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古龙文集:名剑风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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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祸从天降(4)

钟静跟在身旁,笑道:“这就是发起黄池之会十四位前辈掌门的肖像,七十年前,武林中争杀本无宁日,但自从这十四派黄池联盟后,江湖中人的日子可就过得太平多了,这十四位前辈先人的功德,可真是不小。”

俞佩玉也不知是否在听她说话,只是呆呆地瞧着当中一幅肖像,上面画着的乃是个面容清癯、神情安详的老者。

钟静笑着接道:“公子只怕要奇怪,这当中一幅画,怎会既不是少林梵音大师,也不是武当铁肩道长,但公子有所不知,这位俞老前辈,就是黄池之会的第一个发起人,‘先天无极派’当时在江湖中地位之尊,绝不在少林、武当之下。”

俞佩玉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钟静道:“俞老人主盟黄池之会一连三次后,虽然退位让贤,但在会中仍有举足轻重之势,直到三十年前,放鹤老人接掌‘先天无极派’之后,方自退出大会,家师与少林、武当等派的掌门前辈,虽然再三苦劝,怎奈这位放鹤老人生性恬淡,三十岁时便已退隐林中,绝不再过问江湖中事,所以,现在名帖上具名的,就只剩下十三派了。”

这位风姿绰约的华山弟子,笑容温柔,眼波始终未曾离开过俞佩玉的脸,这些武林掌故娓娓道来,当真如数家珍。

俞佩玉却是神情惨然,垂首无语。

这一夜他自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第二日清晨方自朦胧入梦,钟静那娇脆的语声已在门外笑道:“公子醒来没有,点苍的杨军璧杨师兄已来接你了。”

她眼波仍是那么妩媚,杨军璧黑衣外已罩上件黄衫,神情也仍如昨夜一般恭敬,躬身笑道:“敝派迎驾的车马已在门外,掌门谢师兄也正在车上恭候大驾。”

俞佩玉抱拳道:“不敢。”

迎宾馆中,人已多了起来,还有几人在院中练拳使剑,他也不去瞧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随着钟静走出了门。

门外一辆四马大车,车身豪华,白马神骏,特大的车厢里,已坐了九个人。

俞佩玉匆匆一瞥,只瞧见这九人中有个身穿紫花衣衫的少年,还有个黄衫佩剑少女,大概就是那神刀公子和金燕子了,此外似乎还有个华服紫面大汉,两个装束打扮完全一样的玄服道人,车窗旁站着个少年,黄罗衫、绿鞘剑,正探身窗外,和一个牵着花马的汉子低声说话。

俞佩玉一眼虽未瞧清,但也不再去瞧,别人既不理他,他也不理别人,仍是垂首在那里。

钟静不住在门外向他招手,笑道:“公子,会中再见吧……”

车门关起,马嘶车动,那黄衫少年这才缩回头,转身笑道:“哪一位是红莲帮主的朋友?”

只见他目光炯炯,面色苍白,赫然竟是害死放鹤老人的那狠毒的少年。

俞佩玉身子一震,如遭雷轰,别人听得他竟是红莲旧交,都不禁改容相向,但他眼睛瞪着这少年,却已发直了。

黄衫少年淡淡笑道:“在下点苍谢天璧,与红莲帮主亦是故交,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俞佩玉嘶声道:“你……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

突然扑起,双拳齐出,猛烈的拳风,震得车厢中人衣袂俱都飞起。

黄衫少年谢天璧也似吃了一惊,全力避过两拳,失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俞佩玉拳势如风,咬牙道:“今日你还想逃么?我找得你好苦。”

谢天璧又惊又怒,幸好这车厢颇是宽敞,他仗着灵巧的身法,总算又躲过七拳,怒喝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

俞佩玉大喝道:“六天前秣陵城外的血债,今天就要你以血来还清!”

左拳一引,右拳“石破天惊”,直击出去。

谢天璧终于躲无可躲,只得硬接了这一拳,双拳相击,如木击革,他身子竟被震得“砰”地撞在车门上。

俞佩玉怎肯放松,双拳连环击出,突听三四人齐地叱道:“住手!”

眼前光芒闪动,三柄剑抵住了他的后背,两柄钩钩住了他的膀子,一柄白芒耀眼不可逼视的短刀,抵住了他右胸,刀尖仅仅触及衣衫,一股寒气,却已直刺肌肤,车厢中五件兵刃齐地攻来,他哪里还能动。

车马犹在前奔,谢天璧面色更是煞白,怒道:“你说什么?什么秣陵城?什么血债?我简直不懂!”

俞佩玉道:“你懂的!”

