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古龙文集:圆月弯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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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调虎离山(1)

谢小玉的脸上可以刮下一层厚厚的寒霜,而且做了一件神剑山庄重建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她的右手轻轻一抬,啪啪两响,谢先生的脸上就添了两个鲜明的掌印。

谢先生是神剑山庄中很具权威的人物。

他的地位虽然高不过谢小玉,但是也相差不了多少,可是谢小玉居然当众打了他两个嘴巴。

谢先生的目中立刻闪出了一片怒火,尽管谢小玉刚才救了他一命,但是这两巴掌却也等于打掉了他以后的尊严,使他在人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一个享受惯了尊荣的人,突然间没有了尊严,那的确是生不如死。

所以谢先生对谢小玉流露出了反抗的意识,尽管他的生命是属于神剑山庄的,离开了神剑山庄,他的一切也都将失去了支持,而反抗了谢小玉,也等于离开了神剑山庄,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

他再留在神剑山庄,也将如行尸走肉,没有生命了。

谢小玉无视于他的反抗,神色更冷,声音更寒,寒得有如雪地里的冰球:“谢亭生,我把总管一职交给你,让你掌管了庄内大大小小一切事务,是何等对你器重,结果你做了些什么?”

她峻厉的言词像是镇住了谢先生,他顿了一顿才道:“我败于来人之手,固然是我的不慎所致,但我也是在执行所司。”

谢小玉冷笑一声:“你执行了什么职务,你只会在门口乱摆威风,跟人家闲嗑牙,丢大人。”

谢先生再度挺挺胸,鼓起勇气道:“我可不是喜欢生事,找人家决斗,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你说呀。”

谢先生又顿了一顿才道:“因为你说过,如果丁鹏来了,首先就赶紧通知你,然后想法子把人挡在门口,一直等你出来迎接。”

这倒是很新鲜的事,难道,谢小玉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需要掩饰,不能让丁鹏看见吗?不过这样一来,也解释了谢先生为什么要一再留难,故意生事,借故挑战的原因了。

他原是个很有修养的人,今天却为了跟小香吵了几句嘴,竟然会勃然大怒,进而动手决斗。

原来都是为了要阻止丁鹏进去,好让里面的谢小玉有时间准备,把一些不能让丁鹏见到的人或物撤下去。

丁鹏到达的消息,远在河岸的那头,庄中就知道了,却一直要拖到不久前才见谢小玉而来,可见这一番掩饰的动作是很费时的。

谢先生揭穿了这个秘密后,眼睛望着车子,神情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原是很忠于谢小玉而深恨丁鹏的,却因为谢小玉的两个耳光把他打得转向于丁鹏那边去了。

看他现在的神情,似乎为了要能毁掉谢小玉,他不惜再向丁鹏吐露更多的秘密。

不过他也是个很多疑而谨慎的人,已经在打算这么做时,首先防备到的是谢小玉杀人灭口。

因此他的另一只眼,一直在看着谢小玉的手。

谢小玉的手果然已经握着了剑柄,她手中原本是执着剑的,在劈落了阿古的飞刀后,她就归了鞘,而且还用那只手,掴了谢先生两巴掌。

现在她的手又摸上了剑柄,谢先生自然又紧张了,而且也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谢小玉的身子动了,动得好快。

转了一转,又转到谢先生的面前。

接着又是啪啪两响,谢先生的脸上又多添了两个掌印,谢小玉的手掌不大,但两个掌印并列在每一边的脸上,也差不多能盖住了。

所以谢先生苍白的脸,现在已经变成通红的了。

只是谢先生挨了这两巴掌后,却呆呆地一动都不动了。

他并不是被谢小玉的身法或手法惊呆了。

谢小玉的动作虽快,他却有把握从容躲开的,甚至于还能做有力的反击。

第一次之所以会挨上两巴掌,是他根本没想到谢小玉会打他的耳光。

可是这一次,他却是乖乖地站在那儿,袖手不动,伸长了脖子,等着谢小玉来宰他的。

谢小玉到他身前时,手中还执着剑,结果却用左手掴了他两个嘴巴,把剑归回了鞘。

是什么原因使他由桀傲变为柔驯?

