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古龙文集:天涯·明月·刀(上)
2115600000026

第26章 先付后杀(1)

胡昆站在登仙楼上的雕花栏杆旁,对所有的一切都觉得很满意。

这里是个高尚而有气派的地方,装潢华丽,用具考究,每张桌椅都是上好的楠木,碗盏用的是江南景德镇的瓷器。

到这里来品茶喝酒的,也大多是高尚而有气派的客人。

虽然这里的定价比城里任何地方都至少高出一倍,可是他知道这些人都不在乎,因为“奢侈”的本身就是种享受。

平时他总是喜欢站在这里,看着这些高尚而有气派的人在他胯下走来走去,让他觉得自己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

虽然他身高还不满五尺,但是这种感觉却总是能让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高出一个头。

所以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也喜欢高尚而有气派的事,正如他喜欢权力一样。

唯一令他觉得有点烦恼的,就是那个不要命的杜十七。

这个人喝起酒来不要命,赌起钱来不要命,打架的时候更不要命,就好像真的有九条命一样。

“就算他真有九条命,我也绝不能让他活过下个月初一。”

胡昆早已下了决心,而且有了很周密的计划。

只可惜他并没有绝对能成功的把握。

想到这件事,他总是会觉得有点心烦,幸好就在这时,他等的人已来了。

他等的人叫屠青,是他花了三万两银子专程从京城请来杀杜十七的人。

屠青这名字在江湖中并不响亮,因为他做的事根本不允许他太出名。

他要的也不是名声,而是财富。

他是个专门受雇杀人的刺客,每次任务的代价,至少是三万两。

这是种古老而神秘的行业,在这一行里招摇和出风头都是绝对犯忌的事。

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屠青却无疑是个名人,要的代价也比别人高。

因为他杀人是从不失手的!

屠青身高七尺,黝黑瘦削,一双灼灼有光的眼睛锐利如鹰。

他穿的衣服质料虽然高贵,剪裁合身,但颜色并不鲜艳。

他的态度冷静沉着,手里提着个颜色灰暗的狭长包袱。

他的手干燥而稳定。

这一切都很配合他的身份,让人觉得无论出多高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胡昆对这一切显然也很满意。

屠青已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下,连看都没有抬头去看一眼。

他的行动必须保守秘密,绝对不让别人看出他和胡昆之间有任何关系,更不能让人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

胡昆吐出口气,正准备回到后面的密室去小饮两杯,忽然又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走了进来,走路的姿态怪异而奇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刀。

漆黑的刀!刀还在鞘中,他的人却像是柄出了鞘的刀,残酷而锋利。

他的目光也像是刀锋,四下扫了一眼,就盯在屠青身上。屠青低下头喝茶。

这个陌生人嘴角带着冷笑,在附近找了个位子坐下。

忽然间,“哧”一响,一张上好的楠木椅子,竟被他坐断了。

他皱了皱眉,一双手扶上桌子,忽然又是“哧”一响,一张至少值二十两银子的楠木桌,也凭空裂成了碎片。

现在无论谁都已看得出他是来找麻烦的!

胡昆的瞳孔在收缩。

——难道这个人也是杜十七从外地请来对付他的高手?

他的保镖和打手已准备冲出去,胡昆却用手势阻止了他们。

他已看出这个陌生人绝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

屠青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先试试他的功夫?

胡昆是个生意人,而且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付出每一两银子都希望能十足收回代价来。

何况,这个陌生人找的也许并不是他,而是屠青。

这个陌生人当然就是傅红雪。

屠青还在低着头喝茶。

傅红雪忽然走过去,冷冷道:“起来。”

屠青不动,也不开口,别的客人却已悄悄地溜走了一大半。

傅红雪再重复一遍:“站起来。”

屠青终于抬起头,好像刚看见这个人一样:“坐着比站着舒服,我为什么要站起来?”

傅红雪道:“因为我喜欢你这张椅子。”

屠青看着他,慢慢地放下茶杯,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包袱。

包袱里无疑就是他杀人的武器。

胡昆的手也握紧,心跳忽然加快。

他喜欢看人杀人,喜欢看人流血。

五年来能令他兴奋的事已不多,甚至连女人都不能,杀人已是他唯一还觉得有刺激的事。可是他失望了。

屠青已站起来,拿起了包袱,默默地走开——他的行动一向小心谨慎,当然绝不会在这么多人眼前出手的。

胡昆忽然道:“今天小店提前打烊,除了有事找我的之外,各位最好请便。”于是想看热闹的也不能不走了,大厅忽然只剩下两个人——屠青低着头喝茶,傅红雪抬起头,盯着楼上雕花栏杆后的胡昆。

胡昆道:“你有事找我?”