身子突然向左一倒,撞入左面那使钩道人的怀里,右手已搭过另一柄银钩,撞上身后两柄剑,第三柄剑方待刺来,他右手乘势一个肘拳,将那人撞得弯下腰去,痛呼失声。

但那柄银玉般的寒刀,却还是抵着他右胸。

神刀公子目光也如刀光般冰冷,冷冷地说:“足下身手果然不弱,但有什么话,还是坐下来慢慢说吧。”

刀光微动,俞佩玉前胸衣衫已裂开,胸口如被针刺,身不由主,坐了下去,那弯下腰去的一人,却仍苦着脸站不起来。

车厢中人俱已耸然动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和当今天下少年高手中地位最尊的点苍掌门人硬拼一招,再击倒“龙游剑”的名家吴涛,纵然有些行险侥幸,也是骇人听闻之事。

那紫面大汉端坐不动,厉声道:“瞧你武功不弱,神智却怎地如此糊涂,谢兄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胡乱出手,莫非认错了人么?”

俞佩玉咬牙道:“他纵然身化飞灰,我还是认得他的,六天前,我亲眼看见他以卑鄙的毒计,害死了家父……”

谢天璧失声道:“你……你莫非见鬼了,我自点苍一路赶来这里,马不停蹄,莫说未曾害死你爹爹,根本连秣陵城周围五百里都未走过。”

俞佩玉怒吼道:“你真未去过?”

那玄服道人沉声道:“贫道可以作证。”

俞佩玉道:“你作证又有何用。”

玄服道人冷笑道:“仙霞二友说出来的话,从无一字虚假。”

俞佩玉怔了怔,对这“仙霞二友”的名字,他的确听过,这兄弟两人武功虽非极高,但正直侠义之名,却是无人不知,他两人说出来的话,当真比钉子钉在墙上还要可靠,只是,他自己的眼睛难道不可靠么?

神刀公子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俞佩玉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龙游剑”吴涛总算直起了腰,厉声道:“大会期前,此人前来和谢兄捣乱,必定受人主使,必定怀有阴谋,咱们万万放不得他的。”

金燕子始终在冷眼旁观,不动声色,此刻突然冷笑道:“不错,吴大侠若要报一拳之仇,就宰了他吧。”

吴涛脸一红,想要说话,他瞧了瞧她腰里挂着的剑,又瞧了瞧神刀公子掌中的玉龙刀,半句话也没说。

谢天璧沉吟道:“以金姑娘之见,又当如何?”

金燕子瞧也不瞧俞佩玉一眼,道:“我瞧这人八成是个疯子,赶他下车算了。”

谢天璧道:“既是如此,那么……”

他话未说完,神刀公子已大声道:“不行!纵要放他,也得先问个仔细。”

金燕子冷笑一声,扭过了头。

吴涛抚掌道:“正该如此,瞧这厮的武功,绝不是没有来历的人,公子你……”

神刀公子冷冷道:“我自有打算,不用你费心。”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说,他实是无话可说,这时车马已顿住,外面人声喧嚷,如至闹市。

谢天璧一笑道:“在下委实太忙,这人交给司马兄最好,但红莲帮主……”

话犹未了,外面已有人呼道:“谢大侠可是在车里?有位俞公子可是坐这车来的么?”

一个人自窗外探起头来,正是将请帖交给俞佩玉的老丐。

仙霞二友齐地展颜笑道:“梅四蟒,多年不见,不想你还是终日没事忙?”

那老丐梅四蟒笑道:“今天我可有事,我家帮主要我来迎客,事完了我再去找你们这两个假道士喝个三百杯。”

他像是全未瞧见神刀公子掌中的玉龙刀,开了车门,就把俞佩玉往下拉,口中一面接着笑道:“俞公子,你可知道,江湖中最义气的门派自然是咱们丐帮,最有钱的就是点苍,公子你能坐这么舒服的车子来,可真是走运了……谢大侠,谢谢你老啦,改天有空,我家帮主请你老喝酒。”

神刀公子面色虽难看已极,但眼睁睁瞧着他将俞佩玉拉下车,竟是一言未发。

谢天璧抱拳笑道:“回去上复红莲帮主,就说我必定要去扰他一杯。”

外面人声嘈乱,俞佩玉的心更乱。

这谢天璧明明就是他杀父的仇人,又怎会不是?这红莲帮主又是什么人?为何要屡次相助于他?只听梅四蟒悄声道:“莫要发怔,且回头瞧瞧吧。”

俞佩玉不由自主回头瞧了一眼,只见车窗里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正在瞧他,目光既似冷酷,又似多情。

梅四蟒拍了拍他肩头,轻笑道:“这只小燕子,身上可是有刺的,何况身旁还有只醋坛子在跟着,你只瞧一眼也罢,还是瞧瞧前面的热闹太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