那只不过是谢小玉拔出剑来,绕了个圈子。

她身形动时,剑已出鞘,一开始不是扑向谢先生,而是扑向那辆车子。

那辆丁鹏乘来的马车。

到达车前时,她的长剑一撩,挑开了车上的窗帘,跟着也拨开了车门,钻进身去。

谢先生原以为她要去跟丁鹏拼命了,可是谢小玉很快又钻了出来。

她是由车的另一边钻出来的。

进去时没关门,出来后也没关门,门都敞开着,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华丽的内部陈设。

但是没有人。

丁鹏不在里面,也没有别的人在里面。

这是一辆空车,从车子上船开始,谢先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车子,没看见有人出来过。

那证明自始至终,丁鹏就没有在车上,闹了半天,接来的只是一辆空车。

谢先生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的确该挨打,所以他甘心情愿地挨了第二次的嘴巴。

谢先生故意闹事的目的,是为了要阻止车上的丁鹏进入庄院,现在丁鹏不在车上,谢先生最多只是白闹一场而已,却并没有亏于职守呀!

为什么他很快就认错,甘心挨耳光呢?

这一点,就不能不佩服他的思路转得快了。

车子是从外面来的,谢小玉是从庄院里面出来的。

谢先生一直看着车子,都没有发现里面是空车,谢小玉一出来就知道了。

难道她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吗?

谢先生很清楚谢小玉,虽然她本事很大,但却没有这一套本事,否则她不会如此慌张失措,她如果能算到丁鹏只是出去转一圈,立刻就回来,也就不会把一些不易收拾的玩意摆出来了。

谢小玉居然在谢先生之先知道这是一辆空车。

这唯一的说明,就是丁鹏已悄悄地先入了庄。

如果渡河是进入神剑山庄唯一的通路,丁鹏是绝对进不了庄的。

只不过这条唯一的通路仅仅是他们对外的宣称而已,实际上另外还有些路也能进入神剑山庄的。

而这些原本是属于极端机密的通路,居然被丁鹏找到了,这实在是很糟糕的事。

身为总管的谢先生只有自认该死了。

谢小玉原本是想杀死谢先生的,只要他还有一丝反抗的意图,她那凌厉的剑式以及身上十七种暗器,都将全部发将出去。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她身上能同时发出这么多的暗器,就是谢先生,也不过知道她能发七八种而已。

知道的七八种,每一种都能要人老命的,而不知道的十种,更厉害不止四五倍。

否则以她一个女孩子,又怎能化身为玉无瑕,领导着连云十四煞星而肆虐江湖呢?

谢先生也幸好这一次是甘心领死了,如果他以自己所知道的谢小玉去衡量她而意图反抗的话,那么他此刻恐怕早已断气了。

就因为他伸长了脖子,引颈就戮,倒反而保全了他一条性命。

谢小玉冷冷地道:“你知道自己的错了吗?”

谢先生惶惑地道:“属下该死。”

论在谢家的辈份,谢先生该是谢晓峰的族弟,也是谢小玉的族叔了。

不过这都是古老时代所遗留下来的家庭制度,到了后世,已渐渐地衰微了,同族的亲戚虽然还能多少得到一点照顾,却已微薄得可怜。

辈份的尊严,早已被势利所代替,除了一些太直接的亲谊,不出五服,还略受重视,此外就只有在族谱上排名在前面一点而已。

祠堂里的爷爷替孙子辈的当门房、做奴才的事常见不鲜,而这份差事还是沾着那点亲谊才挨上的,所以谢先生的这一声属下也自称得心甘情愿。

谢小玉冷哼一声道:“你这颗狗头还能留在颈子上,就因为你还不错,知道自己该死。”

言下之意,是指他的脑筋还算灵活,很快就想到了自己所犯的错。

谢先生这下子变得更为可怜了,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子,颤着声音道:“是!是!属下再也没想到丁鹏会玩上这一手金蝉脱壳的把戏,他以前一向是寸步不离车子的。”

谢小玉叹了口气:“岂止你没有想到,连我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改变习惯的。”

小香在一旁却又笑了笑,说道:“这根本不是我家公子的习惯,他其实最讨厌乘车子,这辆车子看来虽豪华,但是坐在里面又闷又颠,简直是受罪,所以他从来不邀人同车,就是怕人家发现车子里的不舒服劲儿。”

谢小玉不禁道:“既然乘车子如此不舒服,他干吗要整天坐在车子里?”

