哪知人家却不买账哩。

司马小霞气得脸通红地说:“旁边那么多路,你们不会走吗?”

凌尘剑客却冷哼道:“大爷们喜欢这么走法,怎的?”

罗刹仙女又哦了一声,笑道:“是这个样子的吗?”

凌尘剑客在天中六剑中品性尤劣,而且他自幼出家,竟染上了断袖之癖,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眯着,在罗刹仙女脸上打转,笑道:“小孩子,我劝你乖一点,把你的老头子架走,不然的话,大爷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司马小霞大怒叱道:“你--”话还没有出口,就被罗刹仙女一把拉住。

罗刹仙女仍然笑嘻嘻地说:“你们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天中六剑吧?”

凌尘剑客得意地笑道:“你也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了。”罗刹仙女目中的杀机,已隐隐从她的笑意后面流露出来,道,“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呀?”

凌尘剑客有点好笑地一点头,暗忖:“这小崽蛋子也来道什么字号。”

谢铿远远站在旁边看热闹,回顾丁善程道:“你看这人怎样?”

丁善程摇头道:“我也看不出他的来路。”

郭树伦道:“这小子嫩皮嫩骨的,我一把怕不把他抓碎。”

罗刹仙女仍是微微含笑,道:“那么--”她手微微抬起一点,接着道:“我就告诉你吧。”

语声一落,凌尘剑客已是一声惨呼,双手掩着眼睛,痛得蹲在地上了,天中六剑本来站在整整齐齐的一字排开,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名家风度了,一拥而前,围住了凌尘。

金刚手伍伦夫面色一变,悄悄退后了一步,大声道:“这是断魂砂。”他见多识广,白非虽然见罗刹仙女用过,却不识得此物,他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就是江湖阅历的问题了。

“断魂砂”三字一出,听到的人莫不面目变色,火灵官蔡新,也是使暗器的大行家,见了这种无形无影的暗器,更是吃惊。

谢铿又回顾丁善程一眼,暗忖:“果然他倒了霉吧。”

他义薄云天,如果不是对天中六剑极为不满,怎会有这种幸灾乐祸的想法?丁善程摇头道:“这人也未免太狠了些。”

这一声惨呼,将沉入迷惘中的司马之惊醒了。

按理说,刚才在旁边发生这么多事故,他怎会直到现在才惊醒?但人的情感,却每每如此奇妙,司马之和爱侣分离了二十多年,一朝得见时,伊人却绝裙而去,他心中的沉痛,又岂是外人能体会得到的。

他四顾一望,回头望了那仍在笑嘻嘻地站着的罗刹仙女道:“又是你闯的祸。”语气中并没有很多责备的意思,因为他知道罗刹仙女虽然心狠手辣,但对方必定也是有他自取其辱的地方。

突然剑光大作,司马之眼一瞬,天中六剑除了仍蹲在地上呻吟的凌尘之外,全拔剑而起,十余年来,天中六剑横行江湖,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此刻见凌尘已然伤目,哪里还有忍耐之意?

他们心神激荡,恨不得将这罗刹仙女乱刀分尸才好,却没有去考虑对方是什么人,也没有考虑到人家用的是什么暗器,竟能在无影无形中,伤了在江湖上武功也算一流人物的凌尘剑客。

凌天剑客双目皆赤,厉叱道:“你好毒的手段。”剑如匹练,带起一道光芒,惊天之虹般向罗刹仙女削来。

天中六剑能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当然不是无能之辈,凌天剑客这一剑,风声飕然,显见得剑式中满蕴着真力。

罗刹仙女冷冷一哼,身形动也未动,那剑光堪堪已到了她头顶之上,凌星、凌云双剑如交剪之电光,倏然剁向罗刹仙女腰的两侧。

这么快的剑光从三面向罗刹仙女袭至,无论她朝哪个方向去躲,哪里就有剑在等着她。

旁观的人也大半都是练家子,此刻大家心中都转过一个念头:“天中六剑果然名不虚传。”却在暗暗替罗刹仙女担心。

罗刹仙女冷笑一声!身形竟从交错而来的剑光空隙之中,穿了出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被他们担心着的人已远远站在旁边。

这种情况写来当然很长,然而当时众人眼中,却是快如电光一闪,除了有数几人之外,大半连怎么回事都没有看清。

凌天、凌云、凌星三剑落空,心头亦微惊,但急怒之下,同时一声厉叱,三道剑光同时暴长,就像一面光墙,向罗刹仙女面前推出。

这一道剑光所及,范围极大,连站在旁边的司马之、司马小霞,以及白非、石慧,都在这剑光波及以内,那就是说假如不躲避或招架的话,那么他们也要伤在这剑光之下。

司马之微微一笑,身形未见有任何动作,人已退开五尺,司马小霞生气地一跺脚,也退开了,因为她知道罗刹仙女的脾气。

白非和石慧却大怒,身形不退反进,朝那光墙上追了过去,生像是愿意将自己的身体,去试试这天中六剑的剑光究竟是否锐利一样。

这时众人又微微发出惊呼,但却不敢叫得声音太大,这种武林高手的比试,已令那些江湖上的普通武师们叹为观止了。

这样一来,罗刹仙女反而站在最后面了,司马小霞暗忖:“姐姐一定要不高兴了。”原来罗刹仙女动手的时候,最恨别人插手,是以连司马之也袖手而观,当然他还有些不屑动手的意思。

哪知罗刹仙女却微微含笑,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天中剑客,剑光如虹,何等快速,石慧、白非的身形,亦快如闪电,众人眼睛一瞬间,双方已经接触到了,猛听一声弹剑之音,清脆而带着余音,有些像是两剑相击时所发出的声音,接着几声轻叱,人影一分又合,剑光与人影竟结成一片了。

众人中武功较高的,如金刚手伍伦夫、六合剑丁善程、蔡新、游侠谢铿等人的眼光,已在这一瞬间看清了他们的动作。

原来在石慧和白非接触到剑光的那一刹那,白非手指一弹,竟以指上的功力弹退了那满含内力、直如惊雷的一剑,两指微骈,也乘着这剑光微微露出一丝空隙的时候,疾点凌星剑客肘间的曲池穴。

石慧身形一飘,却从这剑光结成的光墙上飘了过去,身形尚未落地,在空中又一转折,双腿巧踢连环踢向凌天、凌云的肩胛。

天中剑客大惊,倏然撤剑自保,刷、刷,一连几剑,在自己的身侧已结成一片光网,以求自保,这点就是天中剑客动手老辣的地方,在没有看清敌人手法之前,自保为先。

凌月、凌风,本站在受了伤的凌尘两侧,此刻一望场中情形,不禁都凛然有了些寒意,暗忖:“江湖上哪里出来了这么多武林后起,武功竟如此惊人。”他们却不知道,这些人正是武林中的精粹,今日他们碰到了,只是倒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