傅红雪道:“你就是胡昆?”

胡昆点点头,冷笑道:“杜十七若是叫你来杀我,你就找对人了。”

傅红雪道:“你若想找人去杀杜十七,也找对人了。”

胡昆显然很意外:“你?”

傅红雪道:“我不像杀人的人?”

胡昆道:“你们有仇?”

傅红雪道:“杀人并不一定是为了仇恨。”

胡昆道:“你杀人通常都是为了什么?”

傅红雪道:“为了高兴。”

胡昆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

傅红雪道:“几万两银子通常就可以让我很高兴了。”

胡昆眼睛里发出了光,道:

“我能让你高兴,今天就替我去杀杜十七?”

傅红雪道:“据说你并不是一个很小气的人。”

胡昆道:“你有把握能杀他?”

傅红雪道:“我保证他绝对活不到下个月初一。”

胡昆笑了:“能够让朋友们高兴,我自己也很愉快,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傅红雪道:“你已找到别人?”

胡昆用眼角瞟着屠青,微笑着点头。

傅红雪冷冷道:“你找的若是这个人,就找错人了。”

胡昆道:“哦?”

傅红雪道:“死人是不能杀人的。”

胡昆道:“他是死人?”

傅红雪道:“若不是死人,现在就该杀了我。”

胡昆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你若不能让我高兴,我就一定会去找杜十七。”

胡昆道:“你若去找杜十七,就会让杜十七提防着他。”

傅红雪道:“我还会帮杜十七杀了他。”

胡昆道:“先杀他,再杀我。”

傅红雪道:“杜十七活着,你就非死不可。”

胡昆道:“所以他现在就该杀了你。”

傅红雪道:“只可惜死人是不会杀人的!”

胡昆叹了口气,转向屠青,道:“他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屠青道:“我不聋。”

胡昆道:“你为什么还不杀了他?”

屠青道:“我不高兴。”

胡昆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

屠青道:“五万两。”

胡昆好像吃了一惊,道:“杀杜十七只要三万,杀他要五万?”

屠青道:“杜十七不知道我,他知道!”

胡昆道:“所以,你能暗算杜十七,却不能暗算他。”

屠青道:“而且他手里有刀,所以我冒的险比较大。”

胡昆道:“但你却还是有把握能杀了他。”

屠青冷冷道:“我杀人从未失手过!”

胡昆吐出口气,道:“好,你杀了他,我给你五万两。”

屠青道:“先付后杀。”

崭新的银票,一千两一张,一共五十张。

屠青已数过两遍,就像是个守财奴一样,用手指蘸着口水数了两遍,再用一块方巾包起来,收到腰上系着的钱袋里。

用血汗赚来的钱总是特别值得珍惜的,他赚钱虽然很少流汗,却常常流血。

血当然比汗更珍贵!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脸上全无表情,胡昆却在微笑,忽然道:“你一定已经是个很有钱的人。”

屠青不否认。

胡昆道:“你成了亲?”

屠青摇摇头。

胡昆的笑容更友善,道:“你为什么不把钱存在我这里,我出你利息,三分息。”

屠青又摇摇头。

胡昆道:“你不肯?难道你不信任我?”

屠青冷冷道:“我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我自己。”

他拍了拍衣下的钱囊:“我所有的财产全都在这里,只有一种法子可以拿走!”

胡昆当然不敢问出来,可是眼色却已等于在问:“什么法子?”

屠青道:“杀了我!”

他盯着胡昆:“谁杀了我这就是谁的,所以你也不妨试试。”

胡昆笑了,笑得很勉强:“你知道我不会试的,因为……”

屠青冷冷道:“因为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忽然转向傅红雪:“你呢?我若杀了你,你有什么留给我?”

傅红雪道:“只有一个教训。”

屠青道:“什么教训?”

傅红雪道:“不要把杀人的武器包在包袱里,要杀人的人,和快要被杀的人都没有耐性,绝不会等你解开包袱的。”

屠青道:“这是个很好的教训,我一定会时常记在心里。”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其实,我自己也同样没有耐性,要等到解开包袱再杀人,我一定也会急得要命。”

他终于伸出手,去解包袱——这包袱里究竟是什么武器?