小香道:“他要别人看来很舒服,以为这是他的习惯,这是他的标记,车到哪里,人在哪里,然后在必要时,他离开车子做一些秘密的事时,不会引人注意。”

谢小玉和谢先生两个就像是挨了一巴掌。

谢先生的脸上更红了,谢小玉虽然没挨打,却也开始红脸了。

谢小玉的一肚子闷气只有出向谢先生头上,冷冷地道:“他利用空车,来上一手金蝉脱壳,不能怪你,可是从河边登船以后,你居然会看不出是辆空车,这就该死了。”

谢先生可怜兮兮地道:“小姐,你是明白的,那位丁大爷从来也不允许别人靠近他的车子。”

这也是实话,谢小玉冷笑道:“这个理由在你身上用不上,你是总管,方才千方百计也该想法子去试探一下的,这个疏忽的罪过你怎么也推托不掉。”

谢先生的头更低,道:“属下认罪。”

谢小玉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认罪有什么用,丁鹏已经到了庄里逛了一圈,带了个人走了。”

谢先生不由得一震道:“他从哪条路进去的?”

谢小玉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谢先生乖乖地挨了这一个钉子,他也知道自己问的是一句废话,如果知道丁鹏是从哪一条路进去的,庄中早有警兆了。

他只有讪讪地道:“不知道他到过哪里?”

谢小玉道:“最不能到的地方全都到了。”

“他怎么会找到的呢?”

“有人给他带路,还有什么找不到的地方?”

“谁?不可能吧,庄中的人也不会知道那些地方。”

谢小玉冷笑道:“但是有个总揽全局的人跟他合作,情形又不同了。”

“总揽全局的人一共只有两个呀,一个是小姐。”

谢小玉道:“总不会是我吧?”

谢先生忙道:“那自然不是,可是另一个人是属下。”

“既然不是我,当然就是你,因为没有第三个人。”

谢先生惶急地道:“小姐,你别开玩笑,属下怎么会跟外人勾通呢?”

谢小玉道:“我绝不冤枉你。”

谢先生还没来得及辩解,谢小玉已接下去说道:“你中了他的金蝉脱壳外兼调虎离山之计,而且还被绊在这里,里面那些饭桶们忙着分头撤走,却不知道丁鹏已经进来了,刚好给他领了路。”

谢先生只有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的错,但是出了事,却就是他这个总管的疏忽了。

谢小玉可以往他身上推,他却没处推了,因为山庄的警戒本是他负责的。

平素他很自负,没有出过一点问题,但是没想到第一次出纰漏,就是个不得了的大纰漏。

他的声音都变了,哑着问道:“不知道带走了个什么人?”

他从谢小玉的脸色上看,知道必然是个很重要的人,但他却又在暗中祈祷,千万别是那两个人。

否则他宁可刚才被谢小玉杀死了。

谢小玉的答案偏偏就给他这种感觉:“你昨天带回来的人,因此你自己去想后果去。”

谢先生忽地两腿发软,若不是因为他就在墙边,手能扶着墙,他几乎要倒了下来。

现在他对谢小玉的活命之恩一点也不感激了,因为他发现活着下去的日子,将会十分难过。

小香又上了车子,阿古也把车子掉了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离开了。

谢小玉笑道:“小妹妹,你这就走了?”

小香道:“是的,打扰半天,应该告辞了。”

谢小玉笑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丁公子上哪儿去了,以及你怎么才能跟他会面呢?”