胡昆实在很想看看他用的是什么武器,眼睛不由自主盯在包袱上。

谁知包袱还没有解开,屠青已出手。他杀人的武器并不在这包袱里,他全身上下都是杀人的武器。只听“咯”的一响,他的腰带上和衣袖里,已同时飞出七道寒光,衣领后射出三枚紧背花装弩,双手打出满把铁莲子,脚尖也有两柄尖刀蹦了出来。

暗器发出,他的人也跃起,拐子鸳鸯脚连环踢出,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使出了四种致命的武器。他那引人注目的包袱,却还是好好地摆在桌子上。这一着实在出人意料,连胡昆都大吃一惊,就凭这一着已值得他花五万两。

他相信屠青这次也绝不会失手,可是他错了,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个脸色苍白的陌生人就是傅红雪。

傅红雪已拔刀。

天下无双的刀,不可思议的刀法。

无论多恶毒的暗器,无论多复杂的诡计,遇见了这把刀,都像是冰雪到了阳光下。

刀光一闪,一连串金铃般的轻响,满天暗器落地,每一件暗器都被削断了,都是从正中间断的,就算巧手匠人用小刀一件件仔细分割,也未必能如此精确。

刀光消失后,才看见血。血是从脸上流下的!

屠青的脸。

一道刀口从他眉毛间割下来,划过鼻尖,这一刀只要多用三分力,他的头颅无疑也要被削成两半。

刀已入鞘。

鲜血从鼻尖流落,流入嘴唇,又热又咸又苦。屠青脸上每一根肌肉都已因痛苦而抽搐,他的人却没有动;他知道自己杀人的生涯已结束。

这是种秘密的行业,无声无息地杀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无论谁脸上有了这么样一条显着的刀疤,都绝对不适宜再干这一行了。

傅红雪看着这条刀疤,忽然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屠青的嘴唇也在抽搐:“到哪里去?”

傅红雪道:“只要不去杀人,随便哪里你都可以去。”

屠青道:“你……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傅红雪道:“你一定要五万两,才肯杀我,要我杀你,至少也得五万两。”

他冷冷地接着道:“我也从来不免费杀人的。”

屠青道:“可是我身上带着的不止五万,你杀了我,就都是你的。”

傅红雪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我的规矩也是先收费,再杀人。”

规矩就是原则。

无论在哪种行业里,能成功的人,一定都是有原则的人。

屠青不再开口,默默地从钱囊中拿出两叠银票,一叠五十张。

他又仔仔细细数了两遍,摆在桌上,抬头看了胡昆一眼:“这还是你的。”

胡昆在咳嗽。

屠青道:“你可以付他五万两,叫他杀了我。”

胡昆忽然不咳了:“你身上还有多少?”

屠青闭着嘴。

胡昆盯着他,眼睛里又发出光。

屠青已提起了桌上的包袱,慢慢地往外走!

胡昆忽然大声道:“杀了他,我付五万两。”

傅红雪冷冷道:“要杀这个人,你自己动手。”

胡昆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他已经受了伤,已没有还手之力。”

胡昆双手握紧栏杆,突听“笃”的一响,三柄飞刀钉在栏杆上。

飞刀是从包袱里拿出来的,这包袱也有杀人的武器。

屠青冷冷道:“我从不免费杀人,为了你,却可以破例一次,你想不想试试?”

胡昆脸色早已变了。

他实在猜不透这包袱里还有多少种武器,屠青身上又还有多少种!

但是他已看出来,无论哪种武器,只要有一种,已足够致他于死地。

屠青终于走出去,走到门口突又回头,盯着傅红雪,盯着傅红雪手上的刀,仿佛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刀。

他忽然问道:“贵姓?”

傅红雪道:“姓傅。”

屠青道:“傅红雪?”

傅红雪道:“是的。”

屠青轻轻叹息,道:“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你是谁了。”

傅红雪道:“可是你没有想?”

屠青道:“我不敢想。”

傅红雪道:“不敢?”

屠青说道:“一个人若是想得太多,就不会杀人了。”

门外夜色已深,无星无月,屠青一走出去,就消失在黑暗里。

胡昆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难道你不怕他泄露你的秘密?”

傅红雪道:“我没有秘密。”

胡昆道:“难道你已不想去杀杜十七?”

傅红雪道:“我杀人不是秘密。”

胡昆又叹了口气,道:“桌上有八万两银票,杀了杜十七,这些都是你的!”

傅红雪道:“先付后杀。”

胡昆勉强笑了笑,道:“现在你就可以拿去。”

傅红雪拿起银票,也数了两遍,才慢慢地问道:“你知道杜十七在哪里?”

胡昆当然知道:“为了清查他的行踪,我已花了一万五千两。”

傅红雪淡淡道:“杀人本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胡昆叹了口气,看着他将银票收进怀里,忽又问道:“你杀人不是秘密?”

傅红雪道:“不是!”

胡昆道:“你不怕在大庭广众间杀人?”

傅红雪道:“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杀人。”

胡昆笑了,真的笑了:“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