小香道:“不必了,公子早就关照过我们如何会面的。”

谢小玉道:“那是指他一个人离开,现在他却带了个不太能行动的人,计划就得改变了,所以他叫我代为告诉一声……”

小香连忙道:“那就谢谢你了,公子怎么说呢?”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虽然从我这儿带走了个人,但是我欠他一次活命之恩,所以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大家还是好离好散的。”

小香道:“我相信,因为里面如果闹起来,公子就会从门里出来了,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的。”

谢小玉只是笑笑,没有为这句话不高兴,只是道:“大家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要闹得流血伤人呢?再说丁大哥是我的恩人,我更不能对他无礼。”

她在吊胃口,小香却忍不住了道:“谢小姐,我家公子究竟说了些什么?”

谢小玉笑道:“丁大哥跟我是很愉快分手的,你们却在我的门口又打又闹的,未免太令我这个主人没面子了,因此你要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不伤和气的答复,至少要让我过得去才是。”

小香道:“你要怎样,才能在面子上过得去?”

谢小玉笑道:“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怎么问起我来了呢,你自己认为该如何表示歉意呢?”

小香看她的眼睛,不断地停在谢先生的咽喉,那儿还在滴血,是阿古一飞刀的结果,幸好那柄飞刀被谢小玉一剑击落,否则谢先生就将是李探花死后百年第一个死在小李飞刀之下的人了。

那柄飞刀还在地下,谢小玉虽然不去看它,但是满脸的希冀之色却瞒不过任何人。

于是小香笑笑道:“谢小姐,阿古的飞刀出手,虽然伤了那位贵大总管一点浮皮,但是飞刀被你击落下来,我们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贵庄也没有吃多大的亏,是吗?”

谢小玉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在旁边插一手?”

小香一笑道:“那我怎敢说,我只是说谢小姐出手了,我们做下人的怎敢与你争持,飞刀被你击落下来了,我们也不敢再要回去,因为我答应过那位谢总管,说他只要能接下,那把刀就送给他,现在刀是被小姐击落下来的,只有把它送给谢小姐了。”

谢小玉不禁一喜,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她故意找出借口来,目的无非也是要留下那把刀。

现在小香自动提出来送给她,叫她如何不乐呢?只是在表面上,她还要做作一番,故意一沉脸道:“笑话,我会稀罕一柄破刀?”

小香庄容道:“只有我们姓龙的人可以说这句话,因为龙家的高祖母林诗音告诫过我们后世子孙,不可仗恃小李飞刀的声势,除此之外,天下人谁敢轻视这一柄刀?连你的尊翁谢大侠,见了这柄刀也该恭恭敬敬地对着它。”

尽管谢小玉刁蛮横蛮,但是被小香这么训了一顿,居然也乖乖地忍了。

因为小香姓龙,龙天香可以不重视小李飞刀的价值,她够资格,除此以外,的确谁也不敢对这柄刀不敬。李寻欢虽已故去多年,他的后人,他的传人却仍然在继承着先人的行侠事业,只是他们已经深谙先人的盛名之苦,所以都立誓不再成名,以各种面目出现人间。

他们都是胸怀恬淡的侠士,而且他们的飞刀技艺也自臻于化境,已不需要真正的飞刀了,一片横木,一根树枝,甚至于一支儿童玩的纸镖,在他们的手中同样地能发挥效果。

多年来,江湖上有不少恶迹昭彰,或者是假冒伪善的巨奸大恶之徒,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毙命于各种奇怪的手法之下,虽然谁也不能证明这是小李飞刀的后人所为,但谁也不能证实不是的。

小李探花已被世人们神化了,所以谢小玉说了那番话后,自己也有点担心。

因为多年来,支持着李寻欢后人仍在行侠的一次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后世人在评述前辈英雄人物时,只要有人对李寻欢有过恶意的诋毁,总是会遭到一些惩戒的,这固然可能是尊敬李寻欢的人所为,但也没人能证实。

李寻欢身故已近百年,他的事仍然常为人所谈论,他的影子,仍然在笼罩着江湖。

李探花一生中行迹已近乎神圣境界,他以正义之刀锄奸,以恕道对他的敌人,即使是要他命的敌人,也莫不对他产生无比的敬意。

他的一生中只亏负过一个人,那就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林诗音。

谢小玉挨了一顿训,没有在那上面发作,只得改换了一副表情冷笑道:“我会稀罕你的刀?”